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渐开始明白,当初净恩说的那些话,他说,佛家允许五次出家和还俗,重要的不是你是不是和尚,是不是俗人,重要的,是心究竟在哪里。
我也逐渐明白,选择什么的角度看待生活,选择什么样的方式过日子,是每个人都拥有的自由,但生活又不仅仅是自由那么简单,那些选择决定了一个人的心态,以及,决定了结果。
投递完信之后,我在街道上逛着,一个人行走,我看到了某个橱窗里的刺绣裙子,也看到了那个蛋糕店里男子温暖的微笑和修长的手指,还看到,一扇茶色的玻璃后面,有一盆正在开放的花。
我想起净恩,缘分是很奇妙的事情,又来到这里了,我觉得应该去看看他。
我找到了那条街,那些房子还在,但是,我看不到那间书店了,那间屋子正在装修,里面空荡荡的,书和书架都不见了,我走了进去,装修工人问我:“您找谁?”
我问着:“这里,以前不是个书店吗?书店去哪里了?”
工人摇头,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感到很失落,难道那个书店是这样凭空消失了吗?那么净恩呢?他也消失了吗?还是,他仅仅也是一场梦?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工人在问她墙壁要刷成什么颜色。我于是去问她:“请问,这里以前是一家书店吗,店主去哪里了?”
她打量了我,回答说,“是的,以前是书店,但是已经转让了,现在被我租下来了,我要开一家咖啡店,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知道,这个书店为什么不开了,书店的主人去哪儿了?”
“书店的主人?你是说那个很斯文的年轻人吗?”
我点头,“是啊,他去了哪里?”
那女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他在那场火灾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火灾?”我诧异了。
“是的,不久以前这里发生了一次火灾。”她指了指对面的街道,我看到,的确,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工厂,墙壁和门窗都是灰黑的,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
我感到血液在变凉,不安地问着,“那么他,他是出事了吗?”
“没有。”女人说,“他没出事,只是在火灾发生的时候,几个小孩子困在里面,他连想都没有想就冲进去把他们救了出来,自己还为此负伤了。电台过来采访他,听说政府还奖励了一比钱,但是他什么也不要,也不接受采访,真是个怪人,等大家都想来看他的时候,他却突然的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总是沉默,似乎没有谁知道他的事情,在他走了之后,还陆续有报社和电台来打听过他,怎么,你也是记者吗?”
“哦,我不是。”
那女人说,“哦,这样。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不清楚他在哪里。”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谢谢您。”
我此刻已知道,净恩已经继续远走,他不愿意做英雄。他将在远走的途中体验更多的人生,收获更多的心灵上的美好,也许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还会有一个奔波的旅人能与他谈天,喝到他沏的碧螺春吧?
我在道谢后离开,那女人在身后问我:“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我回答说。
我继续停留在南京,虽然我不知道停留有什么意义,或者是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吧。我也知道,平宁不会来到这里,世界这么大,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他也可以回新加坡。
我更知道,自己,或者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再见到他了。
这想法令我感到难过,但是我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将它改变。
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去上网的时候,我却从邮箱里看见一封信,那封信居然来自平宁,他写着:“亲爱的七宝,我徒步去旅行了一些地方,背着简单的行李,不知道要在哪里停止,停留的地方都叫我感到冷,因为那里没有你。后来我来到了这里,我现在就住在你住过的那条街,在南京。我不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来,但是我在这里等着你,昨天,从窗子,我看到你在楼下经过,仅仅是背影,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找什么,找谁,但是我确定那就是你。”
我看着信,笑着,笑着,流下泪来。
原来,缘分真是不容等待的,也是不容错过的事情。上天还是给人以赏赐的,否则我不可能找到平宁。
我走出门外,我看到外面到处都是开花的树,以前从来也没想到春天会有这么多棵开花的树,清香的空气从空气浮到骨头里,仿佛血肉又重新生长了起来,浑身都有充沛的力量,我想到,我又可以活着呼吸了。
我走过那昏暗的房间的过道,看到对面的站牌下依旧站着的等车的人,盛开的槐树的花,展现灿烂的色彩,巨大的绿色树冠在眼光下灼灼闪光,当风吹过的时候,有落下的花瓣,随着阳光漂浮,非常美。
当我想到,要与平宁重逢的时候,沉重的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的声音,如同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推门,看他站在窗边,他对我微笑。他说,“七宝,你来了。”
我走过去拥抱他,心中知道,阴霾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了。
“我以为你走了,并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跟他说。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再旅行了。”
“但是我来了。你呢?平生,你会走吗?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他说,“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离开。你相信吗?”
