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草地,铺满了整个瞳孔,绿绿的,把淡黄色的阳光也染绿了,可惜草地已不是那片草地,我等的人也不会再和我坐在这片草地上。草地上的故事就像刺骨的针,扎在心上,一阵阵剧痛,但为何我还会去深味这痛呢?我不舍,我真的不舍啊。也许我的现实就是梦,我的梦就是回忆,除了回忆我别无选择。
就在这片草地上,我曾坐着,看夏目漱石的《心》,我看着,看着,几个小时,累了,抬头,提起眼睑,看到了西边小小的青山上太阳红得很可爱,比蛋黄红,比桔子红,圆圆的,没有刺眼光,只是挂在那里,好像是某个画家细致地描画上去一样。我被迷住了,一直走,想接近这上帝的杰作。我呆呆的看着,想吟一两首诗歌,但吟不出,总觉得世间的语言是那样的贫乏,无法描述这夕阳的美。太阳慢慢下山了,全脸藏起了下颌,继而半遮脸,继而只露出额头,最后全都隐起来了,留下万射的红黄光在西边那小山的周围。我回到草地,拿起了白色封面的书,放进书包里,懒洋洋的走回宿舍。这是一片可以放置自己心情的草地,这是一片可以让自己陶醉于书本的草地,这是一片能与大自然亲密地贴在一起的草地,我经常来这里看书,经常看到忘记了周围有什么人,然后踏着夕阳或者月光返回宿舍。
我回到了宿舍,拿出了书,想放回书架上,发现这本白色封面的书不是我看的《心》,而是《我的米海尔》,作者是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我匆匆地跑回那片草地,在草地上一步一步地走,一眼一眼地看,但全部都是草地,墨绿色的草地,周围已经黑了,只有路灯在各自岗位上抬着疲惫的光,我万分着急,这可是图书馆的书啊,丢了一本要赔十倍的钱,而且,而且要有不良记录(记录多次会有相应的处分)。我找了又找,还是没找到。
我走到亭下蹬着脚,想看得远一些,我用手指向上托了托眼镜,还是没有看到她。我回到了昨天我们一起坐过的石椅上,我的书还在那石桌上。昨天她还坐在我对面,很开心,她拍了我的肩膀,赶走了一只苍蝇,笑了笑,到了中午,她叫我帮她打包,于是我打了两个包,一起吃着。我从石椅跑到那亭,又从那亭返回石椅,如此反复的来回,但还是没有看到她,没有找到她,我等着她。对面的风景区里面想起了一首歌《后来》: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我的心酸酸的,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找了又找,还是没有找到那本书,于是返回宿舍,我想应该有人拿错了那本书,明天再去,估计那人会在那里,于是我也便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上完课,还是下午接近夕阳的时间,我便带了那本《我的米海尔》,早早就到那片草地上,但没有遇到谁拿着书在草上。我等着,在草地上来回地走,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草地。等到黑夜深深地浸入大地,都没有见到有拿书走着的人,我等急了,我不知怎么才好
我等着,路灯开始亮了,我在石椅上坐不下了,走到亭子下面,还是托了托眼睛,死死地望着远处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从每一个可能的身影上搜寻,似乎每个女生都可能是她。等到八点九点十点,她还是没出现,我打了一下她的电话,电话一端传来话语:“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查证后再拨。”我无奈地走回宿舍,我想也许我不能再见到她了。我想到她常去的教室里找她,我有好几次出现在她常在的课室里,很少见到她,但见到她的时候,她也装作没看见我,那时我眼眶里润着泪,我攥紧拳头,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那样的蓝,蓝得像蓝宝石。西边夕阳染红了山尖和一块天。
十点半了,没有“可疑”的人物出现,我无奈地走回宿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还是去那片草地,还是没有见到有拿书走在草地上的人,更不用说有拿着《心》的人。
过了一周,我刚才吃完晚饭,随意的在那片草地上散步。我走着,看看天看看草看看树叶,也慢慢地降临,双子叶科的小树丛合起了叶子。路灯的光柔柔的,夏天的热不会像白天那样粘稠了,我也不怎么想那本书了。走了不知多久,突然看到前面路灯下有一个人坐着看着书,我急急地而又稳健地走过去,发现那个女生正在看夏目漱石的《心》,我刚想问她,是否丢了一本书《我的米海尔》,是否拿错了书。但突然发现那人,啊!竟然是她,她?她竟然考上和我同一个大学。我竟然会在这里遇见她,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我不相信缘分,也许我与她是有缘无份吧,我每天都到那石椅上学习,都走到亭下观望她是否出现,但老是失望。要毕业了,我竟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因为那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考研,还是想找工作,将要在哪工作。毕业的时候,我走到那张石椅上,摸了摸石椅,摸了摸石桌,摸了摸亭子,望了望我常望的地方,她仍然没有出现。我照了毕业照,在那石椅上,那石桌上,亭子里。我站在亭子里,背对着我常望的地方,叫人帮我照了一张。我走到校门,不舍地望着校门及其周围的一草一木,照了照相。