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户一万块钱的建房差额保证金欺不住人,可支书明世在喇叭上喊了半个多月了就是没人交,为啥哩?大家都信不过他。前几年收农业税,提留款,教育基金那些杂七杂八的这个税那个款,把家家户户都给掏空了,有些人至今还欠着村上的提留款哩,而当支书的明世却一家伙给富得流油了,这两年国家一下子把农民的各种款项都给全免了,家家也缓过神来了,支书明世却开始一天比一天瘦。
不是国家有政策村干部要通过选举才能当上吗,信不过还能当村干部?城里人不知道,农民意见大的不得了。支书不需要选举,是由镇上委派的,只要巴结好镇上的领导,支书就能长期当下去,村主任形式上是农民选举出来的,而选举会却是由支书主持招开的,支书要想让谁当主任做点手脚还不是小菜一碟?这些事都是选举时帮支书收集选票唱票的那几个人事后透风出来的。唉——农民么,最好糊弄了!
山里人一天吃两顿饭,早上起来不吃饭就下地干活去了,九十点才回来吃早饭哩。这天吃早饭时架在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里唱起了秦腔,庄里人就知道又有啥通知要播了,果然,两段秦腔过后,就通知全庄到村委会院里开会,没说是啥事,可大家都知道还是为搬迁交钱的事。
白主任坐着那辆老式破吉普车一路吼叫着到了村委会大门口,下车进了院子看到来的人还不太多,就直接向村委会那五间红砖瓦房走去。大个子白主任长得很气派,四方脸,浓眉大眼的很招大姑娘小媳妇的喜欢。院子里不断有人向他打昭呼,遇到女人边走就边说两句笑话,他一路走过去就引发出一串的欢笑声。
支书明世站起把自己坐着的那把椅子让给白主任,村主任治军又把自己坐着的沙发让给了支书明世,妇女主任巧巧将一杯热茶放在白主任面前的办公桌上,司机刘昆就挤坐在村主任治军坐着的另一张破长沙发上。小个子刘昆以前是派出所的所长,为协助摧粮要款,发生冲突失手打死了人,坐了四年牢,出狱后县上特别照顾安排他到办事处当了司机,他情绪低落,满腹耢糟,谁也不尿。支书明世掏出猴王烟给白主任点上,又给刘昆和治军发了一支,他自己却不抽烟。院里的高音喇叭正在唱秦腔,噪得人心烦,说话也听不清,白主任就默默地抽着烟琢磨着支书明世这个手下;明世四十多岁,中等个,长条脸,左眼有点斜,他和杨家庄所有人一样,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全凭着上身的左右摆动带起两条硬腿往前行走。白主任有些想不明白,就是这样一个人,竞然是个人精,把全庄五六百口人都给压制住了,妇女主任巧巧是全庄最漂亮的年轻媳妇,竟心甘情愿明目张胆地跟他撕混了这些年也没人敢闹过,这个只有一个杨姓的庄里关系复杂,盘根错节,按辈份排下来巧巧应该叫明世叔才对,这狗东西不是在爬灰吗?就凭明世这熊样,庄里不论哪个后生都能把他放翻在地,可硬是没人敢惹他。要不是村支书这顶乌沙帽给他长着威风,他狗日的吃屎连热的都赶不上!别看小小的村支书是个入不了流的村官,可在农村真可谓是八面威风,不用出力不用流汗,动动嘴皮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就明世家那高墙大院里的几座红砖大瓦房和屋里的摆设,就连他这个办事处主任都达不到那样的水平,而支书明世存折上的那六位数,更让白主任心里总觉得难以平衡。巧巧是沟里头后山人,她娘家那个庄里的水好,她不光人长得秀气,皮肤也白嫩,一张瘦条脸,细长的眉毛,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她做事干练利索,很有些成熟女人的风情,她是换亲到杨家庄来的,前几年家里穷得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这二年跟着支书明世也脱了贫。白主任跟巧巧也有过两次偷欢的经历,可巧巧总怕被明世发现,匆匆忙忙完了事提起裤子就跑走了,使他觉得很不尽兴,有些寡淡无味。这巧巧不怕他这个管着支书的主任,却怕支书明世,这使白主任感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很没面子,而支书明世在县上硬生生的关系网更使白主任不敢轻视他。支书明世被白主任盯得有点发毛,就一摇一晃地到院子里去了。白主任又蔑视地望了一眼村主任治军,他感到这个瘦消的眯缝眼只是个聋子的耳朵,不值得重视。明世进来说;“在家的人都到齐了”,白主任说了句“那就开始吧”,就一起到了院子里。
三张桌子两条长凳,中间的桌子上放个话筒,桌后一把椅子就算是个主席台了。白主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中间那把椅子上,左边长凳上坐着支书明世和妇女主任巧巧,右边凳子上坐着村主任治军和会计满仓。
