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依旧是那么静谧。微风吹拂着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在低语一般。
抚摸着树木粗糙的表皮,灵裳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靠在上面,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会感觉到一些温存。尽管天气已经开始转冷,可是她仿佛没有感觉到寒气在她的皮肤上爬行。她慢慢地把头往上移动,看见了她手上的结婚戒指。她的嘴角非常轻微地露出一个笑容,可随后又归于黯淡。她了解她现在的处境,也非常明白今后会发生的事情。
她注视着手表显示的时间:八点半。
这个时候,楚白也还不会回来吧?
她还是那样想着,她甚至开始憎恶着那移动着的指针,仿佛是在将她生命某个部分割裂一般。她在心中呐喊:时间啊,你为何要不停地流动呢?因为时间的流动,人类就会反复无常地改变,就会有背叛和欺骗产生。时间,始终禁锢着人类。
那旋律再度响起,是手机的铃声。一定是依香打来的吧?她想。
接起了电话,果然是依香的声音:“大嫂,你在哪里啊?安蓦然先生来了,他说想见见你。”
“我知道了,你帮我接待他一下吧。”她淡淡地说完这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他果然来了,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灵裳收起手机,她抬起头,看着那一丝微弱的月光,也逐渐被黑云吞没。
回家的路,尽管已经非常熟悉,可对于现在心情惆怅的灵裳来说,却如同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一般,直到进入电梯,按下自己所在楼层的时候,才感觉到她现在是在回到她的家里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就看见依香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说:“大嫂,你来了呀,真是让我担心死了,你去哪里了呢?”
“没什么,随便在小区附近逛了几圈。依香,你哥哥还没有回来吗?”
“啊,他好象最近应酬很多,大嫂,你也知道嘛,他这个人一向是工作狂,你也别他介意了……安蓦然先生来了,他说他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大嫂,难道说他来是因为……”
“不错,为了那个烈生一直在追逐的‘不存在的凶手’。前一段日子发生在那个沈家的案件,就是他侦破的。”
“大嫂,你先和我进屋子吧……”
虽然说早就已经预料到楚白不在家,可当真的确定时,灵裳依然感到心中非常失落。走进家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安蓦然。
安蓦然是她的表兄,但他们正式接触却是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他是一个非常有名气的推理小说家,同时也协助侦破了一系列恶性的连环杀人案件。灵裳的好友李烈生,则委托他调查一起案件。现在,看来他是来询问自己关于那件事情的具体情况的。灵裳对身边的依香说:“依香,你回自己的房间去吧,我和安先生有些事情想要谈谈。”
依香点了点头,回房间去了。接着,灵裳走近蓦然,她那苍白的脸色很快就引起了蓦然的注意,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什么,”灵裳摇了摇头,她一向都是如此,从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健康状况,总是要别人来提醒。蓦然实在有些担心她,问:“你真的没事吗?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些关于怀月的事情……你也知道,烈生拜托我调查,但我工作实在是很忙,今年秋季又有很多商业活动以及关于电影拍摄的工作,我所能抽出的时间很有限,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起案件的资料,来帮助烈生……主要就是,你可不可以多和我谈谈怀月这个人呢?你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灵裳坐了下来,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你与其问我,还不如去问烈生比较快些。我没有什么话想说……”
“可是,烈生他……他实在不够冷静啊,”蓦然耐心地对她说:“你也知道他的个性,他对怀月的事情实在很敏感,如果我问得太深入的话……烈生对怀月的感情实在太深了……”
“所以就来问我了?”灵裳叹了口气,她甩了甩披肩的长发,一副貌合神离的样子,蓦然实在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你别问我太多,我也说不上来。你,只需要记住她临死前的那句遗言:‘杀死了我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你只需要从这句话上去考虑,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你确定她这句话的确有意义吗?她临死前似乎表露出的是并不希望别人知道杀死她的凶手是谁,那么她也许是为了维护凶手才故意说这样的话的,她也许很爱那个凶手,又或者感到对凶手有所亏欠也说不定啊……难道,你没有从这一点去考虑过吗?”
“不会的。如果她不想说出凶手的名字,就不会画蛇添足地补上这句如此矛盾的病句,她即使要死去,也不会给人添任何麻烦,所以不会那么说的。因为她知道如果那么说,烈生一定会仔细考虑这句话的涵义……所以这句话,一定影射了凶手的身份,至少是某种特性……”
“那至少,你告诉我烈生提供给我的那些她生前的生活圈中的一些人的具体情况,方便我调查怎样?”
