虐魂

  • 作者:爱子99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0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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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虐魂描写了发生在七十年代的女子不幸遭遇的故事,对她的命运给予了深深的同情,对社会的丑恶现象给予了鞭鞑,给人以启迪,发人深思。

虐魂

  ——献给受屈的人们

  这是我二十多年前亲历耳闻目睹的真人真事,每到夏末秋初的月圆之夜都会想起她。一个年青貌美的哀怨女人,她那张犹如皓月般宁静的脸,蒙着薄薄的忧郁的面纱,像一轮满月划向天边,远离人世间。

  她是七十年代末分到我们小镇“合作社”(即现在的小超市)的返城知青,和她一起分配来的还有几个男女青年。那时,我在上中学,听同学说有新知青来合作社,就快步疾驶地到那里观看去了。果然,熟习的柜台前站着三三两两的年青的新面孔。他们青春的脸上荡漾着笑意,意气风发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有的还在高兴地交谈着。那时的合作社并不象现在的超市那么繁忙,一方面是物资匮乏;另一方面是人们囊中羞色。玻璃柜台围在四周,售货员站在柜台后,身后是差不多和墙顶一样高的货架。能被分配到这样的地方工作对当时大多数知青来说已很不错了,他们很知足,比起在农村吃苦来,这里是享福多了,所以这些返城分到工作的知青都挺高兴的。有的是售卖糕点的,有的是专卖烟酒的,有的是出售水果的,……她是专卖布匹和针线的售货员,那可是比一般柜台稍高一等的工作,她极文静地站在各色布匹之中,不苟言笑,两条辫子在胸前好看地垂着,人们叫她“李箐”。

  李箐长相俊俏,如鹤立鸡群一点不为过,十分引人注目。她瓜子脸,皮肤白里透粉,一双内双的杏仁眼,眼角微微向上翘着,小而尖的鼻子配上樱桃小嘴,大有古典美女的韵味。每每我去合作社在去买别的东西前都要多看上她几眼,虽然那时我是个黄毛丫头,向往美女却是女孩子共同的。联想到《红搂梦》小说中的人物,我暗自把她与秦可卿相提并论,看过八十年代中后期制作的《红楼梦》电视连续剧中的美女不过如此,那些粉饰的脸还不及李箐白璧无瑕。

  我关注她的同时,更有小伙子们的追逐。有时看见三三两两的他们也在挑选布,一边看布一边用眼睛瞟她。大小伙子买什么布?分明是冲她而去,更有甚者是镇上驻扎了体育集训队,他们总爱与她搭讪。李箐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地从容应付着所有人,看不出她对谁好恶,她美丽的脸上宁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那天我奉家长之命去买缝被子的白棉线,走到李箐的柜台,我问:

  “有缝被子的白线吗?”

  “是这种吗?”李箐从柜台里拿了团白棉线,她声音低低的,双眼盯着那白线,低垂的双眼帘分成两层,浓密的睫毛往上翻着,精致小巧的鼻和嘴,尖尖的下巴,再配上白如皓月的脸,简直美妙无比。我惊异她的美貌,她的文静,心想我要是男人一定会娶她回家。我接过线,拿出钱,她默默地找我钱。我特想和她套近乎谈点别的,但是她无声的样子,使我不知从何说起,虽然我极爱和别人聊天,属于自来熟的那种,到她这里却无话。我拿着线离开,脑海里满是她沉默不语的样子,一个正值风华正茂的女青年,如此沉寂,真使人感到一种异样,我的第六感观又在作用了,但还是找不到答案。

  李箐是镇上军转干部的后代,家里只有父亲和弟弟,母亲在生弟弟时难产去逝,那年她才十岁,不幸的家庭使她过早背上生活的重负,放学后干家务带弟弟又使她过早地离开欢乐的童年。工作后她仍然要帮父亲抚养尚未成年的弟弟,生活的无情和重压造就了她,没有欢乐,只有苦难。

  她日复一日地工作着,上班时没有笑容,下班时急匆匆赶回家,操持着家务。镇上的露天电影场、茶馆、饭馆、大商场、……是见不到她的身影的,她或许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有,她也不串门,不和其它女青年同出同进,三五成群。她是镇上沉默的,独往独来的美人。