很可惜……她不知道我内心是多么难受,不知道我是多么想见到她,不知道我是多么地不舍。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她怎么了。我在她常去的课室找不到她,我就在那个课室里照了好几张相。后来我报了省最好的大学的研究生,再后来我也进了所报的大学。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话刚到舌头又吐不出声音来。“是你啊!你也在这所大学!好久没见到你了”她高兴地说。“我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能在这里见到你,我……”我很激动。“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好,呵呵,好,好”我好像只会一两个词而已的回答着。我们谈了很久,回忆着当年一起在石椅上学习的时光,回忆着很多事情,我说了我这些年来老是找她,能问的同学都问了,但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们说了很多,聊生活,亲情,友情,这几年的所见所闻和这几年我们各自的经历。我竟然忘了问她关于书的事。
我们一起吃夜宵。在吃夜宵的时候,我问了她:“为什么那时你从此不到那张石椅上学习了?你知道吗?我那时很认真地经常在那里自习,从没有间断过,除了雨天。那时我常常跑到亭子下远远地看你来了没有,但老是没见到你。你究竟去哪了或者怎么了?”
“对不起!我那时,那时我,我们也不可能,不可能……”
“你怎么了?能否告诉我?”
“认识你之前,我已经有了男朋友……”
“男朋友?”
“是啊,对不起!所以我不想再见你,就是想让你忘了我,我不想伤害你,所以我就……”
“现在呢?”
“他生病了,在医院里……”
“在医院里?”
“说来话长……他不能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他的……离开我,他就……”
“你知道吗?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你。我一直没法忘你,我一直在找你”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
“你现在过得好吗?和他一起幸福吗?”
她脸上很憔悴,从她有着黑眼圈的布有好些血丝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她这几年的艰辛,我可以猜测这几天她肯定是很难受地熬过来,但可悲的是肯定不是因为我。
“我,我……我……”
“能否跟我讲讲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说起来,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了,唉……”
慢慢她讲起了她的这几年的故事。
自从那件事后,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我一直痛恨自己;自从他住进医院后,我的心死了,我活着只是躯壳的运动,我活着只是为了他活着。
我与他是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同一个学校,直至高中毕业后。他很好,善良,责任心强,从初二开始,他就暗恋我,为了我,勤奋地学习,跟我一起考上了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我也从心里知道他对我的好感。我坐在教室的前排,他每次都假装看黑板偷偷地看我。每次看我,我都知道,我不好意思地回头一瞟,与他眼光相触后就匆匆地转回头来,脸发热,红了,心跳有些加速。初三的时候,毕业了,大家都分开了,大家都写同学录,我也不例外,我们都把自己的同学录递给班上每个人留言。他在我的同学录上写下:“我爱你,我会永远的爱你!请接受我好吗?若答应,今晚九点在学校前面的桥上我等你好吗?”我看了,我没有递给别人写,我怕别人看到他的留言。我在他的同学录上写下:“我,恐怕不行,我,我,我们现在不合适谈恋爱。”那天晚上,我没有去那里,我猜他肯定在那里等,但我始终没去,我在家里洗碗,洗衣服,拖地板,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那件事。我父母也肯定会反对我谈恋爱,女生谈恋爱是不能见人的事,走在路上别人会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的,说这人就像妓女之类的话。那个暑假很长,自从那天晚上我没去见他后,我们都没有联系对方,他也不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因为我没有在他的同学录上留下我家的号码,但他在我的同学录上就写下了他家的号码,他的手机,他的邮箱等等的联系方式。后来有一天,我们班上一个女生来我家,带给我一个地球仪,她说:“这是永安给你的礼物,里面还有一封信”“谢谢,他,关于他……我,可是我,我……”说着,我脸红了。那女生走后,我打开那封信,信里写着:“亲爱的洁如: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内心。送你一个地球仪,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在同一个地球上,我想终有一天,我们再次会相遇相见,然后相爱的,我会给你幸福的!”
