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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芭蕾的脚尖上旅行

作者:恨安妮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七节

  从南京回来后,过了一个很悠闲的暑假,多数是在宋康的酒吧里玩,或者是一个人到处走走,晚上在家看书。

  很快到了九月,我如约进入艺术学校任教。学校在教师公寓里给我安排了一间房子,因为离家中并不太近,为了方便,我便住进了公寓,周末则是在家里度过。

  我的房间里一切很简洁,只是我把那架旧的钢琴搬进来了,那是在潘苏程骆走之前,送给我的唯一的礼物。

  这是第一次,我安然的,决定长时间的要一个人居住在某个地方,过某种稳定一些的生活,和从前的生活方式不太一样。从前总是不知道下一个旅程在什么地方,下一年要做什么事,现在却即将要重复的过日子。

  也许因为在学校的生活会让人感觉清爽洁净,所以我总是睡的很早,起的也很早。

  某天,早上起来,才忽然发现,真的是到秋天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叶子已经落满了一地,舒展着寂寞的光泽,校园里的花朵都谢了,只剩下尚绿的叶茎,有淡然的忧伤的味道,像一个人年少时柔软而隐秘的心情。我那么样的一段癫狂的青春,不知不觉中原来已经失却了,如花朵一下子枯萎,只遗留一点微小的痕迹。

  我每天都这样,起的很早,去跑步,看书,吃早点。然后去上课。晚上则是听着音乐备课,或者一个人出去走走。

  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方式,和在南京度过的那段日子极为相似,不同之处,是我没有那么忙了。我更喜欢现在。我喜欢看到校园里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孩子,和我当初一样的年纪,他们舞蹈,唱歌,奔跑,灿烂的笑着。或者他们一起走在路灯下,他们用力的拥抱。

  这些让我想到我自己的青春,让我拥有更多新鲜的血液,然而,我没有预想到的,是生活给我安排了一场意外的相逢。

  意外,就是说,从来没想象过的,有那样一个人,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像是梦,又像是奇迹。但他毕竟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清晨,我起的仍然很早,秋天的空气微微有些凉意,但是很舒爽。所以我换了衣服,又去跑步,跑步能使人健康,这是平生教给我的。因为平生是医生,总会特别注重生活质量,这也许是职业病,他总是会淡漠简洁地提醒,什么东西能吃,什么对身体不好,怎样的生活才健康等等。我都会照做,因为我信任他。

  我知道以后我都没机会听他再提醒我,所以我唯有记得他说过的所有的话。像是王家卫那部《东邪西毒》电影里说的: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却。

  此时的清晨,夜雾正在渐渐散开,在树林里缭绕着,黎明的曙光缓缓地升起,像旅程的列车经过黑暗的隧道又逐渐驶入光明中一样。树林里的道路弯弯曲曲,忽左忽右的,我沿着操场一路跑过,看到地上有许多沾着水珠的落叶,看到回廊的台阶,花园和凉亭,以及越来越清晰的天空。白色的,带着微微的蓝,很美。耳朵里还能听见鸟的叫声,以及湖边学生读英文的声音。

  跑完步我回到公寓,在房间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屋子里还有灯光,我明明记得出去前是关了灯的。这使我有些疑惑,但我还是推开门,这个时候,我看到一个男子。

  是的,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子,在我房间里,靠着我的书桌站立着,身子挡住了后面的灯,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具暗色的石碑,我没有办法看到他的脸,我也没有感到很惊慌,我疑心一切仍然是我的幻觉,因为我总是会在幻觉中看到平生。

  但这个人不是幻觉,也不是平生,他开口说话了,他说,你回来了。

  我还是略略惊讶,但仍冷静地问他,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他笑了,轻微的声音,他走向我,离开黑暗的遮蔽我看清楚了他的样子:英俊的眉,明朗的眼睛,高大挺拔的个子和修长的手臂。他穿深苔绿的裤子,白色上衣,他的温和,如同是春天树枝一样散发出湿润气息。我认得了,又是他,那曾经在车站,在酒吧,一度送给我百合花的男子,又总是会随时随地消失的奇怪的人。

  是你?我问。

  他的声音清淡懒散,说,没错,是我。

  你认识我吗?

  当然。

  我好象可以经常见到你,是吗?

  是的。他说。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有事吗?

