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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芭蕾的脚尖上旅行

作者:恨安妮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十二节

  那时候,靠着窗户的那个位置,平生就坐在那里,寂寞的,像雕塑一样。墨绿色的灯光笼罩着他,安静的光芒,就像是一圈水的涟漪,顷刻又散失了去。

  我看见他,就觉得很想悲伤。我想起,外婆不在了,只剩他自己一个人,孤独就如同墙壁上的藤蔓一样不断疯长,没有花朵,没有温暖。只有他的呼吸和孤单的声音,在那所寂寞的房子里,压抑而黑暗。

  他看见我了,我坐在他对面,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很久,他站起来,缓慢的,伸出手来,定格在半空,他说,你看,这是钥匙,我以前出门从不带钥匙,可是现在,如果不带的话,我怎么回家?

  他一松手,钥匙就落了下来,落在桌子上。

  那是一串用绒线编在一起的钥匙,总是在外婆那里,绳子的一端磨得快要断了,有旧的,温暖班驳的痕迹。我拣起来,把它们放到平生手里,我感到比我身体更冷的温度,这温度环绕在平生四周乃至他的身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死亡给予生者的打击是不能抗拒的力量,我只有沉默。

  我沉默看着他,他喝酒,他走在夜风里摇晃着,只是,他不流泪,我没有看到他哭,他不像我,我可以哭出来,但他是平生,他总是用沉默掩盖一切。

  那是我那年实习后回来的晚上,我去找他,辗转了许久,最后在酒吧找到的。

  那时候,我只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和孤独,并不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并不知道,当一个人孤单面对亲人死亡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当我面对平生死亡了之后,我夜里会做很多的梦。爱、恨、黑暗、追逐、背弃、流泪、孤独,以及痛。一个接着一个。我才知道,原来这样的感觉,不去体会,是永远也不能明白的。

  我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能明白他。但这个时候,明白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了,他再不需要别人明白和安慰他,他解脱了,我却陷进无尽的冰冷之中。

  似乎在平生活着的时候,这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熙熙攘攘都那么热闹,理想,旅途,世界,都是一个博大的,等待我们开拓和发现的空间,我们在行走中感受,失去,然后获得成长。但是,当平生死后,我逐渐感到这个世界和我无关,我心中的孤寂和痛苦像是苍茫的暮色一样无垠无际,所有的一切在我心中都是空的,非常空,空到容不下任何一点点新的情节。

  而平宁的到来,对我本身来说,或者也是一种救赎。

  认识平宁以后,会觉得很舒适。他常常能叫我忘记平生死去的事实。平宁与平生性格不同,很乐观,也许是从小在国外受到的教育不一样,致使他有非常开明的性格和观点,以及看待事物独特的视角,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好的品质。

  我们所在的艺校并没有太多的课程,每天还算轻松,我们常常下班之后一起去吃饭,晚上一起出去散步。

  没事做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时常站在公寓的阳台边聊天,我常常注视他的眼睛,我看到他总是神色安然,眼睛如泉水一般清澈透明,使人看了无端觉得平和。

  有时候,也会和平宁逗乐,问他,你在新加坡谈过恋爱没有?

  没有。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大概是没时间吧。

  没有时间?鬼扯。那你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弹琴,画画,学很多东西,地理,英语,中文,历史,还要做很多很多事情,上学的时候还要去打工锻炼自己,所以一直很忙啊。

  那你喜欢过谁没有?比如,一直有好感的,很想念的一个人。

  平宁笑了笑,说,有,任平生。

  去!我骂他,那是你哥哥,他不算的,你又不是同性恋。

  平宁笑,说,真的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不知道,没想过,你呢?他问,你想过没有,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生活?

  我想了想,回答他,想过,有时候,想过会和一个很好的人结婚,和他一起过最平常的生活,每天,我去买菜做饭,等他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做饭,散步,或者一起听音乐。

  平宁问,那平生呢?

