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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芭蕾的脚尖上旅行

作者:恨安妮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一节

  我仍记得那个时候,十三岁。

  那年,父亲买了新的房子,于是我们搬家了。

  新家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区,那里有成排成排的栀子树,门前还有一条小河,河上面有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中还有许多招摇的绿色水草。那些水草,有幽深的绿色,呈现在那炎热的夏天里,竟显得异常清凉。

  我记得那天,并且还清楚记得我在镜子里瞧见了自己的模样:我绑了两条小辫子,还穿着碎花的裙子和白凉鞋,脚上没有穿袜子,因为年少,皮肤光洁白皙,呈现在阳光下的时候,似乎能看见皮肤上清晰的蓝色脉络。

  所以,后来,对于少年时候的记忆,我记得最清楚的,便是自己的白凉鞋,和那些皮肤上蓝色的脉络。

  那天,父母在指挥工人搬东西,桌子、椅子、立柜、床,很多很多的家具。我站在门口的地方,看着工人从卡车上把东西架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搬到屋子里去,父亲和母亲都忙的满脸汗水,我什么忙着帮不上,就只有站在门边看。

  母亲可能是见我闲着心烦,就一把我拉到一边去,着急地说着:“你这孩子,在这里挡什么路,又不能帮忙,跑去玩儿吧!”

  我于是撇撇嘴,很不乐意母亲这么说,但还是一个人走开了。

  因为无处可去,我便站在门口的树下看蚂蚁,后来想想就觉得好笑,也不知道小时候为何能那样无趣,连看蚂蚁这样微小的事情,都觉得很开心。我发现,那天的蚂蚁们好象也是在搬家的样子,它们匆匆忙忙地在枝干上爬来爬去,太阳的光斑从叶子的缝隙里穿越过来,光芒柔和地落在我的头发和脖子上,很暖。是的,觉得很暖,但并是炎热。

  我就那样一直看着蚂蚁搬家,后来,大概因为看得太久,因为觉得脖有些酸,于是便抬起头来。

  就是这个时候看到他的——潘苏程骆。

  潘苏程骆。你若不识得他,我想,你永生也不会明白,这样一个名字,给予我多少梦想和幻灭,你也永生不会明白,这个人,他曾经怎样刻骨铭心地驻足到我的心里和灵魂里,然后,又是怎样消失的。消失得那样自然,仿佛是命中注定似的,他总要在某个时间出现,然后,又总要在某个时间消失。

  尽管对于消失,我始终也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坦然。

  那一年的那一天,我记得看到他第一眼时的印象,十七岁的潘苏程骆,他有很高的个子,穿着白衣服和白色鞋子,怀里还抱着上课要用的书,显得那样斯文儒雅,像线装书里走出来的男子。

  见他微笑着走过来,我的心就开始不断地跳,咚咚的像是在打鼓一样,我不知道,何以一个男孩都可以长的那么好看,有那样俊朗清晰的脸庞,这种容貌,看着是会让人心生嫉妒的吧。

  然后,意外地,他竟在我面前停下来,我听见他和我说话,声音非常好听,他问着我:“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一家吗?”

  我不敢抬头直视他,只好把眼睛落在自己的裙子边儿上,发出的声音略有些慌张,我回答说:“是,是的。”

  他礼貌而友好地说:“我家就住在对面,我妈妈叫我来跟新邻居打招呼,很高兴认识你。”

  我点头,说:“谢谢。”

  “我叫潘苏程骆。”他说。

  我又点头,说:“哦。”

  然后他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我回答说:“我叫林七宝。”

  “林七宝?怎么写?”他问。

  我回答:“树林的林,七月的七,宝贝的宝。”

  他似乎是轻轻笑了,他问:“很好记的名字,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呢?”

  这句问话使我觉得有些发窘,似乎是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真的一直在低着头,现在,我只好抬起头来直视他。

  我看到他又对我微笑。那样明朗的笑,像夏日里栀子花的光芒,那个时刻,他的笑容无端使我感觉到心慌。

  我望着他的眼睛——他有一双带着些须阴暗的,并不似外表一般明媚的眼睛,那眼睛,像在阴影下面盛开的水仙,鲜亮之中带有浅淡的暗颜色。

  他望着我,微笑说:“我要去上课了,所以,再见了。“

  我也说:“好的,再见。”

  他转身走了。我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是谁,于是便又喊住他:“那个,请,请等一下。”

  他回头,还是一脸的笑容,温和地问:“怎么,有什么事情吗?”

