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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芭蕾的脚尖上旅行

作者:恨安妮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五节


  看着我自己的卧室,我心里总是会想很多。其实现在,只要我坐在这里,都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是一种无比清晰的气味:我用过的桌子,睡过的床,饮过茶的杯子,我贴在墙上的壁画和曾经的课程表,以及,我用绒线挂在脖子上的钥匙。

  还有,每当我打开窗子,就看得到潘苏程骆的房间。

  现在,他的房间早已拆掉,那一片土地现在修建成了一个小公园。他已经搬走许多年了,这里的一切也不是他当初在时的模样。

  而我,只要一坐进我的房间,就会回想到那段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日子,我在屋里的台灯下学我永远糟糕透顶的英语和地理,我拼命地看书,拼命地做题,只为了可以考上潘苏程骆念的那所大学。

  记得那个时候的某个晚上,母亲敲我的房门,她说,阿宝,不要老是关在屋子里看书了,快出来呀,外面在放烟花呢。

  我当时开门爬到楼顶上,远远的,可以望见星斗,望见在空中盛放着明亮的烟花,或者这是谁为了庆贺什么而燃放的,绚丽璀璨,虽然我不知道别人在开心什么,但至少在烟火辉煌的那一刻,我也是十分欢喜的。

  尽管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烟火和青春一样,会很快消失。

  就像一首不再被传唱的歌曲。

  如今回想起来,距那段时日已经许多年了,但我知道,这存在于从前和以后,乃至整个生命的记忆,就像雨后的栀子花的清香那样,将永不消失。


  我正在房间里发着呆的时候,父亲推门走了进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于是我赶忙起身,问,什么事,爸爸?

  他递过一封信,说,这是你的信,艺术学院已经同意接受你去任教了,他们收到了你的简历,回函表示很欢迎你。

  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开心,接过信说,知道了,谢谢您。

  父亲顿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

  什么决定?

  父亲说,去艺校教书的事。

  哦。我回答,是上个月,我给他们递出了简历和申请。

  父亲问:那你在杂志社的工作呢?

  那个,杂志社那边我做完这一个月之后,就会辞职。

  父亲默然。过了片刻,他又问,那么,你是准备留在这儿了?

  是的。

  以后就不用再东奔西跑的了?

  我答着,是的,爸爸。

  父亲显然有些激动,我甚至看到他脸上刻意压抑的笑意,我知道,他在开心我从此以后不用奔波,不用长久地离开他们。于是我说,谢谢你,爸爸。

  父亲就站在我的面前,突然的,他用手抚了抚我的头发,像我小时候他一直对我做的那样,温柔的,宠爱的。他说,你回来之后,其实我和你妈妈都很高兴,我并不是怪你去西藏那么久,我只是怕你不回来了。但是,阿宝,你不必和自己的家人道谢的,那样显得太生分了些,你知道,无论怎样,我们还是你最亲的人。

  我听到这儿心头一酸,眼泪就想落下来,但是我忍着,想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亲走出门去,我在他背后说,爸爸,对不起。

  父亲回头,他微笑着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只是,我一直想说对不起。

  是的。只有说对不起。我除此之外说不出更多的话,此时的我是不会表达的,其实我想说的是,对不起,我没有好好陪着你们,没有关心过你们,没有尽过一个做女儿的责任,并且一直让你们担心,所以,爸爸,对不起。

  但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虽然我没有说,但父亲或许懂得了我,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可他仍微笑着说,没关系,你回来就好。

  我也微笑,我说,是的,我回来了。

  父亲轻轻地将我的门掩上。我的泪水潸然而下。他已经原谅我了,也许他早就已经原谅我了,只是我们都不会表达。之前的决裂现在已不复存在了,他是爱我的,无论怎样,他还是原谅我了。他转身关门那刻的身影令我心中微微酸涩,内心深处藏匿的某种东西变得越来越鲜明起来,那是随时可以起程的记忆,我需要的却仅仅是遗忘,那些忧伤的和陌生的,遥远的旧梦,它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对我而言,忘记也许是幸运的。


  我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听音乐,一个爱尔兰女歌手的声音,恩雅。我的头发是湿的,我懒得弄干它们,只是任由他们披散在背后,有零落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心里不停在想,我为什么要不停地跑,这些年,从一个陌生到另一个陌生,没有任何结局,任何结局对我来说也都是毫无意义。我只是害怕,害怕记忆淹没我,它们让我痛不欲生。于是告诉自己说,逃吧,逃到一个没有记忆的,没有爱情的,和死亡无关的地方。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回忆不放过我,它让我知道,从前的一切是那么好,那么美,从前的那个朋友是多么珍贵,足以让我一辈子都牢牢记得他。