  他笑笑:我是在等你啊。

  面对这样一个擅自闯进我房间,又能安静如常的人,我却笑不出来,并且我的态度也不友好,我淡漠地苛责他:你为什么要等我?我并不认识你,你为什么总是突然出现?而且现在,你未经过允许就私自闯入我的房间,也不解释,也不道歉,你这样是不礼貌的,你叫我怎么想?把你当成不速之客?还是……

  他打断我的话:请原谅。他辩解着:请你原谅,一时没有向你解释清楚,也许,是我太唐突了,想到要见你,就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开始说,所以,是我的不对,请相信我没有别的企图,我只是,想来见见你,请你吃早餐,可以吗?

  他的话语很诚恳,但说话的语调却有些生硬和奇怪,仿佛是一个外国人说中国话的样子,这使我不禁生疑,我还是不知道,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何以一再送花给我,又在清早等我去吃饭,这实在是很唐突,叫人想不通。何况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行程,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他究竟是谁,我觉得我必须问个清楚。

  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还有,你说个理由,我为什么要答应和一个陌生人吃饭?

  我们不是陌生人。他说,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我就住在你房间的隔壁。

  同事?你也是艺校的老师?我疑惑了。

  是啊。他点头,我是英文老师。

  我并不太相信他,因为,在我进入学校的这段时间,并没有在任何一间办公室见到这样一个老师。但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他解释说,我这段时间去参加了一个教师交流会议,昨天晚上才刚刚回来。

  原来是这样。我看他的表情不不像是在撒谎,便稍稍放下戒备,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平生死后,对很多人都有戒备心理,觉得自己不太容易相信别人,也许是将信任都付与在平生身上了吧。

  我问他:你知道我?

  知道。当然知道。他说,你是林七宝。

  是的,我是林七宝,但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是谁,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他又笑了,他问道:假如你的提问我都回答,你会答应和我一起吃饭么?

  我想了想,说,恩,好。

  他看着我,顿了顿,轻声而平静地说道,我,我叫任平宁。

  我说,哦,任平宁,你跟我一个朋友的名字很像,他叫……

  我怔住了,话语突然僵在嘴边。任平宁。我抬起头来盯住他,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扑面而来,他对我温和地微笑,点点头,他说,我来自新加坡。

  这句话他是用英语说的。尽管我英文不是很好,但是我还听懂了,他说他来自新加坡。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失神地站着。


  我想,我是等太久了,等到筋脉耗尽力量,等到眼泪都化作灰烬和空气,等一个人的到来,像是等待一场期盼已久的重逢。

  他说,七宝,平生的葬礼上,我第一次看到你,你穿着黑色衣衫,一个人孤单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流泪,但是你脸上的悲伤比泪水更痛苦,我无数次听平生提起到你,他跟我说,七宝是健康善良的女子,如果想有健康的灵魂,就必须和她这样的人在一起。那天,我看见你站在平生的遗像前,久久站着,我想上前与你说话,却怕自己会打搅到你的悲伤。平生死后,我也是只剩一个人的孤寂,他是我唯一的哥哥,他也是你唯一的旅伴,所以,七宝,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停在这里等你,因为我们都怀念平生,都在无尽的悲痛中又活过来,所以,请你像相信平生一样相信我,像对待平生一样对待我,我也想像平生一样,和一个健康的人在一起。

  我的眼睛渐渐湿润了,我想,我必须和他一起吃早饭了,这刚才还与我陌生的人,在片刻之前还令我猜疑的人,他此时站在我面前,竟有一根悬丝牵扯般的亲切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过就能叫人记得的眼睛,我问着:真的是你吗,平宁?

  是我。他说,是我,七宝,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他们说你去了西藏,我不知怎么才能找到你,只好又回新加坡,一年前,我又来这里找你,你还在西藏,我不知你何时才能返来,便一直在这里等。

  为什么等我?

  因为我想看到你,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能停留多久?

  永远。他说。

  永远?怎么会?你不回新加坡了么?

  不回去了。他说,母亲在平生去世后不久就病了,一年前,她也去世了,我什么亲人也没有了,现在。平生曾和我说过,除我与母亲之外,七宝是他的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的亲人。那么,你就也是我的亲人,七宝,我知道你必然也有同我一样的孤寂时的寒冷,我希望看到你的笑容,籍此得到温暖,这是平生最后赠与我的生机,你明白么?

  我点头,说,明白。

  那么,七宝。他问着;我可以拥抱你一下么?

