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某个星期天,因为是春天的星期天,所以天气也显得格外好。说好了要跟平宁一起出去玩,于是换了一身很好看的衣服。
我们骑摩托车,我坐在平宁的身后面。平宁开车很稳,开得也很慢,我们在街道上慢慢地行驶,看风景,看路人,说说笑笑,很快乐。
我问,平宁,你英语是不是真的很盖?
平宁不解,问,盖是什么意思?
哈哈。就是很好的意思啊。
平宁笑,那当然很盖啊。
我问,那么,我们一边走,一边看那边的招牌,你能把每个招牌都用英文翻译过来吗?
OK,没问题。他说。
那开始咯?
好的,开始。平宁说。
我于是在后坐上笑着念每个店的名字,平宁就在前面翻译成英文。好象这是一个很无聊的游戏,我们却玩的很尽兴。
我念着每一个门牌,阿六排挡,柯达胶片,最爱婚纱摄影店,布衣阁服饰……然后车子拐弯到另一条街道,我继续念着,兰州拉面馆,金泰轮胎,时速车行,上岛咖啡,雪飘精品店,潘苏程骆……
潘苏程骆,我呆住了。
平宁翻译到这里,转头问,好奇怪的店名,潘苏程骆?卖什么的店?
我没回答。
平宁问着:七宝?怎么不说话,是卖什么的店?
我答:琴。
琴?
是的。那招牌上分明写着:潘苏程骆琴行。
停车平宁。我喊着。
平宁停了下来,问:怎么了?什么事?
我下了车,站在街边,平宁看着我,我指着街对面的琴行,说,平宁,我们进去吧?
进去?平宁顺着我的手望过去,说,哦,潘苏程骆琴行,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好吧,你想看琴吗,想买,还是想把自己的那一架卖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径自走过去。
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看到什么。看到他吗?他会在吗?店应该是他开的吧?应该是吧。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叫这个名字的,也应该只有一个吧?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回到这个城市,当然也就会知道我也在这里。那他为什么没有去找我呢?是我在玩笑时候曾经说过的,我跟他说,他应该开一家琴行,又可以挣钱,又不会丢掉自己的爱好,可以经常看到琴,听到音乐。是因为这样他才回来吗?那这些年,他在哪里呢?
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在我的脑袋里,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但是,我已经走到店的门口了。
那是一家很漂亮的店,我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很多漂亮精美的琴。平宁站在我身边,问我,怎么不进去啊?
哦。哦。我回过神来。平宁推门走进去,我跟在他身后。
我环顾店里,只看到在柜台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我局促地站在那里,我能感到自己的局促,我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又在紧张什么。我走向那个女孩子,因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我微笑,礼貌地问:小姐要买琴吗?我可以给您做详细介绍。
我摇头,不,我不买琴。
那您可以随便看看,没关系的。她说。
我望着她。不说话。她感到了我的不对劲,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呼了口气,强作镇定,我问着她,你们,你们店的老板,是叫潘苏程骆吗?
她没有回答我。她在观察我,接着她微笑。她问:请问,您是林七宝小姐吗?
轮到我诧异了,平宁走过来,他问着那个女孩子:怎么,你知道她吗?
女孩子点点头。
平宁笑,还和我打趣,恩,七宝,爱心大使不是白当的哦,好象很红的样子,很多人都认识你。
我没有心思和他开玩笑。我看那女孩子从身后拿过一束鲜花,玫瑰,她笑着递给我,她说,我们老板每天都会准备一束花在这里,他说,如果林小姐来了,就送给你,欢迎您来这里,这个店是为你开的。
我惊住了。我想比我更惊讶的应该是平宁。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谁是潘苏程骆,没有人跟他提过。他不知道这个人突然从哪里出来,和我又有什么联系。
我没有接过那束花。玫瑰,又是玫瑰,我不喜欢这花,他第一次送我的就是玫瑰,有时候,一个人不了解一个人,或者就永远也不会了解。
我问着,他呢?他在哪里?
哦。您是说老板吗?他现在不在这里,他去了厦门,但是如果您要找他,我可以马上替你联系。
我摇头,不用了。我要走了。再见。
我拉着平宁,走出了那间店的门。那个店员在后面喊我,手中还拿着那束花。我毫不理会,我只想赶快离开。
平宁发动车子,我坐在他身后。我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什么都没有问。我们就是这样安静地行驶,继续经过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招牌。
我疑心刚才的一切不过只是梦。可是我知道,它确实发生了。潘苏程骆,他的确是回来了。也或者他就生活在我身边,也能看到我,但他希望我先发现他。他不希望主动来打搅我。
我还是感到乱。是的。该怎么面对他呢?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车子在公路边停下,那里有一条很长的河,我知道,这河水是通向我的家门口,在那里还是有水草在招摇。在那里有过我年少时候最美好的梦境,但是现在,我已不是一个能做梦的孩子。
河还在。但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他也不再是过去的他了吧?