  年复一年,李箐结婚了,据说是嫁给一个从乡下调上来的本镇干部,后来生了一个女孩。再见她时,她已然挽起长发,在脑后盘辫,那张年青漂亮的面孔多了几分成熟,仍然在布匹柜台后端庄地站着,仍旧是宁静得像一塑雕像。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反正是八十年代初,镇上传出了爆炸新闻,是关于李箐家的。

  李箐的父亲被镇委会关押了,罪名是曾经强奸自己的幼女,正在接受审查。

  我被这突来的消息惊呆了,第一个反应是赶快到镇上的合作社去看看李箐。我想是不是人们误传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不近人情,有悖伦理的事?到了合作社,李箐已不在柜台前了,她被调到仓库。人们正在小聚着谈论李家之事,我耳朵里边灌满了种种传闻。

  李箐婚后并不幸福,那个娶她的乡转镇干部,总是追问她新婚之夜为何未留下处女血迹。她丈夫对她婚前的贞洁耿耿于怀,都生孩子了还追问不休。

  这位娶上镇上大美人的丈夫,被中国传统的封建思想禁锢着几近发疯,他被贞操观折磨着,同时又以此来折磨妻子。他发誓要找到她过去不贞的根源,经过几年的软磨硬泡,没有从妻子嘴里得到半点,他越想越气恼,妻子过去的不贞像魔鬼一般缠着他,压迫得他喘不过来气。连他和妻子做爱时都感到有另外一个男人在他身上拼命压他,将他置于死地。他幻想着与他妻子通奸的男人的各式各样的脸,像是变换的各色魔鬼,在不同的角落在嘻笑他。他终日昏昏沉沉,胸口又憋又痛,终于有一天他病倒了。

  李箐并非不爱自己的丈夫,她婚前婚后并未与其它男人有过分的关系,只是幼年的那段经历难于启齿。她左搪右塞,想着蒙混过关,她受着双重折磨,一个是毁了她的父亲;一个不知是挽救她还是葬送她的丈夫。她看看未成年的弟弟,又看着父亲又病又老的身体,再看见哇哇待脯的女儿,都在仰仗她。再回过头来看看丈夫的不满和煎熬,她难极了,她愿为他们受过、受难、受罪,唯独不知为自己争取幸福。又一个可怜可悲的女人,一个受虐的未被拯救的灵魂。

  李箐的丈夫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高烧不退。李箐带他去镇上的卫生所打过针,临睡前又喂他吃过药,就疲惫地与女儿在另一张床上睡下了。

  半夜,李箐被一阵尖叫惊醒了,是丈夫在梦魇中怪叫,恰逢室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一道划破天空的闪电射在李箐丈夫的脸上,那张着大嘴,突着眼珠的惊恐的脸像是魔鬼附体,他的双手在空中挥动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李箐吓坏了,赶快拧开台灯,不知所措地呆望着他。突然,她丈夫又坐起来,睁开眼睛大喊了一声李箐,然后“咚”地一声倒在床上,头一歪,双眼紧闭地昏睡了过去。李青被这一幕幕弄的醒悟过来,她走到丈夫床前,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头,冰凉的,一脑门子汗。她拿来毛巾,端过一杯水,准备给他擦完汗,再喂口水给他。正当她轻轻给他擦拭时,他醒了,突然他坐起身紧紧抱住她,“呜呜,”痛哭起来:

  “箐,我又梦见那个强暴你的人了,他还要跟我拼命。你一定要告诉我他是谁?”

  李箐心里一阵发软,看见丈夫一个大男人为此终日闷闷不乐,还向她哭求,话到嘴边,可心里一紧,又缩回去了。

  “你快好好睡吧,以后再给你说。”她拿着毛巾的手不停地发抖,心慌的历害,又紧接着说:

  “你别胡思乱想了,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那你为什么害怕告诉我?他是谁?是插队的知青吗?”

  “不是知青。”

  “那是插队时的乡下人?”