  平生?我想了想,说,以后,当然,也希望看到平生结婚,看到他娶妻,我去吃喜宴,或者还会去逗新娘。然后又看他有小孩,做父亲,孩子还可以喊我干妈,那些想起来好象都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就离开了,所以我很遗憾。

  平宁听我平静的叙说,而后,仍旧微笑,说,没关系,我帮你完成这个愿望,你看到我有这样的生活,就像看到他一样,不就好了。

  你?你连喜欢都没喜欢过女孩子,和谁结婚?

  找啊。他说,慢慢来。

  我笑:不如,我给你介绍吧,安排你去相亲怎么样?

  平宁的手指敲敲我的脑门,我在瞬间失神,觉得是平生,他总是敲我脑门。平宁说,红娘,你还是想想怎么样好好生活,我还年轻不想结婚,你不要操心这些无聊的事。

  然后我们都大笑。感觉倒也舒心。

  我常常想,也许,平宁就是平生死后上天给予我的礼物,否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生活。

  无事的时候,也常常想起潘苏程骆,想起,那年,仙人掌跌落在地上的那一年,他追着我追出来,我径自朝前走,他请求我的原谅,他说,宝宝,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司棋她真的很可怜,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不管她。

  我不理会,继续走,他抓住我的胳膊,他说,你别像个孩子似的,你听我解释。

  我停下来,我记得我是努力微笑的,我从来没有像那个时候那么愤怒和懊恼,我觉得自己好象被自己给彻底欺骗了,爱情可能只是我幻想的美好,而他,是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虽然我愤怒,但是我却很平静地说,没事的,你去陪她吧。

  宝宝?他呆住了。他或者更期待我的眼泪或者是吵闹,而不是看到我的平静。

  我不是个孩子了。我说,骆,我能照顾自己,如果你想去照顾她,那你就去吧。

  然后我就走了。事实上我四处游荡,不知道能去哪里。终于,我去了理发店,我坐在那里,理发师摸着我的长头发,说,你的发质很好啊,要护理还是怎么样?

  我安然说,剪短。

  理发师的剪刀喀嚓喀嚓的响着,我看到地下落到都是我的头发,散在四周,像是某种离别前的约定。

  或者是年轻,现在想来也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是否失恋都想去剪短发呢,这真实个很奇怪的现象。但是我终归还是变成了一个短头发的失去爱的女孩子。我想象着,或者不是我失去了爱,而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

  后来,是在某一个凌晨,他又来敲我的门,我在外面租的小房间。我打开,看见他疲倦的表情,他很温软乞求的语气,问着,宝宝,能让我进去吗?

  我本想拒绝,看他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忍心,只好让他走进来。在我的小小的卧室里,他坐在沙发上,他不断地抽烟,呛的我很难受。他英俊的表情冷静又黯然。我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来见我。但我看到他在不断地熄灭烟蒂,然后又点燃另一根继续抽,那些闪着火星的烟头散落了一地,我猜测他心内在想着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叫他乱。所以我不能出声,我只有安静地坐在一旁,不说话。

  我不去询问他,也不想询问,许久,他自己说,宝宝,你不在,我觉得什么也没有。

  我安然问:你不是还有司棋吗?

  她不是你。

  是的,她不是我,但是你爱的是她不是吗,你有她,还有自己的家,我却为了你四处奔波,无家可归。

  可是,如果寂寞的话,一幢空屋子,加一个不能叫你温暖的人,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盯着我的眼睛说。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怎么?司棋叫你觉得寒冷吗?

  是的。他说。

  我冷淡地笑笑,说,可你也总是叫我感到寒冷。

  这个时候,他突然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了一样。

  你怎么了?我问他。

  宝宝,没有人能像你一样叫我觉得温暖。他说,我因此总是想你。

  他的声音像有魔力一样,他说的那么真诚。我被感动了,就仅仅这么一句话,我被感动了,我觉得什么付出都是值得的,只为这一句话,我觉得这代表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或者他是在意我的,只是司棋有重新来找他,他还念着旧情安慰司棋或者只代表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而不代表他不在乎我。我相信了他,一切的一切,我伪装的冷漠和自尊,在他的一句话面前,顷刻化为乌有。

  但我还是装做镇定,问着他,现在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司棋怎么办?