后来,他和我一起考上了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他依旧追求着我,我接受了他。我们的高中像个公园,对面还有个漂亮的风景区。傍晚,我们一起在是桌上自习,一起看夕阳挂载风景区里面最高的山丘上,照着上面的飘然塔;一起听着风景区里面的流行歌曲。周末早上,我们一起爬山,到风景区里面,怕那座最高山丘,时而爬,时而走石梯,时而穿过黑暗的石洞。穿过黑暗的石洞,我总是紧紧的抓着永安的手,紧紧地依偎在他身上,有时会惊叫一声,整个人伏在他的身上,他抱紧我,说:“不要怕,有我在。什么事?”“那,那好像是蛇”他轻步地走过去,发现不是蛇,只不过是盘曲起来的树根。于是我们都笑了。早上,天灰亮灰亮的,比鱼肚白灰一些,我们就起来,爬山,看日出。在山上,一眼望去,整个城市像浮在海面上。大海灰暗,与天空的灰亮相照应。海面上还有些渔船在游动,渔船里黄灯点缀海上,像倒卧在大地上的苍穹里的星星。过了不知多久,海面先是白得鲜明,借着淡黄,借着有些许光线射出,然后就是橙黄,红黄,慢慢地,太阳露出了额头,半身,接着红彤彤的一个描在海上,海面金灿灿的一柱。“好漂亮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朝阳。”我高兴的笑着说。他看着我的脸,很高兴的对我笑了笑:“以后我会多带你来看日出的”然后他用手指一个一个的指给我看,好像我所有的风景和地方都不认识。我们一起逛街,到市区,买衣服买饰品,买香水等等,然后搭船回校。有一起回校是晚上,刚好月圆,我们互相依偎着赏着月,风夹着清凉的海水轻轻地滑过我们的脸,吻着我们的脸﹑手和脚。天是暗蓝色的,那大棉花似的白云清晰可见。圆圆的月亮里面似乎藏着一棵树,属下似乎有一对情人正互相拥抱着,接着吻。我开始幻想着,愈来愈远。突然有种很火热的柔柔的什么在我唇上蠕动,我醒了过来,他吻着我,吻得我不知所措。我不知如何回应。他的舌轻触我的牙齿,然后霸道地侵入我的口里,触着我的舌头,一股湿热。我头有些眩晕,我,我想推开他,但他抱着我不放,我圆睁着眼看了我们的周围,幸好人不多。于是我慢慢地在他引领下回应着他的吻。
高中,我们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日子;高中,我生命里的木棉花,红红的燃烧着;高中,我们一起演绎着白雪公主和小王子的故事;高中,我一生的美,一生的幸福所在;高中,像流星一样美丽的在天穹里划下不灭的痕……
将毕业了,我们都答应彼此,无论如何都不分开。我拿出他送给我的地球仪,说:“还记得吗?”“当然记得,无论你到哪里,我们都在同一个地球上,我想终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相见,然后相爱,我会给你幸福的!”“谢谢你!”“记住,无论什么,我们都会相爱到永远。”我们都对彼此保证,读完大学之后就结婚,一起赚钱,一起生一个聪明英俊的小孩,一起买房,一起……我们计划着美好的未来。
到了大学,我就认识了你,但我绝对不能让你走进我的世界,因为我爱他,很爱很爱他,甚至超过我的生命,所以自从发现你对我产生朦胧的爱意之后我就选择离开你,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在大学里,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电话,或者发短信给我。在节假日,比如五一,国庆等等,他常来我这里,我们一起游玩,一起度过很多美好的日子。
大学毕业,我们都找到工作了,都回家乡工作,他在市人民医院里面工作,而我在我们的高中教书。我们打算结婚。我们彼此的爸妈都说,得看一下各自的生辰八字是否合得来,不能光看现在的情况就决定孩子的终身大事,这样会害了孩子的未来的。好吧,反正真爱是可以攻破一切的,真爱是所向披靡的,真爱会给我们力量。于是我们都答应了父母辈的做法。他们说,他们以及他们祖祖辈辈也是前一辈人按照这种做法结合在一起的,而且都很幸福,平安,财丁兴旺。他们把我们的生辰八字放在一起,压在各自的财神爷下面。按照习俗,只要在三天内,彼此家人包括主事者都安然无恙,没有摔跤,没有遇到什么挫折之类的,就说明主事者可以结合,对家人和主事者自己以后都很好,能给他们带来幸福。
在这三天里,你肯定不知道我是怎样熬过的。从第一天开始,我就忐忑不安,不知为什么,虽然我们都彼此很相爱,我和他也不相信这一套,但是我们的父辈母辈都执著这一套。第一天我都很谨慎,一直观察这观察那的,我在心里祈祷,祈祷上天赐予我们好运。结果第一天我家里没什么问题。我很高兴,我打了电话给他,他也高兴地跟我说,我们家人都过得很好。第一天白天熬过了,我心还是放不下来,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夜很深了,天似乎有些灰,我疲倦,半眯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我沉了下去,沉了下去。