  所以没用的。再怎么逃都是没用的。

  闭上眼睛,我似乎开始做梦。梦令我不安稳,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在我的梦中依次走过,凉而疏离的味觉,破碎的脸孔,都那么模糊。只有一张是清晰的,清晰到温暖而痛苦,他有冷峻而严肃的脸孔,在黑暗中,安静地像散失的过去。他的眼睛里似乎随时都有不屑和淡漠,他很少笑。

  他很少笑。我曾为这样一个人痛苦失声。他离开得那样突然,没有一点预兆,惟剩一些伶仃的梦留给我,在这样无尽漫长的黑暗中,任平生,他只剩梦中的清晰。我想在一切消散之前抓住什么,但是一切无处遁形,我仍两手空空站在那里。


  我醒了,这样的梦境令我心中颇感压抑,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记得一个人,我不愿因梦境而回到过去,那对我而言是残酷的。但是我拒绝不了做梦,梦是不受我控制的情绪,它们令我无处可逃。或许我应该再去买些药来,吃了药我可以不必做梦,不必痛苦。因为,无论多么忙碌的工作,无论走到多么遥远的地方,梦总是随处而生。

  平生总是在梦里尾随而来。

  我对着黑暗的夜空说,或者,平生,梦里有你陪伴也是好的。

  我想着,我已很长时间没有和谁一起喝酒了。不喝酒的日子倍感寥落。

  我想着,我二十六岁了,可能我需要找一个人结婚,像妈妈说的那样,我不是个小孩子了。


  在辞掉杂志社的工作之前,我拥有一个清闲的夏天,可以有很多时间来打发。

  我感到命运轮回的微妙之处,十年前我从这里离开,十年后我又回到这里。这里是干净的,适合我呼吸的世界。这里有我儿时的玩伴,有我至亲的人,有我留在十七岁之前的岁月。十年前,我是个为了爱而远离的孩子,在不安和等待中飘荡流离,十年后,我又重回故土,却仍然孤单一人。

  七宝还是七宝,我想。但时光已不再是往昔的时光了。它流走了一切挽留不住的东西。仿佛只在瞬间,一切都变了。

  许多以往的朋友来看望我,我乐于和他们相聚,一起吃饭、聊天、喝酒。提到小时候的趣事我们还会开怀大笑,只是,笑声停止后,有人问我:七宝,潘苏程骆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问得小心翼翼,我回答得自自然然,我说,不知道,很久没见到他了。

  我是应该自然的,因为我真的是很久,甚至是太久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了。我有时会想,或者他已事业有成,再或者已结婚生子。别的,我没有想过,我不能去想,我也不愿想更多。


  偶尔,当天气有些凉爽的时候,太阳快落山的下午,我会去城北的山上转转。绕过那些街道,会看到满山的斜路,路畔开着夏天的野花,还长满了青翠的树木。这正是夏日打发时间的好去处,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携手散步,漂亮的男孩和女孩骑着单车或踏着滑板经过,他们的笑声温暖地传来。温暖我虽在炎热中却一直冰冷的心。

  空气中弥漫着清澈的泥土芳香,我的衣裙在随风飘飞,我想到平生离开我之后我一个人的那些生活,我都是自己在旅行:住平价的旅馆,去邮局寄信,吃乌冬面,拜佛,登山,一个人看电影,等等。虽说旅途中许多美景目不接暇,但那刻想起平生来,还是失落和伤感。

  偶尔在旅馆的夜里醒来,看见窗户都开着,远远地依稀能听到对面街上酒吧街里的歌声,听到鞋子踏在青石板小路上的声音,以及听到夜晚鸟儿飞过窗前的声音。一切一切,不是幻觉,都是真实的。我不断不断失眠,不能依赖药物睡觉,医生说,那些药吃多了会有幻觉。

  我宁可有幻觉,宁可再听到平生的声音,他说,早安。或者,晚安。


  记得有一年的一个冬天,和平生一起去旅行,心血来潮跑到哈尔滨看雪。夜晚的冰雕中灯光五彩缤纷,倒也真是特别漂亮。我和平生相互追逐,拍照,然后一起去喝酒。

  那天晚上住的旅馆偏偏停了电,暖气和空调都开不了,冻得我穿着棉衣躲在被子里面。平生在我的房中点了一支蜡烛,他也睡不着,因为冷。我们便一直聊天和喝茶取暖。

  烛光中,我看到平生的脸,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刚一看到可能会觉得这个人似乎很凶,因此我以前都叫他是土匪。但那日,他显得有一些伤感和失落,表情很寂寥。

  我问他,你怎么了?平生?

  没什么。他说。

  撒谎。我笑他,你最不会撒谎了,告诉我,怎么了?

