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跑步的操场上,看到平宁。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在那天之后,仿佛该说些什么,但说什么又都是多余的。
我们一起站着,听着广播里的音乐,很早的早晨,放着很古老的曲子。
平宁忽然问,他会来找你吗?
谁?我没有思考地问。
潘苏程骆。
我怔了一下,望着他,说,不知道。
他要是来找你,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没说话。
你还爱着他吗?
我还是没办法回答。
平宁站了一会儿,说,我要去吃早餐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低声说,不用了。
哦。平宁转身离开,剩我自己站在那里。
我不该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又能做一些什么。平宁的难过或者仅仅是因为平生,他知道平生一直在等待,然而平生等待的,只是一个不爱他的女子。这所有的一切不似平宁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和简单,我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温暖明朗的女子。
事实就是这样。谁也没有办法改变。不能欺骗自己,不能欺骗别人,欺骗永远都是罪恶。
平宁的预料是正确的,潘苏程骆果然来找我了。他在学校门口等待,打电话给我,希望能和我见一面。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他曾经给过我伤害,他也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了我,那是在平生死后,他照顾我,如果没有他,我不能度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我看到了他,他还是那个潘苏程骆,成熟的脸色和表情也掩饰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有着鲜亮的暗颜色,他还是对我微笑,笑起来依旧令我觉得亲切。
我站在他面前,他伸手过来拉我的手,握住我的手指。我不知道要怎么挣扎,我或者不应该挣扎,他的手那样暖,我需要温暖,我在混乱,回忆又叫我混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去吃饭,行走,我们在一起,一直一整天。他不停地和我说话,说他一直在找我,说他怎么开始了他的琴行,说他在等待我。我只能听他说。只能这样。我不能给予他任何回应。
我们一直这样行走,一直到夜晚。
在街上,春天的夜晚居然又是冷的。我感到寒意,我说,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回去。
他握住我的肩膀,他说,你看我的眼睛,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我平静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样,是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七宝?你还不能从平生的死亡里走出来吗?你在抗拒我?为什么呢?
我推开他的手,我说,三年了,骆,我们不见面已经三年了,这三年的相隔让我成长了很多,或者你不觉得有什么,可对于我来说,三年是个很长的距离,我们陌生了那么久。
我们并不陌生,宝宝,我们怎么会陌生呢,我们一起长大的,我们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怎么会陌生呢?我还是我。
我冷淡地说,可是,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你在想什么?宝宝,我不管你成了什么样子,我愿意和任何样子的你在一起,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不行吗?
怎么重新开始?
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啊,去看电影,一起逛马路。走着一圈一圈,你累的时候我可以背你,我弹琴给你听,你不是喜欢听吗,我可以一直弹给你听,真的,只要你不拒绝我,只要你愿意……
我的泪水流下来。他说,不要哭,宝宝,不要哭,我们还可以回到那些生活的,还可以和从前一样快乐的——
我打断他:可是爱呢?骆?我们之间的爱呢?要是没有了怎么办?
他一下子停住了,他看着我,突然说不话来。
许久,他问,怎么,你,不再爱我了吗?
我望着他,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爱,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是,我很害怕见到你,很不想见到你,因为,一见到你,我就想起那些往事,想起平生,它们令我不能呼吸。
但是,那些曾经有过的欢乐也不能掩盖伤害的记忆吗?
不能。骆,什么都不能,那是我最痛苦的事,平生的死亡,以及他生前和我在一起的一起回忆,都是谁也无法挽救的。
他呆呆站着,你是说,要我离开你?
不是离开,是放弃,你懂得的,就像我当初放弃你一样,现在,我什么也不值得你去做的,我是个心里有阴影的人,而你不需要和我一起沉没进去,你需要的是不一样的生活,温暖的,美好的,我也希望那样,但你不能带给我那样的感觉。骆,对不起。
他焦急地握我的手,他说,我不在意,我不在意爱还是不爱,不在意什么阴影,只要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可以,怎样都无所谓,我不要你活在阴影里。
你帮不了我的。
他落寞地看着我,宝宝,难道,在他死后,你有了记忆就什么也不缺了吗?我也成了多余的吗?
我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不会放弃你。他说。
我还是再次推开他的手。我说,再见。然后转身。
我知道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看我离开,但是我不能回头,因为我知道就算回头也不能得到幸福。
然而,当回到学校,却发现,平宁站在我门口的走廊边。
我走了过去,借着路灯的光他看到了我。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我用钥匙开了门,他跟了进去。
他问,你去见他了?
