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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行道

作者: 喜字门主人 完成状态:已完结

单行道

  我近来因为孤寂,常常想起许多事。我的二十岁。我的朋友。我在内心深处不能说出来的往事。以及,我期待有新的旅程。

  也常想起许多人。

  我的患了阑尾炎开刀住院的朋友,我们认识九年了,他一个人动手术,没人照顾他,他在喝水也疼痛的时候想哭泣,那间隙他因此识遍冷暖。但他仍以内心的丰富掩盖痛苦。我们曾说过要做人要做有深度的人,但亦要保持永远的赤子之心。

  然而,距离和成长是丈量我们的尺子,让我们明白,青春是身体里上锈的齿轮,终有一日会停止转动的,友情也莫过于如此。

  有一日,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事,别人都会轻易地忘记。比如一个承诺,一个纪念日,一张卡片,一首共同唱过的歌。

  我与他已多日不再通信,因为我们越来越真实,真实地不需要再借文字的安慰,这样的人害怕未来,也害怕过去,更害怕向别人倾诉。

  我总想,还有什么是无须畏惧的呢,年龄,前程,理想,还是逝去的光阴?我另一个总爱唱歌的朋友,在广东,不会说国语,我总听他唱粤语歌曲,标准的像在听演唱会。他教给我许多东西:人世的千资百态,世界的大。我的幸运之处在于,我认识的人让我更多的认识这个世界。印象,文化,宗教,文化,信仰,以及安知天命的淡然。这样的认识,使欢乐成为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记得某日某时的某个朋友,也记得某个很美好的午后,可是它们终于是一去不返,不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是留的住的,也或者从来没留住什么。知道了这些之后,人与人之间,那小小的关怀和祝福,也就成了莫大恩惠。

  现在,我一个人,孤独地在炎热的季节潜行,每日都很焦躁,讨厌潮湿的空气,讨厌炎热的太阳和任何一个人肆无忌惮的目光。

  乘坐公交车去市区,经过一个林子,很特别,叫汀棠公园。于是下了车去逛了逛。在半山腰时候看见一个女孩,她穿着绿色长裙子,站在碧草与松柏中间,像是初开的花朵。我看到她旁若无人地站立在那儿,手中拿着相机拍摄照片,口中低低的哼着不知是什么曲子。

  我疑心是看到了潘。

  潘。我常常喊她潘小玉,听起来颇像是烟花女子的名号。或者我喊她做潘小小,因为古时有才情女子苏小小颠倒众生,诗人还自刻一枚印章为:钱瑭苏小是乡亲。

  潘听到我这些典故时会笑,或者骂我。她大概不喜欢我拿她做这样的比喻吧。

  她今年多大了,我常常弄不透她的年纪,十九岁还是二十岁。但我知道这绿色衣裙的女孩自然不会是潘。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奔走流浪,我无从得知。

  五月的时候三弦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问他潘的下落,他很轻淡地说不知道。那么还有谁知道呢。

  我在梦里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抽烟,烟雾缭绕着她如花的脸庞。她日日缠我的胳臂,只要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依偎着像一个很小的孩子,我本来是拒绝温情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我总是叫她,女人。

  我说,女人,你今天怎么从良了,穿那么黑的衣服,看起来像个修女。

  我说,女人,你对着镜子看看,你脸色苍白,像鬼一样。

  她有时面对我,眨眼睛笑,她仍不改口,总叫着我老婆。

  我们放最大声的音乐,王菲的《单行道》。潘拨着乱乱的褐黄色头发,她说,老婆,我十五岁就出来工作了,十五岁,你可知道我那时候多小。

  这个女人,她忘记了她现在也很小。我有时候讨厌她的虚荣,狂妄,任性,和她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男朋友。她是无数个被安妮宝贝毁灭的女孩中的一个。她幻想自己就是安妮书中那个脆弱阴冷又消极得有理由的主角,死亡和自残离她最近。在角落里,在明黄的灯光下她抽烟,手指纤纤,目光迷离。她看这个世界的时候,用安静的状态和不安的心态。她有漂亮的脸,向上挑的细眉毛,亮晶晶的眼睛和精致的鼻子,她知道自己漂亮。但再漂亮又如何,在这个尘世,有多少女子,爱一个男子,那个人却伤害她。

  潘说,每一次,她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然而潘,他们从不懂得再深一点了解你的。他们。所有被你爱过的男子,是你坚持着不愿意相信他们的肤浅和虚伪的。

  她的父亲在她小时候患了精神病,母亲一人做杂工养活全家。有个聪明好学的弟弟。家境寒迫,相貌非凡以及梦想的单薄,似乎注定了一个没有希望和出口的宿命。我有时心疼她的可怜,有时又讨厌她的自负。但是我改变不了她,她仍是在游荡,她仍是缠我的手臂。然而,我知道她还是冷,她期待永不厌倦的爱人,待她难过的时候,对一切绝望的时候,他可以握她的手,一直在她身边。

  我常说,潘,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我希望看你结婚。

  她又笑,歪头问我,嫁给谁?谁要我?