“我相信。”
他说,“我还以为,你仍旧会因为记忆而排斥我。”
我对他微笑,握他的手,说,“我知道我应该我珍惜记忆,也珍惜每个活着的人,何况,你不是那么令人讨厌。”
“谢谢。”他说。
“可是,平宁,要是我,也一样不爱你,你还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你会爱上我。”他说,“我知道,你会爱上我。”
“要是我还断不了以前的记忆,并且会被他们困扰,要是我,还活在黑暗里,你能一直等待我吗?我跟他说着:平宁,你知道吗,我拒绝,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受我受过的苦,也不想让你因此有遗憾。”
“那我会一直等。”他坚定地说。
我落下泪来,拥抱他,抬起头,轻轻地吻了他,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主动吻一个男人,我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他说。“
“可是你没有说过你爱我。”
他微笑,说,“我知道即使不说,你也会明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明白?”
他微笑,“平生不是也没说么,但是我知道,你一直明白他。”
“我需要忘记他吗?”
“不必忘记,但是你需要留着的是能叫你感到愉快的回忆,你明白吗? ”
“我明白。如果我们一直在努力,想好好生活,上天会感知到的吧?”我问平宁。
“是的。”他说,“幸福总是降临给有准备和有希望的人。”
“那么平宁,你是真的愿意停留在这里吗?”
“是的。”他说,“为了你,我愿意停留在这里。”
我埋在他的肩膀上。此刻,我已经没有力气或者思想去猜测什么了,我只想抓住最后的一点幸福,哪怕这真的是上帝赐予的最微薄的礼物,哪怕我们现在,灵魂和心还在身体外漂浮游荡,但至少这个时候,我是温暖的。真的,自平生死去之后,从没有这么温暖过。
在重逢之后,我和平宁终于开始了我们的第一次旅行。平宁说想去看丽江。于是我们买飞机票,并且开始准备行李。
平宁在整理折叠衣服往箱子里放,我坐在一边看,我看他把衣服和书本放得很整齐,以前,我也常常这样坐在平生身边看他整理东西,现在,这情景叫我觉得很温暖,我已经能分得很清楚,眼前这个,是平宁,他和平生是完全不同的,他活在太阳下,浑身都是温暖的气息。
在侯机的时候,我和平宁坐在一起,仍然是看报纸杂志,或者聊天。像以前和平生一起旅行的时候一样。
但不同的,是行走的时候,我们手牵着手,我们能感到彼此掌心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彼此心里在想着什么。仿佛默契和自然是早已在心底形成了一样。
在旅行中,我们路过很多美好的风景和很多善良的人,我们拍照,我们去路边的小店吃饭。
我过着和以前一样重复的旅行生活,平淡,也有愉悦,不一样的,是我已经彻底的清晰明白,身边的这一个,不是平生,而是平宁。他们不再令我感到有折叠的幻象,现在,生活是清晰的,心也是清晰的。
我们常常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一起仰望天空,或者用相机拍摄下来。我们约定说,要留住每一片我们一起看过的天空。
我想着,是真的,我又开始恋爱了,我又重新开始,相信生活,以及相信爱情。而这或者,就是黑暗的终结吧。
晚上的时候,我们住旅馆,同一间房。
我们几乎不说话,彼此沉默着贴在一起,温暖又和谐,仿佛不用言语,也能看透内心。
午夜,月光从窗子外照进来,我因为口渴起身,我可以不用开灯,因为我现在不害怕月光,也不害怕太阳了。
我光着脚去喝水,看到有夜晚的余光从窗户折射近来,我定了定,后来径自走过去,在窗子边停住,是的,那里没有人,什么也没有,我伸手碰到的是冰凉的玻璃。再也看不到平生了,我知道,自己将不再继续拥有幻象,病已经好了。但我也知道,此时,平生,他正在某处正微笑看着自己。那微笑始终是温暖的,平和的。
我穿着一件非常单薄的睡衣,动了动因为睡觉被压的有些麻木的胳膊,并且伸了伸手臂,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很想跳舞。是真的,非常想跳舞,我觉得自己好象有一些时间没跳舞了。
于是,在那光洁的木地板上,我开始跳起来,动作娴熟,那是我跳过无数次的舞蹈,我旋转,旋转,不停地旋转,耳朵里听到午夜街道酒吧传出来的歌声,它们让我不能停止脚步,我在旋转中看到时光流影,看一幕一幕的往事和过去,看到往事依稀呈现出黑白胶片的模样,这一切使我看得想哭。
平宁醒了,他起身走过来,安静站在那里,我听到他说,“我爱你,七宝。”
那只是一句承诺,如同我以前听到的某句承诺一样,但是他却打动了我的心——他使我觉得不再寒冷。
我沉默不语,也许这时候不需要什么言语。我明白,青春已经渐渐消失了,和青春有关的往事与梦,也在渐渐远去。从明天开始,要做善于发现生活的人,把所有的美好和爱都记在心中,永不遗失。即使那个人不在了,即使很多人都不在了,即使只剩自己,是寂寞的,也要有能承担寂寞的力量。
