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西下，薄暮冥冥。晚风送来几声虎啸。

　　少年右手食指在剑柄上弹了几下，两眼瞬间精光四射。

　　风吹草动，越来越剧烈，风中隐隐有腥气。

　　少年右手握住剑柄，力度恰到好处，只要出手就是致命的一击。

　　齐腰深的乱草和灌木丛中突然向两边分开，剑出鞘了一半。

　　枯叶纷纷落下，杂草倒伏。

　　剑在半空中止住了，一只吊额金睛大虎背上居然端坐着一个蓝衫中年人。

　　蓝衫人右手提了一壶酒，左手探在怀了，却坐的稳稳当当。

　　高手！

　　蓝衫人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少年说道：“今天搞到一坛好酒，正愁找不到有缘人共饮，想不到在此见到小兄弟，不知愿共谋一醉否？”

　　少年心下大喜，脸上却一片漠然：“多谢先生好意，但是下山时师父吩咐过了，不能随意饮酒，尤其是与陌生人。”

　　蓝衫人跳下虎背，道：“天下的师父都是一个样，他们的话不可不听，但是也不可全听。”

　　“为什么？”

　　蓝衫人叹了一口气，道：“都是人说的话，哪能没有错。小兄弟，我看你眉宇之间有郁郁不解，一定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憋在心里是很不好的，时间长了就会生病。现在的大夫症费可是很高的。”

　　少年道：“既是如此，就多谢大叔了。”手一扬，发出一枚极细的银针，一只大雁从高空坠落。蓝衫人赞道：“好手法！”顺手将落雁接住。然后一拍身后的老虎，道：“搞只鹿来，要肥一点。”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等到回过神来，中年人已经驾轻就熟地生好火，将大雁剥洗干净，架在火上烧烤。少年一直搭不上手，只好在一旁看着，找话说：“请问大叔的尊姓大名。”

　　中年人一边翻动烤雁，一边道：“姓名之类的，多年没用过了。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和天下最能吃的人喝过天下最好的酒吃过天下最好的菜。小兄弟你呢？”

　　少年道：“田琦宇，长沙王国人氏，师从荆州王穰师父。”中年人道：“嗯，田兄弟，自我介绍不是背简历，这一点你要记住了。在江湖上立足，必须有一份正当合理的收入，你刚刚踏入江湖，准备从何做起呢？”

　　田琦宇道：“下山之前，师父说天下高手众多，尤其是最近十年各大门派广收门徒，像我这样的武功，天下何止百万。说到这些，师父当时连连感叹，说了三个‘难’字？”

　　中年人“哦”了一声，正想询问是哪三个“难”字，那只老虎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嘴里叼着一条大青鱼，足有十来斤重。中年人皱了皱眉，道：“不是教你搞只肥鹿来吗？唉，算了，有鱼吃就不错了。”

　　田琦宇指着虎背，道：“大叔，你看！”那虎背上有几道伤口和几道淤青。

　　中年人略一沉吟，喜道：“我们今天有熊掌吃了，田兄弟，和我去拖熊。”

　　田琦宇摇头作不解状。

　　中年人道：“虎的本性是不会水的，但是熊就不同了，最喜欢吃鱼。想来是它去找肥鹿，途中见到一只熊，而这只熊刚刚打猎归来，嘴里叼着一条大鱼。所以虎儿就打了个伏击，但是熊瞎子向来不是好欺负的，虽然是我精心训练的虎儿，还是受伤了。”走过去抚摸老虎的伤口，道：“好在伤势不是很重。田兄弟，你去拖熊，我给虎儿上点药。”

　　田琦宇顺着虎的来路寻去，转过一道山岗，还真看到一只大黑熊倒毙在树下，咽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禁对中年人和他养的老虎大为崇拜。

　　熊掌、青鱼、大雁，烤在火上，发出浓烈的肉香。中年人狂吞口水，各尝了一小块，将酒坛提过来，拍开泥封，递给田琦宇。

　　田琦宇连忙摇手：“大叔你先喝。”

　　中年人也不勉强，将坛口凑近嘴边，猛吸一口，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不等他喝第二口，田琦宇几乎用抢的动作接过酒坛，喝了一口。这回他知道中年人为什么表情会如此奇怪了。酒入口的劲道不强，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葡萄甜味，滑过舌头的时候好像被一种天下最好的泉水呛住了，美妙而难受，经过喉咙则像一把有质有形的匕首直插了进去，落进肚里，像吞了一个鸡蛋，能准确地知道它的位置，最后鸡蛋化了，酒气直冲丹田。简直不是酒，而是灵丹，或者“毒药”。喝这样的“毒药”，即使死上一万次，也心甘情愿。

　　良久，田琦宇望着同样有点呆呆出神的中年人道：“大叔，这酒哪来的，还有吗？”

　　中年人道：“塞北苦寒之地，有一种野果，名曰‘葡萄’。这种葡萄，我们大汉朝也有，是从西域引进的。但是塞北的这种葡萄不一样，因为天气严寒，葡萄三年开花，三年生长，三年自然脱落。当地土人遍搜野外葡萄生长之地，得刚刚落下的葡萄，聚集起来，榨出果汁，自然酿造，也是三年之后才成。然后将酒液注入石缸之中，放在高处。里面的水自然结冰，然后不断捞去浮冰，最后可得九酒一水。这种酒饮之如蜜，土人经常一喝就是一斗，醉后三年才得醒来。故酒名‘千年醉’。”

　　田琦宇吃了一块熊掌，又撕下一块雁脯，不敢再接酒坛。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田兄弟，但喝无妨。这坛酒却不是‘千年醉’。‘千年醉’虽然是酒中妙品，但是底性过于霸道，因此酿酒名师，选了五坛，分别加千年人参、千年首乌、千年茯苓、千年雪莲、千年红花。前三坛是进补名酒，后两坛是疗伤酒，你我喝的这坛就是人参酒。”

　　田琦宇道：“这么名贵的酒，大叔却拿来和我痛饮，田某愧不敢当。”

　　中年人正色道：“此言差矣！酒都是拿来喝的，不倒掉就不叫浪费。何况我和田兄弟一见如故，喝吧，别的话你就不要说了。”

　　两人细细品酒，不觉已有八分醉意。中年人道：“田兄弟，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之后我要提问。”田琦宇道：“大叔请讲。”

　　“我拜师学艺的时候，各大门派还没有扩招，我师父只有三个徒弟，大师兄，二师兄和我。我们三个都喜欢师父的女儿，但是三个人中最得她欢心的是大师兄，可是师父的本意却是让我们三个都留下来，因为当时江湖各大门派扩招的传言已经传得纷纷扬扬，师父想让我们壮大本派，就将她许配给了一个普通的木匠，彻底断了我们的念头。我们三兄弟一气之下，同一天远走江湖。哎，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我们下山之后，大师兄去了长安，二师兄去了长沙，我在各地流浪，最后在塞北过了十年。现在想来，确实是做错了。田兄弟，田兄弟，你是怎么想的？”

　　田琦宇道：“我想从两个方面来说。请大叔不要怪罪。第一是你们都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