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指月录

　　农历十六的傍晚，月亮趁夕阳完全消失后，地上似乎漆黑之际，款款地从东南方升起。地上亮了！乡村寂静的校园里明亮了。渐渐地，月色浓郁，星辰灿烂，幽静清凉的夏夜正式来临。如果没有校墙的遮挡，这便是田野的一部分，融入到乡村的夏夜里。墙外，村庄的上面漂浮着轻烟，仿佛是月光化成的，偶然的几星灯光明灭，树木也睡着了，掩映着村庄，静悄悄的。海藏寺的钟声传来了，“铛——嗡——”的合音，低沉、浑厚而悠长。几声狗吠响过，似有似无的说话声不再听到，月夜，更静了。

　　东南边的天空上，月亮放射着熔熔的光，带着微笑似的温馨，她周围的星辰淡漠了。仰视着，好象看着一个熟悉的人的面庞，头脑里宛如一弘清池，宁静无虑，又倏尔愉悦。头顶上和北面的天空上，群星灿烂，霍霍地吐放着清凉宜人的空气，滋润大地。星辰运行肃穆，既启示又收敛人的思虑。哗，一道流星从仙女座飞出，向祁连山里遥远的西北方落去，也或是落进昆仑山了吧，好象清池上掠过一个石子，复归平静后，天空也彻底宁静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地面和空中的光色渗了羊乳般，染了橘红样，浓浓的。

　　嗅到了一阵幽香，原来花池里的各色鲜花搅和味道了。月光覆盖在花丛的上面，不是夜晚的黑黝黝，都变了色。原本深红的大丽花呈现浅紫色，一朵朵沉甸甸斜垂着，粉红色散瓣月季花呈现白色，——馥郁的香味就是它发出的，它们有的长得很低，离地面一两寸就开花了，有的长得很高，好象一个高俊飘逸的女性。紫罗兰为黑色，一长溜匍匐在湿泥上，香味混进月季花的香味里。芍药早开败了，一丛荆棘，它几个月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灰条草清晰可见，趁着没有人看管，与稗子草等悄悄生长。九月菊虽高，还没有花，云杉似的。在花池的南面，地势高高低低，长满了“铁扫帚”，白天的青翠洁嫩现在是黝黑的森林，使人联想到挪威的森林，起伏茂密，与那一派槐树相连，构成很纯的绿色空间。那么，透过树丛，越过墙壁，看到的是什么呢？村庄上空的高树，依稀的雾霭漂浮着，如梦如纱。等到月亮升得更高，那些轻纱才消散。

　　西面是学校的楼房，松柏环饶，空寂无声，水泥墙壁上的瓷瓦片反射着月的闪光，它不给人特别的感觉。只三联体的楼房中间夹着一座六角亭，松柏环饶，花与杂草丛生。想象亭内，画栋雕栏，青石桌椅，光线幽暗，肃静之极。即使人不去刻意制造，也真疑心它受了海藏寺的影响。

　　我常坐于这花丛中，与外界心语。想当初徐志摩从剑桥大学毕业，也只留恋校园内的云彩流水，视高楼大厅名人如无，深为不解。现在，以此重思，终有所悟。哦，何时天空上有一缕轻云？洁白的两片棉花缠绕状，散开了，散得白亮柔软，被月光照得丝丝缕缕，逝于星空了。

　　“在银河的西面，是天琴座，它的主星就是著名的织女星。看到了吗？”

　　“究竟是哪一颗呀？”

　　“就那个方向，有四颗小星，构成菱形，菱形的尖对齐的那颗较大的星。”

　　“看到了，真美呵！”

　　“织女星旁边的是一颗什么星呢？”

　　“织女星的伴星，就是侣伴。天上如人间，多有双星，暗含着奥妙和生命，蕴涵着爱情，他们互相依存，互相吸引，恩爱不分，生死与共。”

　　“嘻！真有如此神奇吗？”

　　“除非与宇宙一起毁灭。”

　　“看，天上的双星真多呀！”

　　灿烂的星空中，许多星看起来是单个的，你以为它寂寞高远，无声无语，其实不然。若我们抛却地球上的世事，童心未眠，志虑洁净，揉一揉眼睛，带着微笑细看，一颗大星的旁边往往有一颗小星。他们相依相偎，如胶似漆。从空间看的话，他们的姿态宛如跳轻柔圆滑的交谊舞。象猎犬座，天鹅座，仙女座，都有很出名的双星，就象人世间最出色的爱情。

　　“古人形容女性：”以柳为身，以诗词为心‘，自己感觉如何呢？“

　　“心诚则灵。”