  “不是的。”

  “那是谁?你一定要告诉我。”李箐被丈夫抱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挣脱开他推辞道:

  “都后半夜了,快睡吧。”说完就躺在女儿身边准备睡觉。

  窗外的雨点加大,劈哩啪啦的雨声夹杂着风声,一声炸雷带着电闪划破天空。

  此时李箐被丈夫软磨硬泡着,以前也多次被不同的纠缠讯问,甚至逼供弄得苦不堪言,她心里乱极了,想起自己十四岁的可怕夜晚,也是这样的天气。

  “箐,可怜可怜我吧,你告诉我,我不会对任何人讲,我会永远对你好。”李箐的丈夫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拉着她的手,一张痛苦的扭曲的脸仰望着她。

  李箐听见丈夫的话,她侧过头看见他时,仿佛看见了父亲那天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哀求他。

  她坐起来,心里一阵痛楚,心酸得泪流满面。

  “箐,你不说我就一直跪着不起来。”

  李箐被眼前的丈夫和十四岁时父亲的过失闹得恍惚起来,她分明记得父亲那个夜晚也是跪在地上在说:

  “箐,好女儿,你要答应不告我,你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要是日后你告我,那爸爸就带弟弟一起去死,就留下你一人在世上。”

  “你说吧,什么也别怕。”是李箐丈夫的声音。

  李箐被弄得快要精神蹦溃了,她多年的心理防线被击破。她浑身颤栗着,捂着满是泪水的脸抽泣着,终于道出了憋在胸中多年的秘密。

  十四岁那个可怕可恶的风雨之夜。

  那一夜的风雨也是这样大的出奇,李箐和四岁的弟弟卷曲在一张双人木板床上,家里仅有的两间屋子的破砖房在风雨中摇摇摇欲坠。李箐帮着父亲刚堵住乘着风漂雨的破窗户,用油毡挡着的屋顶又开始漏雨了。父亲把弟弟抱进自己那间不太漏的房间,就和女儿一起用朔料布堵房顶,用脸盆接着雨水。屋里的漏雨小了,父亲让女儿先睡下了,他忙着找些别的材料堵塞小一点的漏雨之处。

  一阵雷霆把熟睡的李箐吵醒,屋顶上的朔料布又开始哗哗漏雨了,李箐缩在漏不着雨的一边床上,默默忍受着又睡着了,苦孩子的忍耐力是惊人的。不知什么时侯,李箐耳边响起了爸爸的声音:

  “箐,爸爸抱你到我屋里睡,这里又漏大了。”

  李箐迷迷糊糊被爸爸抱着离开了将要被雨水淹没的床,但是她的身体又被放了回来,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毫无防备和无知的她被掠夺了幼女的贞操。完了事的父亲跪下向她求情,于是有了风雨之夜的那一段话。为了弟弟,为了这个苦难和罪恶的家,李箐默默地忍受着。她不能说,不能讨回属于她自己的权力,不能还事实真象,她爱弟弟,虽然随着一天天长大的她越来越憎恨父亲,但她不忍把养育她和弟弟的含辛茹苦的父亲告上法庭。她在苦难中生存,是一棵被揉躏的美丽的箐,生活给与她太多的不幸和无情,她被扭曲的人格和性格在无尽的摧残中更加恶化。

  是的,李箐以为道出不贞的原委就能求得丈夫的宽恕,然而她是错上加错,等待她的是更加的恶运,她本来就倒霉,这下要她跌入更加罪恶的深渊。

  李箐的丈夫听了妻子的诉说后,不但没有履行诺言,反而把事情越闹越大,用他的无情和残忍亲手把妻子推下悬崖。他一听完,就好像被打了一针强行针,死灰复燃般地从地上蹦起来,疯一般冲出家门,朝李箐父亲家奔去。

  李箐看着丈夫的举动,如梦初醒般地跟着他追过去,她跑近父亲家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的“咚咚”不断的撞击声,知道暴乱又开始了。

  等她冲进父亲家,呈现在眼前的一切惨不忍睹。女婿正用铁一般的拳头猛击岳夫的头,父亲在呻吟,弟弟在一旁拉架,被姐夫狠狠煽了一嘴巴,弟弟夺门而逃。李箐试图劝架,被丈夫推了个趔趄,她发懵地坐在地上,听见她丈夫边喊边打:

  “打死你,打死你,你这个老色鬼。”

  “别打了你,求求你。”李箐哭着跪在地上求他。

  而他疯狂地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撞向父亲。他要用武力惩罚别人犯下的罪过,讨回被玷污的婚姻。

  父亲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们都该死,我们都该死。”事实上是他该死,李箐应该活着。

  李箐只觉得天昏地暗,她后悔自己祸从口出,现在什么都晚了,她已跌入地狱。

  “住手,都给我起来。”是镇委会主任在喝斥,他的身后跟着一帮人,弟弟在一旁哭诉:

  “他冲进家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父亲。”

  “打他是轻的,我还要宰了这个老畜生呢。”李箐的丈夫面上和脖子上的青精暴起,像个十足的疯子一样怒吼着。他把妻子的贞操看作私有物,是属于他的,谁夺走了,他就和谁玩命。他恨别人带给他耻辱,他对妻子没有爱,只有占有。

  “没王法啦?哪有女婿打岳父的?”镇委会主任怒斥道。

  “老东西该死,他糟蹋亲生闺女。”他恨的同时,没有残留下一点点对妻子的爱,哪怕是一点点同情心。

  所有的人被这一句话惊呆了,目光直视李箐。

  李箐泪流满面,她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她躲过众人的疑惑不解的目光,捂着羞愧不已的脸转身进里屋关上门。

  李箐的丈夫还在骂骂趔趔。他把岳父置于死地,虽然他罪大恶极,但也不是死罪。更可恶的是,他把妻子的尊严在众人面前完全剥光还不解气,不给她留有一点余地。

  镇委会主任一看这可非同儿戏,不是一般的家务事,是关系到法律和名誉的大问题。就吩咐道:

  “老李和女婿都到镇委会去。通知镇上妇联来人和李箐谈话。”说完就带着一行人回镇办公楼去了。

  李箐的丈夫连看都不看李箐一眼,气哼哼地跟着走了。这个乡下气十足的小人,把自己拥有妻子的贞操看得比什么都重,甚至高于妻子的名誉和生命。他痛快了,发泄了郁结胸中的闷气,摆脱了魔鬼附身,哪管妻子的死活。可怜无辜的的李箐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害,她何罪之有?她年轻美貌,善良单纯却成了坏男人的殉葬品。

  李箐的父亲被隔离审查,他罪该如此,死不足惜。但是他的罪过却加在李箐身上,这太不公平了。

  李家姐弟俩因两个男人的过错成为镇上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只能苦苦地在镇上众人的鄙薄的目光中艰难度日。

  “骚货,和亲生父亲啊,”镇上的长舌妇在走过去的李箐背后指指点点。

  “你爸是老流氓。”坏孩子在李箐弟弟身后挑衅谩骂。

  世上的是非有时是颠倒的,黑白不分的,小人物的嘴脸是丑恶的。

  很快,李箐接到丈夫离婚的通知,他不能和李家的耻辱在一起。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女儿的名誉,他调离了镇政府,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了。他给可怜无辜的妻子留下残暴的后果,亲手断送了她的年轻美丽的生命,他是间接的刽子手。

  我最后见到李箐是在她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她独自走在镇政府外的高墙下,低着头,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她走在排水沟的漫坡上,给人的感觉是在滑向沟底。我想越过沟去和她说上两句话,但她头低得很低,只顾往前行着。我欲言又止,停住脚步,目送她远去。

  李箐回到父亲家,只剩下上着初中的弟弟了,被突如其来的家变弄得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的姐弟俩哭干了眼泪,他们在煎熬中度日。望着可怜的弟弟,望着更加窘迫的家境,李箐只能恨自己,是她给弟弟带来了不幸,她愿用死还弟弟清白,摆脱人间的烦恼和所有苦难。

  是的,生活能给与她什么呢?她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爱女,失去了自我,只有无尽的苦难和折磨,她再也不能承受了,她已无力走出困境,她选择了死亡。

  不久,人们在河中发现了她的尸体,只有弟弟为他戴孝。从此,镇上的合作社再也见不着她的倩影,她带着倍受虐待的灵魂走了。

  我懊悔没能和她聊上一句半句,给与她一点活下去的勇气,挽救一颗满是伤痛的心和倍受凌辱的灵魂。

  虽然我和其他人一样冷漠地无奈地看着她走了,但我却不能忘怀她,她如同皎洁月亮般的柔美的脸永远活在我心中。我希冀着那圆月重又回到人间的时刻,美丽的她能乘月而归。

  美丽有时是脆弱的,短暂的,如同人;只有坚强的,才是永恒的。

  坚如磐石,才能亘古不变,如若明月,会有圆缺。或许天上的广寒宫里,已吸纳了人间无数的灵魂在那里安息。

  哪里能拯救灵魂?是社会,是众人,更是你自己。

  2005 8 22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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