  我看到他清澈的目光里闪烁的澄净的光,我看到他掩藏在那清澈背后如我一样寒冷的寂寞,于是,我说,可以。

  他的手握住我的肩,他伸过手臂拥住我,我没有动。但当那温暖的身体靠近我的时候,我还是流了泪,所有和平生有关的记忆就一起涌到心头来。我们,我和任平宁,两个素昧相识的人,因为对同一个死去的人的留恋,从天涯海角聚到一起,也正因此,我借着他的肩膀,哭泣。


  他是平生的弟弟。

  我知道他,但是没有见过他。我知道他喜欢看佛经,喜欢拼图,他有修长的好看的手指,那双手能画出各种奇妙的图画,还能雕塑出任何一种姿态。我知道他很爱他的哥哥,也很爱他的母亲,他有先天性的心脏疾病,十九岁时曾动过手术,所以活了过来。现在他与我一样,都是二十六岁。

  此刻,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拥抱,紧紧的拥抱,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上,他象征了那些和死亡无关的日子。

  仅仅那么一会儿,我们之间没了那么多的生疏和间隙,从那一刻,我开始了新的生活,因为平宁来了,我们可以并肩与往事作战。平生曾没有预兆地从我的生活中离开,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或许他也不愿意离开,因为他心中有他自己的苦痛,可他走后,却把那漫长无际的思念留给我们。这使我不想原谅他,我不能原谅他,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在的生活。所以,在他死后,我总是会在有时候想,为什么思念不能随死亡一起消失呢?如果思念可以和死亡一起消失,我就能忘记平生,忘记他,我就不会这么痛苦。可是它们为什么不能一起死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孤独时,或绝望,或洞明世事,前者悲观厌世,后者理智坚强。我本是前者,因为平生,因为他活着的时候的梦想,我一直试图乐观坚定,但这一切不过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在我倚靠在任平宁肩膀上痛哭时,我知道所有的乐观和安定都是假的,我一个人在悲痛中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在见到了平宁之后,才发现,原来,他和平生长的一点也不一样,尽管眉宇中有细微的相似之处,但是和平宁相比,平生的样子的确是冷了一些。人都说相由心生,也许,平生的心里真的是缺乏温暖的。

  事实上很感谢上天让任平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仿佛使我心里出现新的血液,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原来不只是会残忍,还会安排一些温暖,这或者就叫做劫后余生么?

  因为我们都是学校的老师,所以总是能见到,又居住在教师宿舍相邻的房间,便常常约在一起吃饭,或者聊天。尽管才刚见到他不久,我已经觉得好象认识很久了一样。心底知道这是因为平生的关系,因为我相信他,所以因为他相信他的亲人。我相信他们都是一样的,不会伤害我,只会带给我温暖和安慰。

  常常,和平宁坐在公寓的天台上,听他慢慢说话。尽管他国语不是很流利,但是说话的声音,却是清澈的,的确很像平生。

  他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再没见过平生,长大后,看老照片,听母亲说起以前的事情,才知道并且懂得了自己还有一个哥哥,懂得母亲曾把他遗弃在外婆那里,想回来看他们,但是,因为身体的虚弱,一直没能来。从小就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总是在吃药,在学习,总是一个人。后来,平生开始给我打电话,我在听到平生声音的时候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没有见过平生的样子,却感觉温暖。但是,虽然开心,我还是没有喊出那句,哥哥。

  他问我:七宝,我不喊,他也知道的吧?

  我说,恩,是的,他一定是知道的。

  他说,有时候黑夜里,我一个人睡觉醒来,不能呼吸,感觉到痛苦和悲伤,害怕黑暗,母亲睡在另一间屋子,我不能吵醒她,于是我给平生打电话,我说我害怕,他对我笑,他说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的,天很快就会亮的。

  是的,我也害怕过黑暗。我跟任平宁说,平生也那样安慰过我。

  那么,七宝。平宁问我:平生有害怕的事情吗?