  他抬头,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吧。

  他问我,七宝,和我说说,你的一生中,到现在为止,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我紧紧抱着被子御寒,鼻头冻得红红的,口中嚷嚷说,最遗憾的啊,就是今天投错了旅馆,那么冷,要冻死了。

  平生没有笑,他说,别开玩笑,七宝,我问的是真的。

  于是我想了想,回答他,我最遗憾的,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有为我送过鲜花,他不懂得我的心,任由我从年少开始一个人重复无眠的梦,我的青春生涯中,没有过鲜花的陪伴。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些都只不过是小事,但那是我最伤心的记忆。

  平生安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着,七宝,你很喜欢花吗?

  是的。

  你最喜欢什么花?

  我笑问:怎么,你要送我花吗?

  平生淡淡道:冰天雪地的,我到哪里弄花给你,我只是问问,以后说不定可以提醒那些追你的人啊。

  我又笑,说,百合,我最喜欢百合。

  平生点点头,他说,记下了。

  你呢?我反问平生,你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平生低下头,久久才说出话:我,我最遗憾的,是从来不知道母亲手的温度,我记忆中没有触过母亲的手,这令我内心寒冷,比冰雪还要寒冷。七宝,母亲的手很暖吗?你知道,你来告诉我。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我说,是的,母亲的手很温暖。

  平生的脸有在平静后隐藏的哀伤,我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一些力量。但平生却抬头对我笑笑,他推掉我的手说,七宝,以后你若有了孩子,他也会抱怨的,因为你的手太凉了。

  我也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电了,灯都亮起来。平生帮我把空调调好了温度,然后离开,并帮我关了房门。

  我一个人仍然坐在那里,我吹熄了未燃完的蜡烛,火光灭了之后灯芯还缭绕着余烟,浅浅的烟在空气中飘着,环在我的周围,使我感到安宁。

  平生。我又想到平生。在这夏日的山顶,我看得到城市就在脚下,到处是楼房,一座连着一座,坚硬的外形,冰冷而乏味,只有我一人站在这里。只有我一人。

  周末的下午,宋康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时间过去帮忙,说是晓篱病了,晚上酒吧的演出没有人弹钢琴。

  我笑了,说宋康你倒是想想,我是个优秀的记者哎,还是形象大使,即将成为一个人民教师,你让一个教师去酒吧弹琴这象话吗,再说了,你发工资给我吗你?

  宋康不理会我的拒绝,说,好了姑娘,发扬你的爱心帮帮忙,就这么定了,改天我请你吃饭,晚上八点要到这里,不要忘了啊。然后他就挂线了。

  我放下电话,去整理一桌子的稿件,很久以来,我都只顾着奔忙了,都忘记了是怎么过的日子。而从此刻开始,到今后,都不必白天黑夜忙着赶稿了,我将安心地去给学生上课,过着轻松愉快的生活。

  我没忘记去看晓篱,美丽又可爱的晓篱,她是我最亲密的姐妹,小时候我们就那么要好,放学后还是黏在一起,去她家或者一起去我家。打雷下雨的时候我们一同躲在棉被下吃糖果和零食,打着手电筒看漫画书。我们一同去学琴,学芭蕾,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在开满栀子花的树下手牵着手。这都是十年或者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回忆起来却永远是我心中最美好的时光。

  她伸出双手拥抱我,她说,七宝,我多么想念你。

  我对她怀着歉意,她嫁给宋康时我远在西藏,没能参加她的婚礼,只是在电话中问候和祝福。然而晓篱并不介怀这些,她永远对我敞开怀抱,永远与我亲密无间。

  你怎么了,宋康说你生病了是吗?我问她。

  她拉我的手坐下,耸耸鼻子,还是像个俏皮可爱的小女孩,她说,感冒啊,没事的。

  我笑说,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奇怪的丫头,一到夏天就感冒。

  晓篱反驳说:你还不是一样奇怪,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怎么暖也暖不热。

  我点头说,那倒是。

  她说,七宝,我们好好聊聊,你总是一个人在外面到处奔走,你知道吗,我总盼着有一天可以这么坐着和你好好聚聚,我整天都在想着你。

  我笑,我这不是来了?

  她说,那你别走了行不行,今天晚上留在这儿吧?

  我说,不行,宋康要我替你去演出呢,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啊,好吗?

  以后,是真的吗?你不走了?你这次回来以后不走了吗?

  是的,我以后留在艺校工作了。

  啊?晓篱失声大叫,抓住我的手臂,欣喜地问,那我们不是可以经常见面了?你又可以继续跳舞了,是吗?

  我抚摩她的头发,是的,我又可以跳舞了。我们一起跳。

  晓篱这时偏头看着我,她笑吟吟的,说,七宝,我不能跳舞了。

  怎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让你不能跳舞了还那么高兴,说吧。

  她说,我要做妈妈了,为我开心吧?