是。我答着。
看样子,你们没有和好?
我望着平宁,平静地问他,怎么,你在希望我们和好吗?
他耸耸肩,淡然说,我无所谓。
无所谓?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不过跟你坦诚了一段我过去的感情,每个人年少时候都会有这样一段认真的感情,我有什么错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呢?
他呆了一下,说,我只是不明白,平生哪里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呢?他是我最好的,最在乎的,最不想失去的朋友,你真的以为你懂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吗?你不能来要求我喜欢谁,我喜欢谁是我权利,也是我的生活!
平宁或者没有料到我会发火,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
你只是在为平生不平,我知道。
平宁沮丧地低下头,说,原来你早就看透了我,很惭愧,对不起,我无话可说了。
你不必说什么。我坐在了椅子上,我感到非常非常疲惫,我说,我想休息了,平宁,你出去吧。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走了出去,给我关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有起床,他来敲我的门,我穿着拖鞋和睡衣去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怀中还抱着一束百合花。我站着,没说话。
他说,我只是想,换来某个人的一个笑容而已。
我望着他,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有那样清澈眼睛的人是不能叫人生气的,何况我为什么要生气呢,他那么好,他只是因为在意平生,在意我。我笑了笑。他开心地将花束递到我的手中。
我们又和以前一样了。两个人一起,去吃饭,去逛,骑着摩托去兜风。潘苏程骆没有再来打搅我,生活一切平静。我希望他不再来,我和他之间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在平生的死亡直到我内心的时候,我与他的往事就已经像是一阵尘灰,被风给吹走了。我不再拥有爱,也不再拥有天真。我只希望可以一直接着过这样平静的生活。
如果没有平宁的那个提议,生活还会一直这样继续,我想。
是在春天结束了的时候,又带平宁回家吃饭。这是我第二次带同一个男人回家。父母好象还是都那么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象平宁身上天生具有让别人喜欢的品质。吃完饭后我们与父母告别,然后一起回学校。
在公寓门口,平宁送我回房间,站在我的门口,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说,七宝,能和你说一件事情吗?
我回头,微笑着推开他的手:说吧,什么事情?
他沉默着,许久,抬头说,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以前从未说过,我连想都没有想,直接回绝说:不!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可能是累了,最近学校的事情很多,所以没心情。我掩饰着说。
可是我很想和你一起去旅行。他说。
你还是别想了。我说,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我总之是不会去的。
我打开了门,他走进来,我们甚至都还没有开灯,就为此争论起来。
为什么不去?在逃避什么?害怕什么?
我没有逃避,也没有害怕,你不要做出很了解我的样子。
他听到这里显然是有些难过了,他说,是的,我一直很想了解你,而不是和你争吵。
我也不想争吵,只要你不要再继续提到这个问题就好了,我们可以好好生活,可以有很多节目去完,为什么一定要旅行?
平宁解释说,我只是想让你重新接受生活,当你不再害怕生活,也就不会再害怕想起平生。
我不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平生有什么可怕的,我不怕想起他,我愿意想起他。
你不害怕?他握住我的肩膀,他握的那么紧,我感到骨头都发疼了,他说:你在骗谁?七宝,你在骗谁?我因为担心你,夜晚和清早常常来到你的门前,我想知道你到底在用什么样的情绪对待生活,结果呢,结果我总是听到哭声,你总是在哭,你为什么哭?因为平生,因为你害怕,你不正常,在他死后你不正常,你总是会有幻想,你不敢说出来,你总是把自己沉在黑暗里不肯出来——
我甩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
我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住了,黑暗中,我看不到平宁的脸,但是我听到他平静的呼吸,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松开了我,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离开,如同每一次有争执后一样,他平静地离开。
我自己在黑暗里站着,很久。
我为什么打他,我在想我为什么打他,他窥视了我的秘密和我的心,他知道了我的一切,是的我害怕,我每天活在恐惧中,我不知道幻想和梦会在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我不知道它们会在哪个角落突然出现,我希望他出现,我又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只活在梦里。
我不敢去旅行,旅行似乎只存在我和平生之间,他是我唯一的旅伴,他是唯一的,没有人能取代他,我不要再和谁有那样的生活,我害怕,旅途是美的,风景是美的,但那个人死了,他死了,旅行和生活都变得没有意义,我没有爱过他,但是我是那么不想失去他,失去他我就失去了一切。
但是,我那么自私,我还是那么自私,我不敢正视生活,不敢正视自己的问题,仅仅是因为平宁看透了我,他知道我夜夜在哭泣,我就打了他,我甩了他耳光,他是那么好,他优雅,他温和,他带给我关怀和新的生活,但我是那么不可理喻。
我用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手上还微有疼痛,我知道平宁的脸比我的手更痛。我喃喃说着,对不起。
我知道他听不到。可我还是想说出来。
早上,站在阳台上,我又看见了平宁,他从楼下经过,他穿着灰色裤子和白色上衣,那么阳光与洒脱。他的步伐还是那么优雅从容,好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我感到很内疚,因为我的冲动,我打了他。但是他仿佛没有放在心上,中午,他还是微笑着来请我去吃饭。
那时候我正在舞蹈教室里,我走进去,旋转,旋转,我旋转到窗户边,看到那里摆放着一个泥做的雕塑。
那是一个正在跳芭蕾舞的雕塑,线条是那样动人,脸是那么柔和,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那么漂亮,折射出一种和谐的美。
平宁走进来,他说,这是送给你的,七宝,我为你做的。
我端详着那尊雕塑,那么美,我不能相信那是我自己。我问着:这是你做的吗?