  他说,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我只是自私的,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揽过我的身子,吻了我,自然又安静的一吻,我呆了一下,但他还是使我感到温暖而舒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生气,并且丝毫也不觉得发窘或怯缩。

  对不起。他说。好象是终于要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了,他把我拉到他的身边,用手臂搂着我的肩头,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虽然,我是想照顾她,因为她可怜,她想回来,可是宝宝,我还是无法忘记你,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给了希望,从今天开始,把那些过去都抛到身后吧,我以后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流下泪水,看着窗外,太阳出来了,一切又变成了好日子,他还是我的潘苏程骆。

  仅仅是那么一小段时间,我维持着我的平静和欢乐,我想象,不会再有别的转折了,就算是司棋再去找他,他也不会和她在一起了,因为他给了我承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确定和坦白的给了我承诺。我觉得应该相信他。

  但是,一个多月后,他来见我。他抱着我,他像个无人救援的孩子,紧紧捏着我的双手不放,他说,怎么办宝宝,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忐忑和慌乱,我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不说话,不解释,他将我的头压在他的肩膀上,喃喃地说,如果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如果能那样,多好。

  我不喜欢看到他慌张的样子,那不像他,不像那个美好的,安稳的,在我心里停留那么多年的潘苏程骆,我挣开他,望着他的眼睛,我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摇头,不回答我。

  怎么了你?说啊。

  他还是不做声,就那样握住我的手,握的那么紧,我觉得有点疼。

  骆。我在他耳畔柔声说,你说出来,或者我可以帮你。

  他定定看我,他说,我们分手吧。

  我盯着他,我震惊了,我问:你在说些什么?骆?你都和我说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能给你。他说。

  我什么也不需要,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只要你在就好了。

  可是——他说,可是,司棋——

  又是司棋,这次是怎么了,你又觉得她可怜吗?你想照顾她吗?

  不是。

  既然不是,那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哪里做错了吗?

  他低下头,他说,不是的,你没有错,宝宝,司棋怀孕了。

  我怔住了。我问他:孩子是谁的?你的?

  他不作声。他的沉默使我看穿了一切。

  我试图冷静,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他低声说,就是,她那次来找我,你跑开的那次。

  我沉默了。我感到不舒适的恶心,我觉得爱情不过是谎言而已,一个很大的谎言和阴谋,一切都是假的。

  他试图拉我的手,我甩开了他。

  原来那个穿着白衣的,指尖在钢琴上跳跃的男子,他还是彻底伤害了我。

  我麻木了,既不觉得痛楚,也不受到恐惧的折磨,既不伤心,也不觉得有什么愤怒。我坚持不断的信念终于破了最大的一个缺口,流出鲜血,我的爱情彻底让我失去了信心和奢望,此刻,我是多么镇定而且冷静。我想,他已经赢不回我的爱了。

  他说,他问司棋,你究竟想怎么样?我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可是我们有了孩子。她说,我想要这个孩子和你。

  他问,那你想怎么解决。

  司棋说,我们结婚。

  不结婚会怎么样?

  我和孩子一起死去。

  他说,好吧,那结婚吧。

  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只有结婚。他说。

  一定要结婚吗?我问,爱情和孩子是两回事。

  是的。他说,可是我做不到杀死两个生命,我必须结婚。

  如果不幸福怎么办?

  那就过不幸福的生活。他说,这是我自找的。

  我说,好吧,那就这样吧,恭喜你。

  尽管,苏程骆如此待我,尽管,让我觉得绝望和麻木,尽管,试图永远走出有他束缚的生活,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忘记他。

  我想是因为年少时候回忆太美好的缘故,即使他变成了任何模样,他还是我心目中那个弹钢琴的少年。

  我仍记得那个时候,十三岁那年,爸爸买了新的房子,我们搬家。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区,有成排成排的栀子树,门前还有一条小河,河上面有小桥,水中还有招摇的绿色水草。那天,我穿着碎花的裙子和白凉鞋,还绑了两条小辫子。父亲母亲在指挥工人搬家具,我站在门口的树下看蚂蚁,也不知道小时候怎么可以那么无趣,看蚂蚁都觉得很好玩。

  就是这个时候看到他,潘苏程骆,十七岁的潘苏程骆,他有很高的个子,穿着白衣服和白色鞋子,他微笑着走过来,我的心开始跳,咚咚的打鼓一样,我不知道男孩也可以长的那么好看。他声音也非常好听,他问我,你是新搬来的吗?