有一条黑色的瀑布从很高很高的山上倾泻下来,天空乌云向下压,压得很逼近,我害怕地跑,跑,没有人,我四处呼喊,没人听到我的声音。前面有一个草屋,我猛力地打着门,没有反应,我继续跑。有两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一个瘦得可见骨头,一个很胖,腰部可能得两个人手牵手怀抱着才能完全抱住。他们猥亵地笑着,那笑声像狼叫,我拼命的跑。他们追,很快地抓住了我,我被抱在胖子的怀里,挣脱不了,我们饥渴地笑着,我大喊,没人听到我的叫声。他们撕裂我的衣服。我挣扎,他们蹂躏着我的乳房,他们用粗糙的手插入我最隐秘的地方。他们像狼一样饥饿地占有了我。我哭,没人理我;我很累很痛,我难受,无人倾诉。我跑,突然周围出现了一堆坟茔,密密麻麻地把我围住,围得很挤,我无法逃脱,没路可走,到处都是坟墓,路被坟墓阻挡着。我跑,爬过一个又一个墓顶。我走,大声喘着气。突然撞到了永安,我摔倒了,我哭着脸望着他,他一脸雪白,我大声叫了他,他没有反应,呆呆的像个僵尸。乌鸦密如云。魔鬼在咆哮。黑夜里狼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星星。坟墓很高很高,像森林一样把我捆住。蛇追着我,我大叫……
“洁——吃早餐了”妈的声音,我醒了,发现我的手一直压放在心上,眼角都是泪水,枕头也湿了。
“你怎么了?哭了?”妈看见我留着眼泪,问。
“没事,妈,做了个梦”
吃完早餐,我打电话给永安,哭着诉说:“永安,我,我很害怕……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我真的很害怕……我很想见你,你过得好吗?都在家吗?”“洁,没事的,别怕,有我在。梦,只不过是你太紧张了而已,没事的,不要担心,别害怕,我们会好的,我们会在一起的,你相信我!”“我这一两天过得不好,你呢?” “我相信我们能在一起的,所以我心情比较轻松,我爱你!”……
“很晚了,都差不多十一点了,我们先回去吧,明天你再讲你的故事 。明天黄昏后,我们草地上见,不见不散”我打断了她的故事。
“好,不见不散……我也得回去看看他,他一定等我很久了。”
“好,我陪你一起走,这么晚了。”
“不用了,我打的回去,很快就到的”
“那好吧,你要注意安全噢,小心点,保重,再见”
“再见”
我走回宿舍,走在路上,不自觉地流泪了,不知是为我还是为将要知道的故事。我忘了那本书的事情,我缓缓地走着,回到宿舍,神情庄重,像参加宗教洗礼一样。
第二天,我们还是来到那片草地上。我们都还是带着书。“对了,你是否拿错了书?”“是啊,我丢了一本《我的米海尔》,却拿了一本《心》”“呵呵,那本《心》是我的,你的《我的米海尔》在我这里”“这么巧,哈哈”“是啊,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夏目漱石真的不愧是一代文学天才,他的《心》写得很深沉,很感人,故事也讲得不错,处处悬念,而又处理得很自然。”“嗯,我是听老师介绍才去借这本书的。《我的米海尔》也写得很好,作者把女性写活了。耶路撒冷的天给人感觉老是很冷。呵呵,幸好我们彼此都拿错了书,我才得以认识以色列这个天才作家阿摩司•;;奥兹”“你也是读文学专业的?具体哪个专业?”“是啊,我的研究方向是中日现当代文学。你呢?”“奇怪,我怎么没有见到你,我也是中文系的,只不过我是研究现当代外国文学的,你比我大一级吧”“嗯,我大学毕业就考上这里了。你可能工作一年后才考的”“呵呵,我本来是不想读研究生的,只不是为了逃避,才选择读研究生的。”“逃避?”“是啊,我们继续我的故事要否?我讲了你就知道了”“噢,等一下,他现在好吗?”“还是那样,不过我相信终有一天会好的”“得了什么病?能否告诉我?”“以后你会知道的”“好吧,我们开始吧。”
第二天,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好,家里没发生什么事情,一切都安然无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问他,家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他说,没有,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就剩下一天了。奇怪的是,我现在不紧张了,晚上也很容易就入睡。
到了第三天,就紧张起来了,心里默默地祈祷上苍保佑,只要过了今天就什么都好了;只要他能与我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不料中午时分,永安来了不安的电话:“我爷爷出事了!”“什么?!你爷爷出事了?那怎样?我们怎么办?”“今天早上带着我的六岁的堂弟逛街的时候,一辆摩托车冲过来,为了保护我表弟,我爷爷挡住了车,结果被撞倒了,消息传到他儿子家已经很晚了,我们赶去的时候,他奄奄一息……”“没法抢救吗?”“送到医院,抢救不了”“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或许我们真的不该……”“什么?你说什么?不是我们的错,绝对不是我们的错,不要怪自己,不要……”“安,我也很难受,我,我……我不知怎么办?”“不会有事的,我们。”“永安,你真的不会怪我吗?我们在一起会幸福吗?”“傻瓜,不要想太多,这只是意外,跟我们无关。这些迷信的东西你相信啊!有我在,我们会幸福的,会的,一定会的!”……整个电话聊天,不是我在安慰他,反而是他在安慰我。我开始害怕了,我不敢跟爸妈说,不过迟早他们也会知道的。很快的,事情传得很快,一下子就传到我爸妈那里。结局是悲剧的,在预料之中,他父母和他奶奶都不同意我们结婚。