  我略有些忐忑,却又带着好奇地问:“那个,我只是想问一下,为什么,你的名字要叫潘苏程骆?”

  他释然地问:“怎么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是吗?”

  “是的,有一点。”我坦诚地回答。

  他很自然地回答我,说,“因为我的爸爸姓潘,妈妈姓苏,奶奶姓程,外婆姓骆,可能他们很宠我吧,所以呢,就用这四个姓组成了我的名字。”

  “哦。”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又对我微笑,然后说:“再见。”

  我对他摆了摆手,也道再见。

  然后,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一直到那白色的影子都模糊得看不到了,我还站在那里。

  十三岁,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多么小的年纪,你肯定会以为,那应该是什么都不懂得,什么都不明白的年纪,而这博大的世界,对一个那样的孩子来说,也是懵懂遥远的,可是,我却在分明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什么都明白,明白这个人,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必定是有一个什么样的征兆。

  但是,显然的,我并不能预知后来的一切。

  我开心地跑回家里,父母与工人们还在忙着。我不管不顾地穿过他们,往楼上奔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全部是喜悦的声音,我一下子冲进自己的新房间里,把自己摔到大床上。

  母亲不知道我怎么了,便在楼下担心地喊着:“怎么了阿宝,你这孩子,忙着跑的那么快做什么?”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笑,不理睬母亲的喊叫。我感到自己怎么样也平息不下来,心里就像有一支舞曲在不停地响着,响着,而我在不停地旋转,旋转,天地跟着自己在旋转,心里像住进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鹿,它滴滴达达地奔跑着,怎么也不能停止下来……

  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微微的发烧,于是用手捂住脸,笑容就那样不自主地蔓延到每个神经。

  那时候仅仅十三岁。我永远记得,十三岁,我第一次与这个人见面的情景,当时只是忐忑,却没有任何的疏离与陌生感。仿佛认识了他很久,仿佛这个人,在那个时间,就是应该要出现的一样。

  我们很快熟悉了,我和潘苏程骆。

  我们两家的父母也渐渐熟捻,成了很好的邻居。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整日里在一起,她们聊天、打麻将,织毛衣,拉家常,总之是非常和睦。

  因为我的功课并不好,所以应我母亲的要求,那个暑假,潘苏程骆开始帮我补习功课。

  他大我四岁,我念初中的时候他已经念高中了,我从妈妈们那里知道,他成绩非常优秀,总是懂得许多知识,是学校里的尖子生,从小都不让父母操心,懂事又听话,同学、老师、家长都很喜欢他。

  我立刻无比崇拜他,但是在母亲面前,表情上还要装做不在意,一脸骄傲倔强地反驳着母亲:“死读书有什么好处?难道都成书呆子就一定好?”

  母亲于是气急地骂着:“有什么好处?你还敢说?要是都像你那样子,丢三落四,功课又不好,别人都要不要活了?”

  我又撇嘴不说话。母亲则在一旁果断地说:“反正我已经和潘妈妈商量过了,叫她儿子这个暑假帮你补习功课,你不用想再野跑着玩了!”

  我嘴硬地说:“我不要补习,今年我门门功课都已经及格了的!而且,我又不是一无是处,我不是已经读了那么多书吗。”

  母亲训斥着:“及格你就满意了?啊?及格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拿第一名了那么风光,回回只算个中等生而已,不补习将来怎么考上大学?真不知道你爸爸怎么想的,你才那么小,叫你读那些书有什么用,什么三国什么红楼梦,倘若你数学能考到一百分,那几箱子书都烧掉我都不心疼!”

  我笑,说:“你当然不心疼,那是爸爸的书嘛。”

  母亲被我气得直跺脚:“这孩子,你是不是存心气我?总之你必须要补习,今年夏天,你一本闲书也不准看,你爸爸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是和我意见一样的!”

  我便不说话了。不是不想和母亲争辩,其实我是很想为自己辩解的,我很喜欢看父亲书房里那些厚厚的大部头。但是,对于补习这件事情,因为不是普通的家教,而是潘苏程骆,心里反倒高兴起来。

  这个秘密,想必母亲是一点儿也瞧不出端倪来的。

  学校的假期开始的时候,潘苏程骆就经常过来给我补习了。

  有时候,我和潘苏程骆在房间里温习功课,能听到外面母亲们的议论。那天,我听到母亲在客厅跟潘妈妈说:“你瞧,你真是好福气,你们潘苏真的很懂事,不用操心,我们家阿宝就不行了,她很淘气,又粗心……”

  潘妈妈笑说:“阿宝毕竟小一些,还是孩子嘛。”

  这个时候,我拿眼偷偷看潘苏程骆,我发现他听到这里在笑,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得我有些气恼,我恼的是母亲为什么要说我的这些缺点,多么难为情。于是我冲到房门边说:“妈妈,你不要说啦!”