平宁与我都站在河边,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正要落下去,染红了半边的天空,我们这样并肩站着,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打算说吗?平宁忽然问。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你若想告诉我,我就都想知道。你若不想说,我就什么也不用知道。他平和地说。
他只是很久以前的故人。我说。
潘苏程骆?只是个故人?那么平生认得他吗?
认得。我说。
那么,你不爱平生,是因为他吗?平宁转头看我。我望着他,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我和平生好象不该有爱。我爱潘苏程骆又和平生没有关系。平宁的问题是问错了,但他问的我好慌乱。
好吧。我说,我告诉你。
旧梦依稀,我已经长大了。所以,在我讲述那段年少时候的感情的时候,我是很平静的语气。平宁也在安静聆听。他甚至在听完以后,也没有发表任何话语。
夜幕降临,我们去吃饭。然后,我们和平常一样,回到学校。互道晚安。
第二天,我回家了。
家还是老样子,院子里还是有扶疏的花草,开放出春天的样子,掩映在花朵边的紫藤,一直缠绕到我的窗子边。
和父母一起吃饭,聊天,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站在窗户边,看到对边的小公园,那里曾经是潘苏程骆的家。我至今还能想起他房间的样子和他窗帘的颜色,我看着他长大成熟,并且和他一起长大,我看着他屋子里的灯光每天打开,关上,我看着他在窗口对我招手。一直,到他离开我的生活。
我还记得我的十三岁,我是怎么开始喜欢上他的。那是一个下雨天,那天父亲和母亲去乡下看外婆去了,他们晚上才会回来。我早上出门去上学的时候,没有带伞,结果放学的时候才发现雨下得很大。
我知道,不会有人来接我,家里没有人在。我在教学楼的下面等了很久,知道雨是不可能停下来的了,我只要鼓起勇气,一下冲到大雨里。
因为雨下得大,迷了眼睛,所以看不清楚路,不小心一下子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我气得大叫一声:你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啊?
那人说着,什么啊,明明你先撞到我的好不好,宝宝?
我心里一楞,这才看清楚了,原来站在我面前的是潘苏程骆,他笑吟吟地看着我,正拿着伞给我挡雨。我有些窘,因为,我之前是那么凶,那么没有礼貌。但他微笑着,好象毫不介意。
我问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的学校不是放假吗?
我来接你啊。他说。
啊?接我?
是啊。我在家没什么事,你爸妈打电话到我家,说是下雨了,你没带伞,可能还困在学校里,便托我来接你了,明白了吧?
我听完忙点头,说,明白了,长官。
哈。他笑了,拍拍我的头,说,你真是顽皮,来,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风雨很大,他总是把伞朝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半和肩膀都湿透了。我们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却骤然天晴了,而且晴得那样不可思议,太阳明晃晃地出来,直看得我哀叹道门,淋了一身的雨。潘苏程骆将我送到门口,说,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我问着他,你不进去?
不去了。他说,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吧,宝宝,否则会生病的。
哦。我答应着。
那我走了。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我却又喊住他,那个,你等一下!
他回头,笑,他的笑容是那样好看,他说,什么这个那个,叫我潘苏好了,要不,叫骆哥哥也可以。怎么,宝宝,还有什么事?
我小声地,问他,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叫我?
他有些不明白,问: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啊?
哎呀。我心里咬牙切齿,嘴上却还有些紧张,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才好,狠了狠心才大声问:就是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叫我的名字,我讨厌那样,跟喊小孩子似的,你为什么要叫我宝宝?
啊?他一脸无辜,怎么?这样叫不好吗?我觉得这个名字挺有趣的啊,你不喜欢啊?没关系,习惯就好了。
可是……
可是什么?他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焦急地跺了一下脚,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摇着双手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我就自己先转身跑到楼上去,像逃一样,心里面有什么在不安定地跳,一直跳,不肯停下来。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怎么一见到他就这样。
关于我和潘苏程骆,从前,我是非常希望,他可以一直在我身边,对我好,一直喊我宝宝。
从前,我该非常非常希望,他当我是他的唯一。
从前,我非常非常喜欢阳光,现在,我住的房子,拉上了很厚的窗帘,墙纸也换成灰色的,地板是深青的,屋顶是珠褐的。如果是恐惧黑暗了,就打开灯,灯光很明亮。只要我不出门,就分不出黑夜白天。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知道,这些年来,我都在希望什么样的生活。
我以前一直不能明白潘苏程骆,不能让他在意我,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一次次的退让,一次次的等待,令我为难到悲哀哭泣。
在我哭泣的时候没有可以停靠的地方,只有平生。只有看到平生,听到他说话,我才能安静下来。
从前的我。现在的我。
很多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很多人,每一张容颜,我都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可是,我还是不能忘记平生,他永远都是清晰的。
潘苏程骆,我常常想,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过没有我的生活,此生此世,我们是否注定不能相爱。我爱他的时候,他不爱我。他来爱我的时候,我不再需要也不再相信爱情。