接下来的几天,他家办丧事,全家处于悲痛之中,我不敢打电话给永安,更不敢要求见他。他断断续续地给我打电话,说他的心情,说他的父母的情况,说他奶奶等等。这几天我心情总是不好,心中老是不安。我知道他奶奶肯定很痛恨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但这真的是我的错吗?也许这是上天开的玩笑,为什么这个玩笑偏偏开在这个时候呢?不早不晚,为什么?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吗?我们在一起会不幸吗?但是我们不再以起更不幸,我想永安也是这么想的。
人为什么那么奇怪,人为什么不能自由地做自己的事?为什么偏偏要设定一些规矩,让自己的行动受到束缚?为什么人要被习俗所围困?难道习俗就是先知,就是未来的指南针?那这样的话,人活着岂不是一代一代地复制习俗而已,而完全没有自己的灵魂?迷信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有迷信?迷信真能保护人,给人幸福吗?我不解,我想了很多很多的问题,我头脑不时地快速旋转,我好晕啊!不,我不能被这些愚蠢的迷信,这些无知的习俗所束缚,我一定要挣脱出来,但靠我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永安给我电话时,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假如父母不同意,你还会娶我吗?我们会在一起吗?他说,会的,无论如何都会的,你是我的真爱,你是我的永远,我们要一起活到老,活到皱了皮,白了发,掉了牙。真的吗?你真的会这么做吗?我不相信地问他。傻瓜,别想太多了,你好好呆在家,等我爷爷的丧事办完之后,我肯定会去找你。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够被这些愚蠢的死的习俗所围困呢?我们都不会相信这些人们自造的迷信的,我一定要你跟我一起,即使我父母反对,我也坚决要这么做。很感动,真的很感动,永安的这些话就像黑夜里拉着我走过险途的手,温暖而有力。
办完丧事后几天,永安跟他父母提起婚事,他父母起先很反对,但是经过永安再三的说理和请求,他父母答应了。但是他奶奶坚决不答应,她说,我是邪恶,是我害死了她的丈夫,我跟永安在一起是不幸的,她要我不得好死……他奶奶竟然不顾自己孙子的反应,一直诅咒我,骂我。永安没有说一句话,生气地走出门。后来永安跟父母说,他要到市中心,也许很久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的,他要带着我一起走。父母没怎么反对,只是说你们要照顾自己之类的话。但他奶奶冲了出来,恶狠狠地望着他,大喊:“你这个逆孙,你娶了她肯定没有幸福的!你……”话没说完,他奶奶就晕倒了。他跑了过去,扶起他奶奶,送他到医院,叫他父母帮忙照顾他奶奶,然后就走了。他来找我,叫我跟他一起走,我说我得先跟我爸妈说一声。他说应该的。爸妈没什么反对,但是他们说:“他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父母同意吗?他会爱你,疼你吗?”“爸,妈,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了,除了你们,安是对我最好的人,他很爱我,甚至超过他的生命”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真的没底,空虚虚的,我从没问过永安真的很爱我吗,爱我有多深之类的问题。我觉得这些问题很暧昧又很那个那个的。最后爸妈说,要照顾好自己。于是我们就走了,我们在市区租了个房子,住在一起,我教书,他当医生,婚姻的事,暂时放一边,我们都觉得等过一段时间,家人心情好一些再结婚也不迟。
“我很佩服你们,真像新一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听到这里,我打断了一下,“以前在大学里,跟你在一起,从没听你讲过他的故事,那时我真的很幸福,能跟你一起在石桌上学习。我真的很羡慕你们。我很嫉妒永安,有你这样漂亮,善良的准妻子”
“羡慕?唉,好事多磨,不过总熬过了一段。唉,夕阳无限好,只恐不多时。人有很多很难料的事情”
我不解地看了看她。
“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爱情?为了事业?为了名誉?……”
“我觉得这些都太狭窄了。不过假如我有你这样的女朋友,假如能像他一样,有你这样的好妻子,我这一生也就幸福了,也就无他求了”