  我慌张回答,是,是的。

  他礼貌而友好地说,我家就住在对面,我妈妈叫我来跟新邻居打招呼,很高兴认识你。

  我点头,说,谢谢,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潘苏程骆。他说。

  我叫林七宝。

  他又微笑,他的笑容无端叫我觉得心慌,我看到他的眼睛,他有一双些许阴暗的,并不明媚的眼睛,像在阴影下面盛开的水仙,鲜亮之中带有浅淡的暗颜色。

  他说,那么,再见了。

  好的。再见。我说。

  他转身走了。我却又喊住他,我好奇地问,那个,为什么,你的名字要叫潘苏程骆?

  他笑,问,怎么了,很奇怪是吗?

  是的。我说。

  他说,因为我的爸爸姓潘,妈妈姓苏,奶奶姓程,外婆姓骆,可能他们很宠爱我吧,就用四个姓组成了我的名字。

  哦。我说,知道了。

  他对我微笑,又说,再见。

  我对他摆了摆手也道再见。我看着他的背影,开心地跑回回家里,我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咚,是喜悦的声音,母亲不知道我怎么了,在楼下喊,怎么了阿宝,你忙着跑什么?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笑,不理睬母亲的喊叫。我感到平息不下来,心里就像有一支舞曲在不停地响着,响着。

  我们很快熟悉了,我和潘苏程骆。那个暑假他还来帮我补习功课,他大我三岁,我念初中的时候他已经念高中了,他成绩很优秀。我的母亲和他的妈妈渐渐也很熟悉了,我和潘苏程骆在房间里温习功课,听到她们的议论,母亲说,你们家潘苏真的很懂事,不用操心,我们家阿宝就不行了,她很淘气,又粗心……

  我看到潘苏程骆听到这里在笑,我有些气恼,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说我这些缺点,我冲到房门边说:妈妈,你不要说啦。

  她们都笑,他的妈妈说,七宝挺可爱的。

  我脸红了,挪到桌子边继续看书,潘苏程骆抬头看我,他又笑,他的手指在我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很温和的举动,我呆了一下,他说,还不赶快看书。我忙说,哦。然后我们都笑了。

  最叫我佩服的是他还会弹钢琴,我看见过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他的手指瘦而修长,很好看。

  我感觉喜欢他的一切,那是我年少时候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子倾心。

  他对我也是那样好,似乎他对每个人都是好的,许多人都喜欢他,他是容易被别人喜欢的,所以我想,我得把我的喜欢藏在心里面,不叫他知道。

  我记得某次,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将我高高举起,抱着我转了一圈,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宠爱。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欣喜的心情,我看到他的衣服被风吹起,就像准备好了要出发的船帆一样。

  我还在学跳芭蕾舞,旋转,旋转,在我的卧房里,透过窗户的我看见潘苏程骆的房间,他那里也亮着一样的灯光。我感到快乐,我觉得自己和他是那么接近,我听到他屋子里传来的钢琴声,想象他手指跳跃的样子,我微笑,在镜子里,我看见一个孩子为爱情而微微长大的脸庞……

  这就是我的爱情,从十三岁,见到他的第一次。一直到,二十三岁。我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不可能原谅自己,曾那么傻的追逐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青春和梦,付出了一切。但是到后来,不过是一场空。

  我彻底放弃了。我知道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再回到他身边,当然,他也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他会和司棋结婚,过自己的生活,幸福或不幸福,从此与我无关。

  我开始努力工作,不断的忙碌,出差。我用这样的生活态度掩饰我的缺口,掩饰我曾为了爱情而百疮千孔的心。

  我试图不让任何人看见我的失落,我还是难过,我觉得在爱情的辗转里我不过是个狼狈的小丑,不管跌的有多痛,换来的都只是别人的嘲笑。

  我想过我永远都不可能释怀,关于爱恨,关于伤害,关于我的成长。但是后来,我知道,原来原谅是那么轻易的一件事,平生死了,我便不计较这一切,我计较的只是,从此只剩我一个人,只有我活着,我继续呼吸,平生却死了。

  谁都填补不了这个缺憾。这个缺憾叫以前所有承担的一切都变的微不足道。

  这是否能证明,平生于我,比爱情更重要?