是的。平宁说。
你怎么好象什么都会,连雕塑都会。
平宁微微笑笑,没说什么。
仔细看看,那似乎又真的是我,因为我自己都能看出来相象,可我觉得我自己是很平常的。平宁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说,七宝,当你跳舞的时候,你的确是这么美的。
他的眼睛那么诚恳,他说的是真的。或者他真的在我跳舞的时候,看到过一个不一样的我,他捕捉到那种温和与幸福感,然后,他用眼睛和手把它记录下来,似乎只是想告诉我,只要继续生活,继续舞蹈,一切就都是好的。
我们没有再提起旅行的事。那是不快乐的记忆,我们都试图忘记,我们只是两个在寻找相互依存相互温暖的人,我们不能伤害彼此了,只有平静的,好好的生活,才是对的。
又有一场无聊的宴会。我受到邀请,我必须去。事实上我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要去,但是我又找不出拒绝的借口。平宁还是陪我一起去了。
我并不知道,在那里会看到潘苏程骆。我看了看平宁,平宁不知道我的不安是为什么,他问,怎么了?
潘苏程骆却径自走过来,对我微笑,说,七宝,你来了。
只是瞬间,我想,平宁那样聪明,他一定是看清了一切,他知道了这个人是潘苏程骆。潘苏程骆则问着我:这个,就是任平宁吧?
他连平宁都知道,想必是对我的生活做了很多调查,我感到一种不舒适的排斥。但是平宁很冷静地笑笑,他伸出手与潘苏程骆握手,说,你好,潘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潘苏程骆笑笑说,谢谢你能陪七宝一起来这个宴会。
平宁望了望我,我也感到诧异,因为,潘苏程骆说话的语气好象是宴会的主人一样。他好象看出了我们的疑惑,笑着说,七宝,这个宴会是我为你准备的。
我明白了,他是借着别的名义企图邀请我的到来,我感到被愚弄了。我非常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不是个孩子了,我不希望别人像对一个孩子一样来对我。我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尊。为了这场宴会,我又要做那些烦琐的打扮,这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何况等我真的到来了,又发现原来是一个圈套。
为什么要这样?我盯住他的眼睛。
我只是有个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
有事情你可以找我说,为什么非要弄出一个宴会来?
他微微笑笑,宝宝,你怎么这么愤怒,这个宴会可是我精心准备的,而且准备了很长时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把我请来?
因为——潘苏程骆笑笑,他没有继续解释,反而是转身走到台上,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很多人都看着他,他环顾着会场,目光落到我的身上,然后,我听到他对众人宣布说:各位,今天,在这里,我想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情,今天,我将向林七宝求婚,我希望,她能嫁给我。
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到我的身上,他们在鼓掌,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不开心,也没有欢乐。我觉得是闹剧,一切都是闹剧。一切都是。我想立刻夺门而出,无论我穿着多么高的高跟鞋子,我也想立刻飞奔着跑开,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我不想这样。
但是平宁的手拉着我的手,他那么用力,他的力量使我不能走开,他拉着我,径自走到潘苏程骆身边,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看到他微笑,他迎接众人和潘苏程骆惊讶的目光,说,不好意思,潘先生只是在和大家开了个玩笑,事实上,今天是我和林七宝小姐订婚的日子,潘先生为我们举办了这个宴会,真的很感谢他,谢谢!