灵裳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像处理那件‘附体’案件一样,一个一个去见嫌疑人,效率太低了,而且那些朋友都各自有事情,你和他们又不熟悉,怎么和他们接触呢?如果你想和他们接触,我会安排机会。总之,现在还不可以。你先回去吧,我有些困倦了。”
蓦然看她并不太配合的样子,也只好暂时放弃了。于是,他站起身,说:“那我告辞了。”
“再见,我就不送你了。”
灵裳额前的刘海垂下来,稍稍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伸出手轻轻拂开,目送着蓦然走出房门。突然,她叫住了蓦然:“等一下!”
“什么事?”蓦然以为她想起了什么,连忙又走进来,问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呢?”
“啊,不是,我……我想提醒你一件事情。你所需要记住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杀死了怀月的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你只要坚持这个,以后无论面临任何事情,你都不会被迷惑,而是可以在假象的包围中找到真相的存在……无论如何,要记住这点。每一个生命都有着不同的流动方式,而你,要抓住的是一种异常的流动……你只要记住这些就可以了。”
蓦然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你说的话的。”
“还有,你写的书,真的很好看。每次,都能让人感动。”灵裳突然说出了这句话:“请你以后也继续写那些能让人感动的书来。”
“是吗?”蓦然浅浅地笑了一下,便离开了。他此刻完全是心不在焉,一直思索着灵裳所说的话。
“杀死怀月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可以杀人吗?蓦然认为这是不符合逻辑的,是极度荒诞的想法。他考虑过许多种可能,比如是由于某种信仰而造成的唯心的想法,又或者是因为产生出了幻觉而自虐,同时还从网上看了许多非常特殊的案件,但是没有能得到任何结论。而他目前掌握的线索也是非常有限的,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灵裳送走蓦然以后,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困倦地躺在了床上,感觉眼皮非常厚重,她一向都在勉强自己做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楚白估计还不会回来,她已经不想再等待他了。依香走了进来,她好象以为灵裳睡着了,所以步伐放得很轻,灵裳支撑着自己坐起来,问:“依香,若痕他睡下了吗?”
“他啊,一直要等你回来,后来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很担心你的状况的。大嫂,你……最近很辛苦吗?”
“我……我也不知道。依香,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最近有去看烈生吗?”
“我……”依香露出了非常尴尬的表情,她不停搓揉着双手来逃避内心的不安,这一切都被灵裳看在眼里,她抚摸着依香的柔顺的长发,说:“你不要太在意你哥,他的脾气我还不了解?如果你感觉开不了口,我来和他说吧。无论如何……”
“算了,大嫂,我也可以理解哥的想法。所以你别太担心我了,我没事的,真的……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大嫂你了,我真的希望你和哥可以幸福,大嫂,如果你累了就先睡吧,我先出去了。”
曾依香,对灵裳而言,她就是她的妹妹,是她无可替代的一个重要亲人。也正因为如此,在依香面前,她会卸下她所有的伪装,显现出她柔弱的一面。她的任何心事,都是不能瞒过依香的。她的内心,其实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坚强。结婚七年来,丈夫对她一直都是非常冷淡的,生活中缺乏情趣,一切都那么沉闷,毫无生气。只有依香稍微让她有些安慰,而且还有她的儿子若痕,成为这个家对她而言的牵系,因此她才愿意继续生活下去,可是,她真能一直支撑下去吗?
她很清楚丈夫并不爱她,当年他曾有一个未婚妻,名叫狄若可,但是后来她却负心另嫁他人,他一气之下娶了一直暗恋着他的灵裳,灵裳只是他为了和若可赌气的工具而已,这个婚姻并不存在爱情的基础,灵裳在这个无爱的婚姻中挣扎了许多年,也逐渐厌倦了。但是依香却很喜欢她,她们的感情使她多少对这个婚姻还有所期望,可是……楚百似乎非常憎恶着她,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灵裳,以及他们的儿子。灵裳很清楚他的想法,只是从来没说出来而已。
这天晚上十二点,楚白终于回来了,刚一打开卧室的门,就发现灵裳坐在床前,她正襟危坐地对他说:“楚白,我需要和你谈谈。我想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好,你想谈些什么呢?”楚白放下了公事包,也坐了下来,说:“你终于,忍受不了了对吗?”
“你果然在等待着这一天,对吧?”
“是,你说得没错。”
“那么,我问你……你对我们的婚姻,有怎样的看法?我们现在一个月也说不上一句话,你用你的工作来推托一切,你也从不关心若痕的一切,你完全把我当成透明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希望我存在呢?你难道就不能负起一些责任吗?当初是你娶我的,不是我要求你娶我的!”
楚白的口气很冷淡,他似乎也体会到了灵裳的语气。
“灵裳,如果你想我对你好些,就离那个自诩侦探的小说家远点!”
“你果然……”灵裳感到她周围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她终于开始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