“我有那么好吗?其实我真的是邪恶的。他奶奶说得对。我……我和永安结合在一起,真的是不幸的,或者说,我们不该在一起”
“不幸?不该在一起?为什么?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只要你们自己幸福,没有人能影响和妨碍你们的!”
“我刚才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其实,我也一直被这一问题所困惑,现在在外人看来,我活着,好像是为了赎罪。”
“赎罪?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你们不是也在一起吗?”
“是,我们是在一起,但……”慢慢地,她又开始她的故事。
我们来到了市中心那个房子,很多时候白天我们都不在家。他下班回家从来没有把白大褂带回家,而我却不一样,我常常抱一堆学生作业回家,有时是试卷。我是教语文的,常常带回学生的作文,我批阅的时候,他也常站在我身后,我们一起看着,为学生文章的词藻雕琢而喝彩,因学生的幽默语言而哈哈大笑,被学生充满深刻哲理的人生思考所吸引……我们想起我们的学生时代,想起我们一起在高中度过的日子,想起我们的作文,我们都感叹时光的流逝。时光是一只狼,我们都是羊,我们慢慢地被时光所吞噬。安,假如我老了,不久,我不再有美丽的容颜,我的脸颊布满了皱纹,我躺在了病床上奄奄一息,你还爱我吗?傻瓜,当然爱你,我不要你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不要让你痛苦,只要有我一天在,就有我们的幸福在。女人,女人天生是最怕时间的,时间是女人的天敌。
有时永安也会在家里讲他的病人,讲他病人的痛苦,讲他病人为了筹钱治病的艰辛,讲医院里面的离别之痛。我们不是当作幸灾乐祸,我们也不是同情,我们只是讲讲自己的见闻,讲讲自己的一些经历之类的。
来市区没几天,我的身体就有些不舒服,不知为什么,有时头晕头痛,讲课的时候讲着讲着会突然晕倒;有时全身乏力,很懒得走路;有时老是失眠,做噩梦;有时没胃口,老是吃不下东西,即使吃下了,就会很快吐出来……永安给我测了测脉搏,他那三个手指头竖排着轻贴在我手腕关节的外侧,我感觉到他指头的温暖。他测了,脉搏正常。又给我测血压,也正常。他奇怪了,他治了那么多病人,竟然不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原因。不过有可能也是他从医有些专业化的原因,他是在风湿科里面工作的,对于其他科的疾病他是了解一些,但不是很多,所以不知道也不是很奇怪。于是他叫我到他所在的医院看一下病。我听从他的意见,请了假去治病了。
可能是怀孕了,医生说,但还没有做什么检查,比如B超之类的。“怀孕,不可能吧”永安说出来,但只是小声地说了一下,声音似乎只停在喉咙。是啊,我们都还没有……怎么可能怀孕呢?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我和永安不约而同地向对方保证,结婚之前绝不发生性关系。医生说,假如不是的话,那也不做B超了,先呆在医院观察一下是什么原因,然后再进行准确的治疗。我们都答应了。
刚好永安父亲生日,他得回去,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在医院里了。离开永安的日子很难过,以前很多事情都是由他处理,我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每天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盖着白色的被,看着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和医生,很单调,又有些害怕。我不时打电话给永安或者打回家。
不久,永安回来了,他一进来就气愤愤的,只是攥紧拳头胡乱的锤打空气,没有言语。“太可恶了,太可恶了,这是我的奶奶吗?这是我奶奶吗?!”他自言自语的说着,没法抑制自己。我问他什么事,他没有答我。我说:“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吗?”“不,不是的,我……”“什么事?说出来……说出来会好些”“对不起,我,我真的不该……”“好吧,假如你不想说就别说吧”“不是的,是……我说出来,你,你会……”“我……关于我?”“我奶奶,她……”“她?她和我……你说清楚一些……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我不会怪你的”
“我奶奶,她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她,她把你的生辰八字贴在小稻草人背部,压在祖先的墓碑上,用石头镇住,不知施什么法或者做什么诅咒……”
“啊?”我很吃惊的叫了一声。
“本来我也不信这些的,但听邻里的老人描述,才发现原来你的症状很有可能是由它引起的,因为你的症状跟他们描述的差不多一样……这样的人能配做我的奶奶吗?这是我奶奶吗?我的亲人吗?”