流年总是交错,宿命,还是劫难?或者不是宿命也不是劫难,只是我不能找到出口。
这些年来,许多事情,我都想弄个透彻清楚,探个是非黑白,到头来,跌得头破血流。
我总是在梦里,才可以看到我从前的笑容,绚烂的,美好的,无所顾忌的,也是永恒失去的。我在潘苏程骆面前,笑得像个孩子。
是的,除非在梦里。
就像,只有在梦里,我才能看到平生。
七宝。平生说,七宝,如果你终于成长到可以承担等待与伤害了,我祝福你。
后来,我常常会想到这句话,想到平生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想,若是我当初选择另外的道路,如果我爱上平生,我和他说,我们在一起吧?那样,会不会比较快乐?要是那样,他或者就不会发生意外,不会离开,不会死。
然而,一切不过是假设,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和平生。因为,因为我最先遇见的,是潘苏程骆。
纵然心里伤痕累累,纵然他伤害过我,叫我难过,叫我绝望,叫我感到过麻木。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是可以回忆的珍贵。我凝视我自己一步步走来的样子,脆弱的,或者坚定的,后悔的,或则无悔的,那都是我,我不能因此讨厌自己。
七宝。平生有时候说,七宝,你这都是何苦。
我不解释,我什么也不解释,平生也不需要我的解释,就算我得不到,放不掉,就算我是真的是错的。没关系。
我等,我一直等。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的是时间。
在平生的死亡突然来临,我才知道,我原来失去了和平生之间的时间。那让我一生都将会感到痛苦。
晚上,又突然的梦到平生。梦见他自己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有悲伤表情,我想开口说安慰的话,然而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是在某一个寺庙门口拜佛的时候,解签的老人说,梦里的亡灵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因为,他们开口说话,就会带走这个活着的人。
我不迷信,可我还是想着,平生不想把我带到死亡那里,他不开口说话,只是想叫我好好活着,只是这样。我因此更无法得到救赎。
现在,已经很久一段时间了,并不是常常可以梦到平生。或者因为做梦是一件很劳累的事情。
我每天晚上都听音乐,我听着平生以前喜欢的那个歌手的声音,那种感觉好象是在和平生一起听音乐,他仿佛一直在,未曾离开过。
他在日记上写着,爱她,是我一个人的事。被爱,也是一个人的事。但是我知道,恋爱,是两个人的事。
他说的那么正确,是两个人的事。
我是一直没有爱过的吧。平生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平生死去了之后,我想爱他也是不可能的。我爱潘苏程骆的时候,他不爱我。当他爱我的时候,我却已经失去了爱一个人的心情和能力。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在平宁那天听完我的叙述之后,他一直很冷淡,我想象他可能是在怪我,但我又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要怪我。谁能理解谁,谁能原谅谁。我并不期待谁的原谅。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
我还记得那一次,刚刚毕业的时候,潘苏程骆又重新回到司棋身边的那一次。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我想找平生,可是他一个人去旅行了。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我只想找到他,我觉得只有见到他,这个世界才是存在的,我才能在爱情的伤害里安静下来。对于平生而言,我想,那时的我是残酷的,他仅仅是我受到伤害时候的避风港。我那么自私,他却可以一直微笑地,包容着我。
我去找他,我独自一人乘车,我下了车给他打电话,他去接我。
站在他面前的我,头发未梳,脸也未洗,面容疲惫不堪,手中还提着包,那里是乱七八糟填进去的衣服。平生安静站在那里,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走近我身边,眼睛有点湿,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眼睛为什么会湿,我只感到他揽着我的肩,什么也没说,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就往旅馆走。
我被他带到房间里,他让我躺下,自己去打了水来,用毛巾给我擦脸,我困得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了,很想睡觉。他的手指触过我的额头,说,笨蛋,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努力对他挤出一和微笑,我说,没事的,我没事。
没事为什么要来?他问。
我抓住他的胳膊,我说,我只是想追过来,和你一起旅行啊,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旅行,我们是拍挡。
别说话。他说,别说话,七宝,你好好睡吧,我去给你准备吃的东西,你太累了,你总是让自己,太累了。
他站起来要离开,我抓住他的手,说,不要走,你等我睡着再走,不然我不敢睡,我害怕。
你怕什么?他握紧我的手,问,你怕什么呢?
我怕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愿意在我身边,我永远是孤独一个。我啜泣着说。我那时候是真的很害怕,很绝望,我觉得爱情原来是自己的幻想,潘苏程骆也是自己的幻想,我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有平生,他抚摩我的头发,他说,乖,你睡吧,我在这里,我不走。
我闭上眼睛,我一直没有睡着,但是我装做自己睡着了。我听见他走出去,轻轻关门的声音。我眼泪又流出来。他是那么好,平生,他是那么好,他愿意这样对我好,不离开我,可是我为什么没有爱上他呢?他陪伴了我这么久,我们之间有很多默契,很多感情,可是,为什么没有爱呢?
也许,是因为爱情真的是很难的事情吗?
他的一切,我记得很清楚,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忘记了,那些日子都是他陪我一起走过,陪我唱歌,陪我去玩,陪我喝酒,陪我笑,陪我癫狂。我知道,他其实完全可以不必理我,因为他习惯了冷漠,可他对我那么好,那么好,好到让我歉疚,让我不能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