　　“呵呵，虽然这样说，具体感受起来，却滋味在心头。可否赐教？”

　　“你以手指月。”

　　我微笑起来，半信半疑，以手指月，并不以为然。渐渐地，胳膊困酸。以为这是玩笑，刚要放下手，却见月亮上明暗更为清晰，光色更为灿烂，如一个人的眼睛，越看越近，越看越大，有独立亲和之感。我心惊喜，慢慢放下手，始觉此言不谬。站起来，喝了一口清茶，环饶花池小径，呼吸花香和泥土味，清爽异常。张开双臂，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不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古之文人，对人生亦各言其志。”

　　“你细细说来。”

　　“先是庄子，汪洋恣肆，超古越今。”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不受任何拘束，自由到极点。虽有极端之嫌，空灵之感，然代表了人固有的一种思绪：渴望自由。换言之，总比当今多少墨客不想自由强百倍。

　　“哲学家就喜欢超前。”

　　“后为孔子，他的理想却很具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人活着，与社会自然融为一体，极有境界了。”

　　“人生之乐，因人而异；但现实世界里，人多苦闷彷徨，而解脱之法，苏轼算最有境界：”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苏轼的感叹很有美感；但对自己来说，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明朝一文人，却说得更具体：”每日阅一页奇书，每月观一处风景，每岁得一佳人。‘“

　　“嘻！善之善矣，却不知佳人如何想；如果佳人也能那样幻想，社会已进入大同。”

　　是了，每一说法都有道理，何必斤斤计较，使人不乐？人生匆匆，在孩童时代，脑子里没有思想，没有哪一种主张，只有身体的玩耍，天性的释放，月光河流伴随了童年，在自然的怀抱里滚爬，甩筋斗，已经有了人生的意义。不必多问了。长大成人，身陷世事，忙忙碌碌，却连月色都不享受了，也远离了雪山、溪流、森林、琴声、遐想、春天，人生的意义又有多少呢？

　　“童年真有趣味。

　　河西走廊的夏夜，静谧平和。打麦场上，扫得干干净净，月光照得放出亮光。麦场四周堆满了麦草，浓浓的柴草味。蔬菜地里，青翠茂盛，蒸腾的湿气飘溢到打麦场上，大人孩子光着身子，身上凉爽潮湿。油菜花飘来香味。哗哗响的是什么呢？机井在抽水，清澈的水在沟里流淌，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稍远些，是密密的玉米地，高大整齐的白杨树顺着沟渠延伸，环合于村庄，树木一下子杂乱繁密，然而浑然一体了，静静地荫护村庄。人们休憩了，无声的世界。再远些，还是月光下的田野，朦胧藐远。

　　孩子们在麦场上跑着玩，对垒，闹嚷，演电影，声音在宁静的月光下传得很远。渐渐跑远，跑到蔬菜地里，跑到玉米地里，藏在两棵大白菜的中间，藏在洋芋沟里，藏在水沟边茂密的草丛里，找不见。不想玩了，一声口哨，孩子们象麻雀般飞出来，聚集到麦场上。 躺在麦柴上， 孩子们喜欢听好人和坏人的故事，喜欢听战争故事，喜欢听天上的故事。长大了，许多故事都遗忘了，嫦娥奔月，牛郎织女，却始终留在脑海里。如果碰上爱情，那些难忘的故事也可算爱情的萌芽。“

　　“嘻！哪里能说爱情的萌芽？不过，留在心里几个好故事，常回味，就象常喝着牛奶，吃着面包。”

　　“岂只童年？率真的生活处处有。

　　我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山区一所中学教书。那是八十年代初，个人的生活也象那个时代：朴素，喜悦，诚挚，好象到处洋溢着一种从未有的气息。工作之外，我们的业余生活就是读书、上山、弹琴、打篮球，别的什么都不想，当时以为只是“玩”，现在觉得，可不是单纯的“玩”呀！

　　晚饭后，我们常常到水库上去散步。站在大坝上，三面环山，中间碧绿的水波，清风徐来，一圈圈的涟漪，水鸟的翅膀掠着波纹。向西眺望，远山逶迤，光秃秃的山峰，平时没有特别的感觉，现在飘渺得融化到夕阳的光辉里，才觉得是写意画中的“山”，是西部的“山”。山脚下的村庄豆子大，草树掩映。三座山峰夹着两条山谷，谷底的泉水似两条银线，潺潺而来。

　　有一次，我到山里去听课，晚上住在小学校里。山区还没有电，宿舍里点着煤油灯。四五个教师喝了一些酒，在煤油灯下喧谈。我到操场去散步，操场太小，一个篮球场大，我又到校外的山路上走一走。