“你爸妈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忙生意,忙家务。”
果真,不久,我的身体就好了,很奇怪,世间真有这么神秘的事。我是不相信这些的,我觉得应该是自己身体的原因,不是因为……所以我没那么生气。不过确实现在身体好了,很奇怪。
“太可恶了!竟然有这样的奶奶!这还有亲情吗?”她的故事讲到这里,我不由的愤怒起来,打断了她的故事。
“我却没有对他奶奶产生强烈的反感,因为他奶奶肯定一直怨恨我,认为是我害死了她丈夫。所以她这样做也是有她理由的”
“你还为她说话……”
“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是她未来的孙媳妇啊!她竟然还这么做!”
“她一直反对我们结婚,我肯定不会接受我们结婚的要求的,所以在我们结婚之前,她肯定会极力破坏”
“遇到这种事情,你还那么理智”
“不谈这个了,对了,我一直没跟你讲他家的其他人,他还有一个哥哥,他哥哥还没结婚,游手好闲的那种,青少年的时候曾偷过东西经常被人抓到,后来剁了自己的无名指指头以使自己断绝偷窃的恶习。他哥后来当兵了,退伍后获得一笔金额回到家又不知从哪里借或贷到钱,建起了楼房,很多人都佩服他,因为我们家乡那里要自己建一座楼房,普通人不知要积累好几年或好十几年才能做到,有的甚至没法做到,而他却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但是他有个恶习,就经常逛妓院,跟永安完全不同”她很冷静的说着
“然后呢?你讲这个是为了说明什么?他给你们造成影响或者伤害?”
“是的,我们最痛苦的悲剧就源于此……”说着说着,她不自觉地流泪了,又开始讲起她的故事。
自从他发现他奶奶对我做了那些事后,他就很少回家了。我们也打算结婚了。我们东奔西跑,跟人家借了钱加上自己的一点储蓄凑起来,可以买房,一房一厅的,所以我们暂时买了一房一厅的房子,买家私,买床,买摩托车,买电器……,然后买了油漆,把房子漆成粉红色的,因为我不喜欢白色。但是就在邻近结婚的前几天,我,我发生了罪恶深重的事……我一直不安,但又不敢跟永安说,一直压在心里,但很难受,常常有重罪恶感,我对不起永安,我无脸见他,我怕……我怕得要命,我不敢出门,我整天缩在房子里(我请了婚假,所以不用到学校教书),连买菜都是他买的。越临近结婚日期,我心里越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永安会否原谅我,但从根本上讲不是我的错。我不敢说,也想侥幸地躲过这个悲剧,但是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的,包不住。婚宴大家欢庆后都各自回家了。就在结婚当夜,他发现了我的罪恶。“你?你,你已经……”“不,我,我没……没有……这,这不是我的错”我哭着,手脚都在抖,头脑一片空白,心紧张得很。“那,那为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早该跟你讲,但我怕,我怕……”“怕什么?你有他人?”“不,绝不是……”他一直狠狠地望着我,望得我想一只将要受到屠宰的兔子一样,一直用渴求而又害怕的眼光望着他。“我怕说出来,你,你会……”“把话说清楚,只要说清楚,我不会怪你的,不会的”“我,我……你哥……”“我哥?”“你哥有天晚上喝醉了,倒在路上,我刚好路过,见到你哥,送他回家,但,但我带他回到家之后,他,他……”“别说了!别说了,可恶,这个家伙!这个丑恶的家!”说着,他摔掉手中的酒杯,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我哭着,心很痛,哭得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我头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的哭着……
第二天,他没有回家;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也没有回家。我到处找他,我跑遍了附近的每一条路每一条街每一条巷,都没有见到他。我怕了,望着天,天冷冷的闪烁着许多只眼睛,望着我,嘲笑着我,似乎又在诅咒着我……我贴了寻人启事,回到家乡寻找,还是没有找到他。我心灰意冷,我心跳得很厉害,有种不祥的预感在我灵魂的浅处一直膨胀。我肮脏,我充满罪恶,我是撒旦,我是魔鬼,我是一切黑暗的事物。我挣扎着,我想到死,但我不能没有他,我要找到他。