  妈妈们都笑,潘妈妈打圆场说,“我就很喜欢阿宝这孩子,我看她挺可爱的。”

  母亲则笑着说:“可爱什么啊,就是一个淘气鬼罢了!”

  我不服气地抱怨着母亲:“妈,你吵着我读书了。”

  母亲笑,拉着潘妈妈说:“走走走,咱们去逛逛街,省得这大小姐烦心!”

  潘妈妈也笑,叮嘱着说:“阿宝,和潘苏好好温书,啊。”

  她们走了。我回到房间里去。见到潘苏程骆,便是发了一句牢骚抱怨着:“你为什么样样都那么好,倒显得我样样都不好!”

  潘苏程骆望着我微笑,说:“怎么,大小姐生气了?”

  我听到这话,脸红了,关上房门,挪到桌子边继续看书,也不理睬他。

  潘苏程骆抬头看我,又是笑,他的手指在我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很温和的举动,使我不禁呆了一下,望着他。

  他笑,说:“还不赶快看书。”

  我忙说:“哦。”

  然后我们都笑了。

  其实,我想我当时,并不是不开心长辈们总是在夸奖潘苏程骆,反而我自己心里也是崇敬他的,而那时气恼的,不过是自己不能完美的呈现在他面前罢了,与他的优秀相比,我愈发像一只丑小鸭。

  更令我佩服的,是他不仅仅成绩优异,而且他居然会弹钢琴。

  第一次看见他弹钢琴的时候,我简直都呆了,他的手指瘦而修长,很好看,而他弹出来的曲子是那么美。我看见过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一直跳跃,像有灵魂和长了翅膀一般,那些音符那么轻易地渗透到我的心里,虽然,那个时候,我对音乐的感悟,只是微小的一点点罢了。

  在看到那些手指跳动的时刻,有一种奇异的暖流在我的心里流淌,我感到忐忑,同时又感到喜悦,那是我年少时候,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倾心。

  母亲给我找了新的芭蕾舞学校,继续学跳舞,好在,虽然一直讨厌数学和功课,我却并不讨厌跳舞。对待跳舞,用爸爸的话说:“咱家这个固执的小姑娘,就跳舞这件事情来说,一向还是算很热心和认真的嘛。”

  当然,这也是唯一令母亲欣慰的地方。

  第一天见新老师的时候,我就觉得老师很严厉,那是个姓张的,不苟言笑的女人,和之前舞蹈学校那个和蔼的老师一点都不一样,因此,我多少觉得有些失望。于是我问母亲:“妈,我可不可以换一个学校?”

  母亲疑惑地问着:“这孩子,又怎么了?都报过名了呀,这可是最好的一家,你不要再给我惹事,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记住没有?”

  我只得不作声。算是默许。

  母亲走了,老师领我进了舞蹈教室,和大家一起练功。在我旁边位置的,是个清秀婉约的小女孩,与我差不多的年纪,练功的时候,她偏过头,微笑着小声问我:“喂,你是新来的吧?”

  我点点头,回答她说:“恩。”

  女孩说:“我叫晓篱,赵晓篱。你呢?”

  我回答说:“你好,我叫林七宝。”

  才刚刚说上这么两句话,就被张老师看到,她严厉地训斥着:“赵晓篱,林七宝!你们俩交头接耳地在说什么?这是上课时间知道吗,要遵守纪律!”

  我于是看了看晓篱,对她撇撇嘴,小声说:“她好凶。”

  晓篱会意,眨眨眼微笑,也小声说:“她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我点头。

  这是我在这所舞蹈学校里认识的第一朋友,而且多年以后,她也成为我一直以来的挚交。

  但是,因为性格上的淘气和糊涂,我还是常常会惹祸,也常常被老师训斥。就像那一天,我不小心将把自己舞鞋的带子缠到一起去,怎么解也解不开了。

  张老师生气地说着:“林七宝,你为什么总这么丢三落四,你不能叫人省点心吗?连鞋子都弄不好,我看你呆会儿上课的考试,你怎么跳舞!”