我仍然在舞蹈,在旋转,脚在地板上踏出轻微的声响,明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和平宁,我们会继续朝前走,继续有新的生活,新的旅程,我知道,无论天涯海角,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个。而生命,就是这样未完成的一段旅程,不管多么遥远,多么艰辛,不管是不是有人消失不见,剩下的人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我们并肩在窗前站着,平宁伸过手臂拥着我,我们不说话。也许这个时候是什么都不需要说的吧。
从窗户我能听见,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着,那是平生活着的那年,流行出来的一首新歌,他最喜欢那首歌曲,叫做:《美丽世界的孤儿》。
别哭,我亲爱的人
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别哭,夏日的玫瑰
一切已经过去
你看车辆穿梭,远处霓虹闪烁
这多像我们的梦
来吧,我亲爱的人
今夜我们在一起跳舞
来吧,孤独的夜晚
一切都会消失
你听窗外的夜莺,路上欢笑的人群
这多像我们的梦
哦,别哭,亲爱的人
我们要坚强,我们要微笑
因为无论我们怎样
我们都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我们在某个夜晚乘火车回去,平宁坐在我的旁边。
我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模样,或者会发生什么,但是至少此时此刻,我们陪伴在对方身边。甚至可能一直会这样。
平宁可能是困了,但是我还很清醒,我睁着眼睛,这是一个叫我心里不能释怀的夜晚,我记得,那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火车上,我茫然地无奔赴平生的葬礼,当时自己一个人,就是这样看着窗外无边无垠的夜色,身边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什么都与自己无关,满心里一片空白,惟独只剩下一个名字:平生。平生。
想到这里,我感到心里有一些酸涩,转过头,看见平宁虽然沉睡着,还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觉得,平宁的手真是暖,不似我和平生,我们的手曾经都那么凉,心也是一样。
我无意地又瞥向窗外,只是瞬间,瞬间,我看见了,我确信自己看见了——过去的我和过去的平生,我看到我们在小酒馆里喝酒,我十七岁,他二十岁,我笑着,他也笑着,我们举杯碰撞,那最初的相逢。然后,他将他的手放在我的头顶,像他以前一直做的那样,他微笑,说:林七宝,现在,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自己吧。
就像是瞬间经过的闪电,往事只出现了了那么一下子,立刻又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还是狭长的火车道,窗外还是一片黑暗,无垠的黑暗。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我似乎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们不过都是这美丽世界上被孤单挤得无处容身的孤儿,天地之大,但孤独却使我们流离失所,无枝可依。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一直想念着平生,为什么一直不肯忘却,原来是因为,自己长大了,或者说,我的心变老了。人只有在长大之后,开始畏惧时光流年的时候,才会想珍惜。因为珍惜才去回想自己失去的东西,失去的感情,以及失去的人。
我知道,也能够预测,或许有一天我还会想不开,还会害怕,还会在漫长的旅程中感到寒冷,但是,我确信的是,自己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痛苦,肯定会,慢慢学会平静地看待这叫人伤心的生活。
似乎是岩井俊二也曾说过,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停留在一个叫做青春的地方跳舞,有人旋转的姿势优美,有人却摔断了胳膊。
现在,我知道,我们的这场舞会已经暂时结束了,别人的舞蹈还在继续旋转,背后也许还会有更美丽更伤心的故事,也许还会有人因为青春摔断胳膊,但是,在那些动人的音乐里,大家若是转身,也许总能看见自己最想见到的那个人,总能看见自己年轻时候最美的一瞬间,尽管,他们总是像一阵风,或者像一阵烟火,消失的很快,很快……
(全文完。)
恨安妮。2007年8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