有十几天没有他的消息了,这十几天,我度日如年。房子里,家的附近,一切都“凄凄惨惨戚戚”。后来,竟然在一个垃圾堆旁,发现了他。他蓬松头发,衣服脏兮兮的,脸也是黑的,涂满黑泥。我当时差点晕倒了,但我还是撑起来,我不能倒下去,我不能倒,绝对不能倒。我死了,他没人照顾,肯定会受到非人的欺凌。不,我现在不能死,他不能没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他。我还是他的妻子,他还是我的丈夫,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我扶起了他,刚开始他老是挣脱,老是跑,他骂我,恶婆。我心很痛,真的很痛。我流泪,痛痛快快地流泪。难道这真的是命运吗?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吗?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上天会这样虐待我们。我竭尽全力地扶着他回家,帮他脱衣服,帮他冲洗身体,梳理好头发。
后来我去找医院,把他送到了精神病医院。而我不想呆在家乡那里,被人辱骂和取笑,同时为了能够拿更高的学历,以后赚更多的钱给他养病,我辞去了中学教师的职位,考上这里的研究生了。但最主要是为了逃避,才读研究生的,我害怕回去。但刚来时很困难,要养活自己,又要供医疗费,我把积蓄用得差不多了,幸好在附近找了个临时工作,边工作边读研边照顾他。
“所以他现在还在精神病医院?一年多了?”
“嗯,现在他身体好很多了,精神也有点好转”
“你打算一直跟着他,陪着他吗?”
“是的,我爱他,永远爱他,无论他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他的”
“你,你还年轻……”
“自从那件事后,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我一直痛恨自己;自从他住进医院后,我的心死了,我活着只是躯壳的运动,我活着只是为了他活着。但我活着,不是为了赎罪,我不能离开他,不管他怎样。只要他开心我就开心,或许有一天,他会好起来的……”
“但假如他……你会一直陪着他到老,把自己的青春美丽都……”我一直想说服她,也许是因为我内心也喜欢她,爱她。我曾经追求她好几年,一直到现在都不变。听到她的话,我很紧张,手抖动着,有点像在抽搐。
“是的,我是他的,他是我的,一生一世”
“我们先不谈这些好吗?很晚了,我们先回去吧。我们明天能否再草地上见面?我能否见一见他?”
“可以啊!”
第三天,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同时出现在草地上。我们笑了笑。“昨晚过得怎样?”我问。
“还好,跟平时一样,心情还是比较安静”
“他呢?我现在能否见他?”
“应该可以,他现在比较听我的话,但他还是比较怕人,特别是年纪跟他相差不多的男性,可能是因为……”
“那我要怎么准备?”
“不用了,你跟我一起走就好”
不久,我们来到了医院,304病房,他的病房。我一进去,他就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后。有时叫我爸,有时叫我哥,有时骂我魔兽。“别怕,他见到陌生人就会乱叫的。”她解释说。突然,他拿起东西砸我,幸好我跑得快,没被砸到,他搬起椅子追我,我害怕地跑了,洁如阻挡不了他。
后来洁如跟我道歉地说:“对不起,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对不起!我不该带你见他”
“没事的,可能他以为我是他的……”
“呵呵,唉,我跟他一起很近,但是他可能不认得我,我们像相隔在两个世界里,很远很远,每每想到这些,我就不由地哭起来,夜里是最会惹人流泪的时候”
是啊,我与她也是很近,但也很远。
(全文完)
作于2007年七月底八月初宿舍
2007年8月5日星期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