  很多同学见我被训斥,就在背后吃吃地笑起来,我早知道这个道理,在你狼狈的时候,落井下石的总是大有人在的。当时,只有晓篱走过来拍我的肩膀,说:“七宝,别担心,我的鞋子等下借给你用。”

  谁知道,那老师一脸严肃地说:“不准借给她,看她怎么办,自己的错就要自己承担!”

  我听到这话,心里便气不打一处来,气鼓鼓地站起来,固执地说着:“不借就不借,什么了起的,谁说没有鞋子就不能跳舞了,我有脚就行,我光着脚跳总可以吧!”

  结果,我就是那样光着脚,在那冰凉的地板上完整地完成了自己的舞蹈。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竟跳的意外的好,几个评分的老师还一直夸赞我,所以,跳完后,看到张老师悻悻的表情,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考试结束后,大家都回家了,我也收拾好东西走出舞蹈教室,然后,很意外地,就看见了倚靠在门口微笑的潘苏程骆,他背着书包,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很清闲的模样。

  我很惊讶地问:“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他笑,不回答我,倒说:“刚才我看见你和老师顶嘴了哦。”

  我更是惊地合不拢嘴:“你,你看到什么了,我哪里和老师顶嘴了?”

  他摇摇头,故作模样地说:“那刚才是谁啊,跟老师发火,还光着脚跳舞的?”

  我听到这里,有些慌了,生怕他会告诉母亲,若是那样的话,我肯定在劫难逃。于是我疑惑地问他:“难道你早就来了?”

  他点点头,诚实地说:“恩,从你和老师说吵架的时候就进来了。”

  我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恳求他说:“你,你都看到了吧,求你了,别告诉我妈妈,她要是知道的话,一定又骂我闯祸。”

  潘苏程骆见我紧张的样子,反倒笑的更开心,他伸手拨我的头发,说:“你傻啊,我是那样喜欢告状的人么。”

  我也释然地笑,对啊,他不像那样的人。于是问他:“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他回答的很自然:“来看你跳舞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只是,来看我跳舞?”

  他点点头,说:“是啊,顺便接你回家。”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难道不知道回家吗,干吗要谁接我。”

  潘苏程骆笑着揶揄我:“哎哟,大小姐很会摆谱么,怎么,来接你,你却还不开心?”

  我沮丧地说:“要是你平时来也没什么,干吗非要挑今天?”

  潘苏程骆不解地问:“今天?今天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我感到有些失落,责怪着说:“今天来,就好象故意是来看别人出丑一样。”

  潘苏程骆立刻明白了我的顾虑,继而爽朗地笑起来,他又刮我的鼻梁,说:“小丫头,乱想什么呢?你哪里出丑了,我都看在眼里,你跳得非常非常好,是那群小姑娘中间最出色的一个!”

  我被这称赞惊呆了,老实说,这夸奖我很受用,尤其是,这夸奖竟来自他。于是我忙着问:“真的?真的?”

  他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立刻开心地笑起来:“你真的觉得我跳的最好?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吗?”

  潘苏程骆点点头:“没错,是真的,你跳的非常好。”

  我高兴地几乎要大声叫出来了,好象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别人的赞赏感觉那么喜悦。

  潘苏程骆微笑,说:“鉴于你今天表现的非常好,我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我点头,连连说:“好,好啊。”

  他问:“想吃什么?”

  我想也不想地回答说:“巧克力!”

  他无奈地笑笑。又去拨我的头发,我发现他特别喜欢拨我的头发,但是这亲切的举动反而使我觉得很开心。而且,自那次之后,他后来也经常来看我跳舞,或者接我回家。

  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欣喜的心情,每天,他来接我的时候,我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看到他的衣服被风吹起,就像准备好了要出发的帆船一样。那个背影,曾经在后来的时光中,多次出现在我的梦中,像一个青春时候不能磨灭的标记一样,长久地烙在我的心里。

  我们便是这样,友好而欢乐地相处着,一直到,他念高三的时候。那时候,我已是十五岁,刚刚升了高中一年级。因为要高考,潘苏程骆便不再常来,我也很少再见到他。

  我还是在学跳芭蕾舞,旋转,旋转,在自己的卧房里,透过窗户的我看见潘苏程骆的房间,他那里也亮着一样的灯光。

  我感到快乐,我觉得,自己和他是那么接近,我听到他屋子里传来的钢琴声,想象他手指跳跃的样子,我微笑,在镜子里,看见一个孩子为爱情而微微长大的脸庞……

  十五岁之前,他几乎都是叫我“小丫头”或者和妈妈一样,叫我“阿宝。”