　　多么寂静的山村呵！

　　月亮在山顶上，虽近在咫尺，却月色不浓，单调孤寂。星空露出一长溜，别的呢？被大山遮住了，看不见。看得清山谷，村庄就是那些土房子，如土墩一般卧着，白杨树象哨兵肃立着，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的几声狗吠，狗吠过后，一切都静悄悄，更寂静了。那时的感觉，刚开始喜欢这寂静，喜欢这山月，头脑里甚至想象山里那些诗情画意的情景。可是，渐渐觉得有一种不耐寂寞感。山外的世界在起着大的变化，使人的心不能平静。寂静，人也需要，但人不是终身感受寂静的。

　　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觉得，在山区，度过童年，静心做点什么，还是有意义的。“

　　“山的禀性赋予到人的身上，长大了，有山一样的胸怀。”

　　“那么，你的童年很特别了？”

　　“童年，我喜欢干活，喜欢梦想。

　　我家平时也蒸月饼，午饭后开始和母亲忙活。灶前堆好柴，灶膛里入，烧得劈啪作响。开水滚了，取下笼蒸装月饼，心情更兴奋。往灶膛里入柴，火苗烧得散开，再向后吸去，呼呼响，三层笼蒸冒着热气，火苗把脸映红了。一把一把往灶膛里入柴，这是我非常喜欢干的活，感到特别踏实。案板上放着马蹄表，时儿回头看，时间到了没有。蒸熟了，揭开锅盖，哗！热气弥漫了厨房，看不清对面的人。等热气消散，我和母亲把月饼取出，抬到案板上。每次，我给月饼点花。掐两枝蓖麻头，蘸上红色或绿色的印浆，月饼最中间一点，菊花般的一个印花，心里太高兴了。就用这两种颜色两枝花头拼组三个花瓣的大花，往四周蔓延，点完了，花花绿绿的，象星空。

　　第二天，切了月饼中间厚的那些，一墩一墩，装在柳条篮里，妈妈让我送到外婆家去。每次去，外婆就让我吃红枣，送我一个荷包，说将来，看会到个什么人家。“

　　到操场去漫步，别有一番情趣和深思。

　　地面平得似冰如雪，别的什么也没有，就是浓郁恬静的月光，校园外似乎有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声音。月亮升得更高了，睁大眼睛含笑的情态。以手指月，月越来越迫近，而天空愈益洁净高远。清凉的空气如山涧清泉沁人心脾，月光独独地在这一方照得最浓，远处就淡疏了。人的身影投在地上，宛如剪纸画，静虚不动；若走路，也很轻，怕脚步声打扰了宁静的气氛。

　　操场东面和北面长着浓密的槐树柏树，月光照得树冠上亮而朦胧不清，阴影投在地面上似黝黑的连山。西面，长着古塔似的松柏，一层层的枝条沐浴着月色。不从一个西北角的出口走出，而从树间穿过，刚进入树间，立即感到幽凉，闻到松脂味，青草味，湿泥味。蝴蝶夜虫什么的，立即飞开去，身体好象融化到阴影里。

　　走出去了，鞋和裤角被树间长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身体几乎要打一个寒颤。

　　走过林阴道，走近花池，发现这里被照得好象半个白天，亮得把瓷瓦上的蚂蚁都能看清，一只青蛙在墙角下缓慢蠕动。

　　坐下，无语。

　　“喝茶。”

　　“茶都凉了。”

　　“凉了更清怡。”

　　“什么茶？”

　　“黄山毛峰。”

　　我对茶道外行，只知道名称而已，只知道品尝悠闲。不过想起历史上一个喝清茶名儒： 翟汝稷。

　　他对经学自然精通，但也寄情于山水亭台，又笃佛学，以为生活，便是“圆润无碍”。曾用毕生文力，著谈禅之作《水月斋指月录》，简称《指月录》，全书32卷，近似于灯录。何为“指月”？《楞枷经》卷2：“如人以手指指月，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大智度论》卷9：“如人以指指月，以示惑者。惑者视指而不视月，人语之言：”我以指指月，令汝看之，汝何以看指而不视月？“此语如是：语为义者，语非义也。”就是说，以“指”比喻言教，以“月”比喻佛法。

　　何止佛法？其实不论信仰什么，如知识、思潮、观念、宗教、学说、情感，语言文字只是一种外壳，一种途径，不要过于拘泥或执着于名相言教，不要迷信崇拜权威。而要善于感悟，领会精神要义，为人的生存的现实着想。

　　“你爱明月吗？”

　　“月色胜于明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