白主任看着满院子三四百老人妇女,都坐在自己带来的小凳上嗡嗡嗡说着闲话,他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讲话;“大家安静一下,现在开始开会。今天把大家召集来还是为了交建房差额保证金的事,看样子大家对搬迁都挺热心的,也都知道国家给的钱不得够,可就是不愿意交,为啥哩?我也了解了一下,主要是怕干部把大家交上来的钱乱花了”。
这时,下面人群里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尽说的是以前哪一年提留款比别的村每口多交了十几块钱,哪一年农业税又比国家规定的每口多交了十几块钱,全都是些陈年老帐。
“算了算了,以前的那些陈谷子烂糜子今天就不说了,今天咱们言归正传只说搬迁的事。这回我可以给大家保证,干部不会乱花大家的一分钱,这次搬迁咱杨家庄是重点,县上要求镇上成立一个专门的管理会,主管统一修建,盖房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有帐可查,完了长退短补,大家交上来的钱不由村干部管理,全部交到管理会统一管理。大家交了钱啥心都就不用操,找建筑队,买材料都由管理会统一勾买,到时候大家光往新房里一搬就住上新房了,这下大家该放心了吧”。
下面人群里又一片嗡嗡声,白主任停下来笑着敲着桌子说;静一静,别乱嚷嚷啦。人群里渐渐没了声音,白主任又接着说道;“县上摧得很紧,要求在冬上地冻前必须搬迁结束,完不成的话,剩下的名额就给别的乡镇。大家都知道我们为给咱庄上争取名额费了不少事,也化了不少钱,我想没人愿意把咱们争取到的名额让县上又收上去吧……”
这时,人群里就有些乱了,当初一听说全庄要搬迁到山下的大路边上去,都激动地什么似的,又听说上面给的搬迁名额有限,各乡镇竟争的很激烈,要想争取到搬迁名额就得给县上的领导打典送礼,每口要交一百块钱,村民们就犹豫了,人们并不是心疼那几百块钱,为了能搬迁到山下的大路边上去,那几百块钱大家舍得花,但是把钱交给他们去花大家就是不放心,谁敢保证他们没往自己的兜里装?直拖到过年时,外出打工回家的后生们才动员父母交了这每口一百块钱。这搬迁的名额是争取到了,可自己盖房由着他们修建管帐,这花多花少谁搞得清,万一把房盖成豆腐圪塔还不把人给冤死了呀……
“这建房必须统一管理全县统一用一个图纸,为啥哩?新农村嘛,就要有个新农村的气派,国家投资这么多钱给大家为的就是把这事搞好搞得像个样子,既要让大家住的舒服又要看着气派漂亮,要不你盖成这个样子,他盖成那个样子,这咋能是个新农村的样子哩。这建房质量大家放一万个心,我白文冒胆子再大也不敢把这搬迁工程搞成豆腐块工程,搞球坏了县上验收通不过,不是把我自己的饭碗给砸了吗?我还想把咱这个搬迁工程搞得漂漂亮亮的,给我树点政绩,看能不能再往上升升,现在要往上升没有硬当当的政绩门都没有。请大家发发善心配合配合我们,也算是父老乡亲们抬举我白文冒了,我实在是太想升官了,哈哈哈……”。
白主任说的在情在理,村民们在一片哈哈笑声中相信了,同时也放下了重重顾虑。
“报了名愿意搬迁的,三天内把钱交上来,三天后没交钱的算自动放弃。我也知道大家这点钱来的不容易,我也想替大家把钱垫交上哩,把大家都搬到生活条件好的平处去。可惜我一个月发的那点工资连儿子上学都供不起,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大家还是体谅体谅我吧”。
会议在一阵哄笑中结束了。教师出身的白主任讲起话来不光口齿流利,还很贴近农民的口味,使这些山民们觉得很亲切也容易接受。
第二天吃早饭时,喇叭里又唱起了秦腔,庄里老老少少端着碗围蹴在当庄里那个大石碾盘边,一边吃着饭一边议论着交钱的事,也等着喇叭里新的通知。两段秦腔过后,支书明世在喇叭里喊道;“全体村民注意啦,全体村民注意啦,这次搬迁划地基按交钱的迟早顺序划分,早交的从第一排由南往北划起,第一排满了划第二排,第二排满了划第三排,把谁家划到最后你别怪我们村上。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们敬的是一个祖先,烧的是同一张纸,把谁家划到最后一排我也不忍心,要想往前排划就赶紧交钱,现在已经交了五家了,这三天会计专门在村委会等着收钱哩,三天后会计就不办公了……”
围在碾盘边上的人们没等支书明世说完嗡——地一声就散了,大家跑回家放下还没吃完的饭碗,就找起了存折去取钱,有人干脆拿着存折往村委会跑,没现钱存折也收。原先还犹犹豫豫左顾右看的村民们,这时争着抢着往村委会跑,一时间,村委会的院子里竟排起了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