人们在猜测,迟疑,潘苏程骆脸上是尴尬的表情,掌声第二次长久响起,第一个是谎言,第二个也是谎言,但是谎言总能赢得掌声。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我呆住了。我压根不能想到平宁会说出这些,他为我解了围,他使潘苏程骆无法应对,但是,他同样也在没有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伤害了我的自尊。
我们走出那里,在大街上,我一直走往前走,一直走,平宁在后面追着我,我不管他,只顾着自己往前走。
你怎么了,七宝?
我不理睬他。
他拉住我:你怎么了呢?我做错了什么?
我停下来,站着,你说我怎么了呢?你说你错在哪里?我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谁说结婚我就嫁他的人,我没有说过要结婚,我不喜欢被他设计,但是也不喜欢你开的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平宁认真的说。
没有开玩笑?我怔了一下:平宁,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很想和你结婚。他说。
怎么,你也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他的表情很凝重:我不是在玩,七宝,我是真心的。
别和我说这些!
你不要逃避,七宝,现在,抛开平生,抛开那个什么潘苏程骆,抛开死亡带给你心灵上的伤害,去相信感觉,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我们有过很多愉悦和默契,你能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我叫起来:我不要你喜欢,我不要谁喜欢我,世界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们为什么非要喜欢我,我不懂得爱,我也不想再去爱,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七宝,这不是理由!
我不能给你更多的理由,但是平宁,你不要再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我可以自己生活,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一直很好,不是吗,你以前也没有爱情,不也是过了这么长时间,事实证明我们都是可以这样生活的,为什么非要相爱,爱情有什么好?
他看着我,他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到我的心里去,他问:难道你宁愿死在那些记忆里,也不愿意和任何人在一起吗?
是的。我冷淡地说。
你不能自暴自弃,七宝,那只是平添你的痛苦,你要活的幸福快乐,或者这才是平生想看到的,他不希望你难过那么久,你该知道的,对不对?而你现在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你只是害怕爱,你害怕再有伤害,你害怕生活里将继续失去某个人,所以你不接受别人,是不是?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我说,不要说了,说什么都没有用。
平宁黯然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那么清澈,他的目光那么真,我能感觉到他的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想过要和谁结婚,在平生死了之后,我连生命都不曾想过。
你真的不愿意给你自己,也给我一个机会吗?他问。
我摇头。
平宁的眼神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奇怪,我在他眼里看到悲伤的神色,那种悲伤就像是落在湖面上的雨,清澈的湖水和清澈的雨,是干净的,叫人怜惜的。
他说,你知道吗,我读过平生的整本日记,我了解你的成长,了解整个活在青春里的你,我知道平生为什么爱你,当我在平生的葬礼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看到你哭,眼泪从你眼睛里落下来,没有人为我那样悲伤过,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当时真的,宁愿死的那个是我。
他走过来,站在靠近我的地方,他伸手抱住我,他说,无论怎么样,七宝,我请你记得,一定要记得,我希望你是快乐的,开心的,健康的,我希望你,能从平生给你的沼泽里走出来。我希望你幸福。
他松开了我,我知道他很快会走开。
我突然从他身后抱住他,泪水在那个时刻流出来,我的头贴在他的背上,我说,我会记得的。
平宁说,那就好。
然后,他走了,他说,晚安,七宝,做个好梦。
在第二天,清早,我起床跑步,吃饭,和往常一样,我去办公室。但是我没有看到平宁。
校长差人来喊我,我去校长的办公室,在那里,我看到了平宁的辞呈。
他走了。他离开了我。离开得那样突然,又那样快。似乎重逢只是一个短暂的梦而已。
我长久地一个人呆呆坐在房间里,我知道就是这样,很多人都会很快离开我,没有谁会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我想哭,但是我哭不出来,真是糟糕。就像平生死去的时候,我拼命想大声哭泣,但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突然的告别,他没有什么行李,他只有那辆摩托车,但是连摩托车都孤零零地停在教师公寓的院子里。他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写下了辞呈,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在他住的公寓里,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不是去出差,也不是去开会,他走了。以后或者也不会回来。
他给予了我那么多温暖,给予我正常人的心,以及正常的生活,他本是想从我这里寻求温暖,结果,却变成了要将我从黑暗里拉出来。我不愿意出来,他就只好离开。
我感到痛,那是一种奇异的痛。我想到那次,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们站在阳台边聊天,起风了,有些冷,他握住我的手,插在他的大衣口袋里。那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口袋,而他的动作,是那样自然,自然的好象,爱情早就已经降临到我们中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