  后来,在某一本杂志上,我看到某本书的名字,叫做《曼珠沙华》。不知道什么是曼珠沙华,出于好奇,就问了平宁。

  平宁仿佛什么都懂得,对于植物,或者书籍,或者别的东西。他说,怎么想到问这个?

  我说,好奇啊,就是问问。

  他说,曼珠沙华,又叫做Manjusaka,传说是冥界唯一的花朵。

  我惊讶了,冥界?

  是的,它又叫做彼岸花,是生长在冥界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传说,那种花的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彼岸?我听着觉得很诡异,问,为什么是彼岸花?

  平宁说,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因此得此名,你知道吗,那种花开得很美,很美,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看不到花,相传只开在冥界,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我又次呆住。不知道是什么促使自己做出这个提问,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什么是曼珠沙华。又因此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是不是平生在死亡的途中也看到那样的花?

  平宁,那花是什么颜色?

  红色。平宁说,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画一幅给你。

  好。我说。

  我要看那是什么样的花,我要知道,什么样的花才是花叶两不相见,生死相错,就像你想追逐另一个人的脚步,可你总是追不上。前世,今生,轮回,劫数。都是虚无。

  后来,我看到了,那是一幅很惊人的图。在白色的布上,平宁画的油画,红色的花,开得那么盛,又那么叫人心惊。我旅行了那么多地方,看到过那么多花,我居然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花。它叫我想起平生,是真的,叫我想起平生。

  某日早晨蓬乱的头发,某个傍晚一个人的侧面,某个午夜轻柔的音乐,以及,某个行走的时刻,不能容忍的压抑哭声。

  一切都不能叫人感觉到温暖。

  最近,这样的境况在我的生活里经常上演,反复如此。我逃不出去这样的一个平乏的循环,我总是感到孤独,感到冷。冬天又一次到来,我已许久不曾碰触过另一个人的手,也已许久不曾和任何人在一起去看过电影。我不断地想念平生,想念他的声音,说话的样子,微笑的脸。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保持安静,我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不让他们探知我的悲喜,我怕他们知道后担心我,因为,我的心总是陷在死亡边缘的沼泽里。

  对世界开始不断的会有失落感,绝望感,后来渐渐会在失落中找寻生活的美,但是之后,对美的感觉也会疲倦,即使再美,生活还是生活。我还是我,平生还是已经死去了。

  倘若没有失去过至亲的人,你完全不能体会那种寒冷的孤独,你知道永远不能知道生命对于一个人而言是多么脆弱,都说要向前看,要继续好好生活,可是继续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不再奢望幻象,平生自此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幻象里了,他已经被泪水给淹没,而我伶仃站着,孤独和寂寥不能给我指引路途,也不能给我安慰,我不相信整个世界。我甚至希望用毁灭人间来换取平生。

  我给平生写信:在我开始记不清你样子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和你相象,他们的样子,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的动作,以及他们的微笑。尽管,我知道,他们每一个都不会是你.但因此我得到慰藉。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走了之后,年年的冬天都比以前寒冷。报纸和电视上整天都在说全球变暖,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感觉到呢?

  平宁来了,他说,留驻在这里的原因,是你赠予他的最后生机。可是谁是我的生机呢?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生活仿佛被搁浅在荒漠上。

  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回来,我无法控制这样的情绪,我不能够。我常常在半夜的梦中醒来,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几乎要窒息了,我不能喊,也喊不出来,我也不能哭,我都快疯了,我只有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

  没有人明白我,我也不明白自己。你知道吗,我曾经邂逅过一个出家人,他说,心中有佛,佛便无处不在。

  那么,平生,我心中有你,你能无处不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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