  嫁给谁。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害怕看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割痕,暗红色,看着也觉得痛。我之前也有过一道的,是不小心而已,时长日久那痕迹才消失去。或者不是消失,只是转移,移到心里面去了,一道加着一道,累累不绝。

  我不能问她许多问题,我不能问她为什么不努力,不珍惜名声,年华,身体和生活,我不能问为什么,她没有正常的,健康的心。但她却一直面带笑容。

  逼急了,她会跟我说,你来,你和我换过来活着看看。

  我无法和她换过来活,我知道她辛苦。

  潘送我一对玉。龙凤。我自己留了一块,另一块送给了另一个人。只是我不知道那人将我的玉搁置在什么位置。或许早已经丢弃了吧。我自己的玉被我挂在身上,贴着肌肤,时间久了竟变的通体透明。只有你戴这玉才会透明的,潘说,因为你的心是透明的。

  我相信任何一个人,伤害我的,爱我的,恨我的,疼我的。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值得相信的地方。然而潘做不到如此。她没有除亲人之外可以相信的人。她迷恋安妮宝贝的句子:我每天都蜷缩着身体睡觉,像缩在母体中的婴儿,我等待一个爱我的人出现,他能将我的身子扳直。

  她往指甲上涂着暗夜一样的黑色指甲油,她望着我说,如果我一直没有爱情,那就永远一个人吧,最好能生个孩子。

  她问:老婆,若我很穷的时候,你会帮我养那个孩子吗,但愿她是女儿,像七月。

  我问她,为什么不像安生?

  因为。因为我们都如安生一样痛苦和悲伤过的,不要再重复了。我觉得她肯定是这样想的。

  但是为什么这么多人,还在重复,还在年复一年等待,年复一年受伤害,却不肯放弃,都是为什么,伤口明明流着血,还说,我没事的,不要紧。

  所有精致的,粗糙的,廉价的忧伤,都摆在橱窗里,一列排开,全都标了不同的价格,成了最鲜艳的耻辱。

  我只是个未完成学业未完成青春的孩子,我仍旧是要背着书包上学去的,在拥挤的教室里,抬头,低头,笑,或者沉默。世界上所有的旅程都是单行道,从这一端走向另一端,不管山脉如何陡峭,道路如何坎坷,结局都是一样的。

  书上总说,笑的最甜的女子,将来都会有好结局。

  我时而明亮,时而晦暗,太阳下漠然,黑夜里微笑。

  多少人说,欣赏我;多少人说,鄙视我。我再也不用去为谁改变了。

  我也不能要求潘去改变,我的咄咄逼人的潘,夏日里她穿好看的裙子,有迷人的笑容,花朵一样的芬芳气味,她有许多许多的表情,她不能听到真实,因为真实是贫寒和卑劣的谎言,我不是救世主,她讨厌我的说教。她此刻早已不稀罕我的怜悯,在时间里她迷失许多年,她不需要搀扶,因为她执意要一路到低处,并且自己前行。我们不能谈到尊严或者是高尚,一谈到就要争吵。我的潘,美丽的唱歌好听的潘,我爱过她的手指,从我的手指上划过,我们曾彼此疏离也曾彼此怨恨,她恨我了解她的一切,然后我的锋利又容不下她的荒唐。也许就是这样。

  幸福离谁最近,繁花离谁最近,久远便离谁最近。

  现在我们不再能见面了。我没有别的希望。只希望,潘,你不要再抽烟了吧,好女孩是不能被烟毁灭的。

  春天都来了,又一年过去了,你那时候说,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开满繁密的,白色的花朵,它们清香怡人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幸福离谁最近,繁花离谁最近,久远离谁最近。

  而你现在离我最近。

  我不能说爱,我知道我们未必有爱。

  或者只有怜悯,你知道,怜悯也是单行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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