  我坐在那里,仰望天边渐渐落下的太阳,余辉染红了半边天空。我想了想,说,是的,他也有很多害怕的事,是的,有很多。

  能不能告诉我?我想多了解他一些。

  可以。我说。


  平生他外表冷淡,其实心里很脆弱。在他毕业后,第一次临床给病人动手术的时候,那个晚上我见到他,我们一起去吃饭,在饭桌上我看到他的表情很难看,脸色很差,手拿着筷子却不动,结果他吐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吃。

  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后来我一再追问,他告诉我,那天他第一次给病人开刀动手术,心里发抖,很害怕,因为有很多很多血。

  我当时还挖苦他,当你多厉害呢,居然害怕血,那你干吗要当医生?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和我争吵,但是那时候觉得他脸色很苍白,很脆弱。

  他是个很好的医生,他很快适应了那样的生活。但是又有一次,在电影院里,我们看电影的时候,明明是个喜剧电影,我却在荧幕微微灰暗的光芒中看到他的眼泪,很哀伤的眼泪,要知道他从来也不喜欢流泪的,他以前一看到我哭都觉得很烦。

  我感觉有些惊讶,我去触碰他的手,我问,平生,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没事。

  后来我知道了,是因为那天,死了一个病人。

  他说,七宝,你知道吗,我眼睁睁的就看着一个人停止了呼吸,身体变得冰冷,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多害怕,我说不出来那种恐惧,不是我畏惧死亡,我只是觉得,为什么那么突然,生命不堪一击,人原来那么脆弱。我看到他的家人痛不欲绝的样子,心里真的很难过,医院里每天都在死人,别人会觉得很正常,可我觉得很难过,为什么不能帮到他们,为什么自己的力量是那么微小。

  我安慰他,没什么的,这样我们才能更珍惜生命,不是么?

  他说起他的母亲,她带走了平宁,是因为他有病,这里不能得到良好的治疗,她嫁给了别人,有丰裕的生活,也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使平宁得到保护。

  你都明白,那你为什么还恨你母亲呢?

  我不是恨他。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原谅她,她让我在七岁就知道什么是孤独。

  可是平生,我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要珍惜生命。

  他说,是的,要珍惜生命,我希望,平宁可以好好活着,我知道他好好活着就可以了。

  平宁是什么病?我问他。

  他说,他有先天的心脏病,我是为了他,才想要当医生。我想,有一天可以亲自为他治疗。可是我知道,我们也许不能见到面的。有时候我也很沮丧,我知道我的力量是那么微小。

  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我有力量,你知道吗,如果我有力量,我就能留住她,留住弟弟,我就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不,我说,平生,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就好。

  我继续和平宁说着:后来,在你动手术的那一年,我也十九岁,平生笑着跟我说,平宁从此可以好好活着了。那时候他的表情是那么快乐。那种快乐是由心而发的。从那时候,我觉得他很疼自己的弟弟。尽管他没有见到你。

  我们常常去旅行,有一年,在旅馆阴冷的房间里,平生问我,七宝,母亲的手很温暖么,你知道,你来告诉我。

  我说,是的,很温暖。

  他说他从来不知道母亲手的温度。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个时刻,我很想大声的哭,为平生,为这寒冷的需要不断逃避的生活。

  我说完时,看到任平宁的眼泪。在落日消失后,天开始变暗。阴影和光芒都变成灰色。平宁瞬间又微笑,问我:七宝,他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吧?给予我们祝福的吧?

  我看了看遥远的天际,淡然说,也许,也许吧。

  但愿是这样。平宁说,我希望他看着我,因为我曾梦想过,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是灰色,我看不到平生,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会祝福我,我只是感到悲伤。

  那是无穷无尽没有边际的悲伤。


  还记得,平生最后一次与我见面的时候。

  那天,我刚刚过完二十三岁的生日。是和平生一起过的,在常常一起吃饭的那家餐厅。他问我以后的打算,我跟他说,准备要去学钢琴,已经报过名了。当时我还嚷嚷说,哎呀学费真贵,你是不是预备赞助我一点呢。

  他突然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突然学钢琴?以前没听你说过。

  我告诉他,哦,没什么啊,只是因为想尝试些新的东西。

  我不能告诉他其实是因为我还想念着潘苏程骆,我想在他送我的那架钢琴上,弹出他曾经弹过的曲子,那么,我就会感觉,也许他一直都生活在我身边。

  那时候平生二十七岁。那阵子,他因为在医院的出色表现而获得提升,在学术和工作上都取得成就,我们都很开心。然而因为工作的繁忙,我们只是偶尔能见上一面。

  我每个星期六的晚上都要去学琴,老师是个很年老的妇人,温和又很有耐心。我学的很认真,常常到很晚才回去。

  每天我坐八十六路的公交,二十四分钟准时到达。在某天的一个晚上,我和平生最后一次见了面。

  那日,从琴行走出来时,发现已下了大雨,雨下得很急的样子,我没有伞,有些懊恼这鬼天气变化得那么快,也觉得微微有些冷,在我缩了缩肩想要冲进雨里的时候,手臂被温和地拉住,一把蓝色的伞罩在我的头顶。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平生。

  我看到他淡然如水的眼睛里仍是淡然的笑意,问他:等很久了吗?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刚刚来。

  谢谢。我说。

  他微笑说,不用。

  我笑了笑,伸手去拨了一下他的头发,问:怎么想到要我接我?