  但是十五岁之后,某一天,他突然不再那样称呼我,而后来,那个独特而亲热的称呼,在他之后,再也没有人喊过我。

  我还记得那天,那种朦胧的初恋,是怎么样一点点呈现出明朗的形状的,我都能清晰记得。

  那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父亲和母亲去乡下看外婆去了,他们晚上才会回来。我早上出门去上学的时候,没有带伞,结果放学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我知道,再等多久也不会有人来接我,家里没有人在,就算打电话回去,也不会有人接。

  所以我在教学楼的下面等了很久,可是雨却越下越大,我知道雨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了,所以,最后,只好鼓起勇气,一下冲到大雨里。

  因为雨下得大,迷了眼睛,所以看不清楚路,不小心一下子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当时气得大叫一声:“你这人,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啊?”

  那人反驳着说:“什么啊,明明你先撞到我的好不好,宝宝?”

  我一楞,这才看清楚了,原来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潘苏程骆。他笑吟吟地望着我,正拿着伞给我挡雨。

  我有些发窘,因为之前自己是那么凶,那么没有礼貌。但他却微笑着,好象毫不介意。

  我问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不是快要考试了,一直在家准备高考的吗?”

  他笑笑说:“我来接你啊。”

  我一下没明白过来:“啊?接我?”

  他回答:“是啊。我在家没什么事,你爸妈打电话到我家,说是下雨了,你肯定没带伞,可能还困在学校里,便要我来接你了,明白了吧?”

  我听完忙点头,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说:“明白了,长官。”

  “哈哈。”他笑了,拍拍我的头,说道:“你真是顽皮的小孩子,来,快点走吧,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风雨很大,但我却发现,他总是把伞朝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都湿透了。我看在眼里,心里却喜滋滋的。

  到了家门口,天却骤然天晴了,而且晴得那样不可思议,太阳明晃晃地出来,直看得我一直哀叹:“倒霉死了,淋了一身的雨。这老天也真是,怎么早不下晚不下,非挑这个时候!”

  潘苏程骆笑,说:“也许这雨也比较喜欢你,特意来找你的吧。”

  我白他一眼,说:“去。我知道你在胡说。”

  他笑,一直把我送到门口,然后说:“你进去吧,我要回家去了。”

  我问着他:“你不进去坐一会?”

  “不去了,我还要回家温书。”他说:“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吧,宝宝,否则会生病的。”

  “哦。”我答应着。

  “那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我又喊住他:“那个,你等一下!”

  他回头,笑,他的笑容是那样好看。他望着我的眼睛,说:“我说小丫头,什么这个那个的,我发现你总是这么喊我,以后叫我潘苏好了,要不,叫骆哥哥也可以。怎么,宝宝,还有什么事?”

  我小声地,有些不自然地问他:“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叫我?”

  他有些不明白,问:“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啊?”

  我说:“你,你以前不是那样叫我的。”

  他疑惑地问着:“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哎呀。”我心里咬牙切齿,嘴上却还有些紧张,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才好,狠了狠心才大声问:“就是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叫我的名字,我讨厌那样,跟喊小孩子似的,你为什么要叫我宝宝?”

  “啊?”他一脸无辜的表情,问着:“怎么?这样叫不好吗?我觉得这个名字挺有趣的啊,你不喜欢啊?”

  我点头,说:“我不喜欢。”

  他却耸耸肩膀,轻松地说:“没关系,习惯就好了。”

  我听了这话,大失所望,说:“可是……”

  “可是什么?”他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焦急地跺了一下脚,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摇着双手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就自己先转身跑到楼上去,像逃一样,我跑的很快很快,楼梯都咚咚响起来,而我的心里面,又有什么在不安定地跳,一直跳,不肯停下来。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心这样不能平静,而且,在开心的之余,心中又感到懊恼:我怎么一见到他就这样?我干吗不发脾气?我怎么能容忍他那样喊我的名字?他为什么老像看一个孩子似的对我笑?

  可是,问到最后,我都没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脑海里不断浮现的,都是他的脸,微笑的脸,那样年轻的,一张少年的脸。

  他叫我宝宝。后来的多年里,他一直那样叫我,像在叫一个很小的孩子,带着宠溺的语气。我暗暗在心里欢喜,想着,或许真如这称呼一般,我是他心中的珍宝。

  但这也只是想象罢了。十几岁的,孩子的想象,那些想象通常都像一个美好的幻梦,而到最后的最后,我们也都会明白,梦,不过只是个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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