  我握着她的肩,说,恭喜,我知道你一直喜爱孩子。

  她笑着一直点头,满脸幸福的表情。我羡慕她幸福知足的样子,从眼睛一直沁到心灵,她至今仍有不谙世事的纯洁的心,我却在旅途中历遍尘土,不能回复那些孩子般的清澈。

  记得,多年前的一天,我曾和晓篱站在一家服饰店的橱窗门口,艳羡地看着店里挂着的一件漂亮的裙子,但是它太贵了,我们买不起。那时候我们还小,最大的梦想是以后有钱了把那条裙子给买下来。当然,后来长大的我们买过许多更好看更贵的裙子,也有过许多更换的梦想。但裙子终究都不是当年的那一条,那一条悬挂在岁月的橱窗里,早已不见了,我们留在那时候的笑脸也不见了,只在此刻,偶然想到,我们曾是两个傻傻的,为一条裙子而心动的孩子。这多少叫我觉得有些感伤。

  孩子。当我想到这个称谓,模糊地看到一个孩子的背影,小小的,扎小辫子的背影,她不停地在路上奔跑,但却看不清容颜上的样子,只觉得心上仿佛有一些记忆,细细碎碎的无法割舍,铺满了年轻的时候。


  和晓篱分别之后,回到家里时,已是七点多。想到该换衣服去酒吧了。

  我换了一件浅紫色的长裙,然后扎起马尾,想了想,又从抽屉中拿出一条红的绸带,缠绕着绑在手臂上。这是在峨眉山下买的红绸带,卖给我的那个老妇人说,它可以驱邪降福,护佑灵魂。我一向并不迷信,但是我喜欢它。

  从镜子里,我看到自己,淡泊而干练,并且仍然年轻,眼睛里还有很多叫做神采的东西,还好。还好仍然是我自己喜欢的样子,再不必重复那些发窘的,为了爱而疯癫的时光。想到这儿,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释然地笑了一笑,笑颜如花。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我坐了出租车去酒吧。从车窗我望见被灯光映照得叶子,它们滴着水,无数的车和雨伞在细雨中纷纷经过。这情景见过许多次,但这一刻尤其感到凄凉,每个人都要着急奔走,寻一处可以躲雨的,安身立命的地方。但是平生死了,大雨从外面淋到心里,全身无处幸免,我能躲到哪儿呢?

  平生为我举过伞,所以后来撑伞时,我都会觉得他还在我的身侧,然而,他不在,他永远都不会在了。

  今后的无尽漫漫长路,今后不管是狂风还是暴雨,我都只能是自己一个人,自己为自己撑伞,只能这样而已。


  下车后,推开酒吧的门时,看到宾客都已坐满。宋康看到我,在台前向我招手。我猫着腰从旁侧走到了舞台最暗的角落,那儿有一架钢琴,光束从上空映到乐谱上。我看到他们各就各位,只等我了。我从容地在钢琴前坐下来,宋康向我点头示意,我便开始随他们弹奏一首又一首的曲子。应该佩服宋康,他的嗓音仍能唱出清澈优美的歌曲,惹得宾客纷纷叫好,掌声此起彼伏。

  间歇时,我又看到那个男子。在车站,那穿黑衣的男子。

  这令我惊讶。然而,好象是一场梦中的情境,在此时,那俊美优雅的男子又一次站在那里,怀中又抱着一束非常美的百合花。他要送给谁?我疑惑地看着他,却看到他缓缓向我走来,走向钢琴旁,将那束花递到我面前,献给我,我怔了怔,但是只有伸手接过来。我刚想张口问他是谁,他却转身走了。灯光映照到我身上,许多人因此注意到我,并且认出了我,于是引起一片喧哗和掌声,我只好起身致意,然后坐下来。

  我寻找那个男子的身影,看见他停在最中间的位子上坐下来。我看到他的神态,有着安然若素,明净似雪的淡定。他的样子无疑是十分出众,并且眉宇清晰明朗,在他的身旁挨着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子,很温顺甜美的样子。宾客之中他们气质出众,因此特别引人注目。

  我再次断定,自己是从来不认识这个人的,除了在车站见过他那一次。但他为何会一再给我送花,并且还是我最钟爱的百合?

  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一种似曾相识,或是相识已久的感觉,这种感觉令我觉得困惑,我好象与他非常熟悉,好象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但究竟为何会和一个陌生人熟悉,又是怎样的熟悉,我们根本未曾相识过,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我说不上来。

  当他微微侧过头去,和身畔那个女孩子说话时,他的头有点低下去,我看到他那个样子,那个角度,令我觉得是那么熟识,那么震撼的熟识……

  我差一点要停止呼吸了。

  想到他像的那个人,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平生。

  是的,平生。他的神态和动作像极了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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