  因为猜到你没带伞。他说,天那么冷,怕淋死你。

  我反驳道: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我会活得比你更长久。


  到如今想起这一幕,还是心有余悸,如果可以选择,宁愿从来也没有说过这些和生死有关的话语。是的,我的确比平生活得更长久,但是那又怎样,我所有的好日子都不再活着了,它们随平生一起,永远地消失了。

  记得那日,平生听完我的话后,微笑,说,好,七宝,我希望你活得比我更长久。

  我也笑。

  因为冷,我伸出手挽他的胳膊,他转头看我,我笑,怎么,你又没有女朋友管束,胳膊借给我不可以吗?

  平生淡然笑笑,说,可以,你随时可以拿去。

  平生问,七宝,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们再一起去旅行?从毕业到现在,我们已经快一年多没有旅行过了。

  哦。我说,再等等吧,这段时间我很忙的。

  他说,哦,那好吧。

  我那时候没有刻意去观察平生的表情,但现在想起来,感觉他当时一定是很失望的,外婆已经去世了,他一个人守着那所空空的大房子,我又总是在出差,他一定是很孤单吧,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出来,什么都闷在心里。甚至在他死后,我的幻象里,他也是沉默不语的,站在我的房间的某个角落,安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可以再回到这样的夜晚,我无论如何都会想着抽出哪天的时间,说,平生,一起去旅行吧,我早就想去了。

  但是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死了。死在没有声音和色彩的空间中。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死亡是真实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再也不见了,这世上任何一处也不会有他的踪迹,这都是真的,我用很久的时间告诉自己,这都是真的,他已经死了,在三年前。那场车祸。

  我什么都知道,我也相信死亡的真实。可是,在时间反反复复的轮回中,我还是看到平生,我还是愿意相信,他也许根本就没有死。

  他活着,在我的身边,我的心里,在我仰望天空的时候。

  他对我微笑,他想说,晚安。或者,早安。


  《任平生日记》

  办完丧礼,坐两天两夜的火车,去看七宝。想告诉她说外婆去世了。外婆是在一个午夜睡着了,早上我去喊她,她闭着眼睛,手还是暖的,我分明感觉她的手还是暖的。可是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想她是死了,但是我宁愿她是睡着的。

  七宝说只是去实习一段时间,可是那么久也没回来。

  没有七宝,我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孤寂和痛苦。我仅有的老外婆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想象着,我似乎是从来也没拥有过。我身边的人总是毫无预兆地离开我。

  等了很久,我等不下去了。于是坐很远的车,终于和七宝见到了面,但是站在她面前,看见她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或者七宝会因为某些事件怜悯我,或者因为我告诉她,外婆死了,我只剩一个人,我可以请求说,你和我在一起吧。

  但我没说。我不能说我很想念她。我不能让她因为这样而接受我。

  那晚,我们睡在同一间屋子,她在床上,我睡沙发。

  夜晚,我感觉到她走下床,伸手拥抱我。或者她是想希望我心中的痛苦少一些。

  这场相见,就像是一场梦。现在想起来,还是零落的哀伤和不相信。那么远的路,我真的去了,再远,也不过两天两夜,但是我知道,我和七宝之间,又岂止是两天一夜的路程。

  我记得十九岁时的七宝,曾拉我的胳膊去游乐场,她说,我们去玩旋转木马。

  我不能拒绝。可是我多么希望,我不要坐在那上面,永远在旋转,一个人在追逐另一个人,但却永远有一个永恒的距离,永恒的,不能打破的距离,残忍的到永远也追不上,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带着流年转动的笑容,越来越远。

  我讨厌这游戏,七宝。因为,我爱你。此刻我清晰明白,我爱你。

  什么都不是真实的,唯一真实的,是你给我的那个拥抱。让我期待,让我跋山涉水,此生,或者,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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