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喜字门主人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妆泪红阑干

  ——白居易《琵琶行》

  他驾着鸾马红车来迎娶我时,嫂子在一旁惺惺作态地哭,兄长坐在角落闷声不语,但他天生怯懦,这家是嫂子的天下,她要的,不过是用我换得的礼金,那礼金倒是厚重。

  我何苦违背,不过是嫁人,做妾。反正怎样都是一生。

  坐在轿子里,情绪恍惚的哀凉,想到我嫁前的闺房,小小的,温暖的,我当时正在绣一支牡丹吧?还未绣完,就要嫁了。那绣布随嫁妆带来了吗?没有吧?还是带来了?

  下了轿子,一切礼节继续,起起落落,这是先前媒人教导过的,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折腾了一天,夜晚被送到房里,安静地坐于床畔。

  等命运进门,我的心里却怯怯地慌张了,手心微微地出了汗,因为,不知道将会有什么样的转折。

  他来了,我听到脚步声,他静静地走到我身边,并没有立刻掀开我的盖头,而是坐了下来,问;奔波了这样一整天,累吗?

  我不出声。

  之后,他缓缓地掀了我的盖头,我便看到他的样子,那不是清晰得可以让人记住的容颜,我只是感觉到了那个男人,在更年轻的时候经历了纨绔子弟的玩乐,而今,对生活和俗世,只剩淡然的倦意。

  我仅仅把他想象得那样简单。

  他的妻子,是安宁温顺的富贵女子,那样贤良淑德,与他门当户对。我称她做大夫人,她却执意不肯,微笑着握我的手,叫我不必拘礼,说是可以从此姐妹相称。

  她有两个女儿,大小姐与我年纪相仿,十八岁。二小姐十二岁。

  在这个偌大的家庭里,一切权利掌握在老夫人手中,她雍容华贵,倚仗她儿子的孝顺,对每个人都尖酸刻薄,处处为难。我去向她奉茶时,她故意一巴掌打翻在地上,大声骂我:贱人,你存心想烫死我。

  夫君闻声赶来,听取老夫人一面之词,扬手甩了我一耳光,高声骂道;贱妾!

  我低着头,没有哭,一句话也不说。

  我心内知晓,我嫁来这里,许只是为他生个儿子,为他们家续香火,这就是我的命运。

  他也日渐知晓我的淡泊,知我是不需人宠爱的女子,于是任由我的沉默寡言。

  一日,我从后花园经过,正遇见大小姐在浇花。她一直对我心存恨意,便用骄矜的目光看着我,我佯装不知,默然从一旁走过去,而她却端了一瓢冷水,直直向我走过来,泼了我一身。

  水滴沿着我锦绣的衣服,沿着我的头发落下来,浑身冰冷而潮湿。我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眼里没有愤恨也没有幽怨,只是非常安静地看着她。

  她终于被我看得不自在起来,狼狈地摔了水瓢,骄傲而又蛮横地离去,剩我自己站在那里。

  我慢慢地行走,慢慢地,像一具孤单的游魂,在走廊的尽头,我听到二小姐温和的声音在念诗文,是元稹的《遣悲怀》: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行施已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我经过她的身畔,望见她穿着妃色衣衫的身影,她看到我,便合上书,垂下眼睛,叫道:二娘。

  我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

  转过走廊,我便靠在墙跟蹲下来,眼泪落到湿湿的衣襟上去,我双手环着自己,听见二小姐继续响起的念诗文的声音,我感觉那么难过,那么冷。

  一年后,我产下儿子,夫君为他取名叫做司龙。

  择日,我向老夫人奉茶,她仍然恶意相辱。我跪着,一动不动看着她,我盈满笑意,直直看到她心里去。她突然慌神,失手跌碎了茶盏,就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大夫人极为宠爱司龙,视他如亲生骨肉,只是大小姐对我仍如从前鄙弃,我只得忍气吞声。

  司龙两岁时,我带他到阁楼上看星星,教他数数,结果他看到了大小姐与长工进了后厢房。于是近年来大小姐一直不愿意出嫁的原因终于真相大白了。当天夜里,长工被夫君派人丢下山崖,大小姐被关在柴房,夫君为她找好了婆家,让她嫁给梁家二少爷那个病秧子。大小姐宁死不从,上吊死在了柴房里。

  大小姐死后,大夫人也病倒了,她爱女心切,不吃不喝,面容日渐憔悴枯槁,郎中请了数多也不见效,这样拖了半年,她也终于离去。

  她死的时候,将二小姐托付与我,并请求夫君扶我为正室。

  之后,我被称为夫人。

  夫君的兄弟想独霸家业,也曾恶言攻击我。我日日拿最好的茶水敬他,并将许多帐目如数交予他,可惜,数日后他便疯癫,被关在后院。

  我嘱咐下人对外宣称他是因中邪而疯。

  二小姐十六岁时嫁人,我作为母亲,挑选了一家门当户对的官家少爷,我见了那少爷,与二小姐很登对,是个才子。我给她安排了最奢华最风光的婚礼,气派非凡。

  当亲家来拜见时,我言语锋利,只有一句交代;既娶了我女儿,便要许她终生幸福,不再娶妾。

  亲家唯喏着答应。

  我与夫君扩大了家业,我频繁地奔波于商行和布庄,并且施舍穷苦的人,我们的名望逐渐高升,人人都称我夫人。

  司龙娶妻之后,夫君已渐渐老了,安然逝去。

  临行前,我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为他喂饭,洗身,煎药。他清醒时看着我说,来,让我为你画眉。

  他仔细地,温和地为我画眉,抚我的脸颊,他的面容模糊。我看不清他的样子,我是爱他,还是恨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见了他说,你是我的妻。

  我哽咽。

  他将家权如数交给我。他握我的手,在即将死去的时刻,竟微微笑了笑,在我的耳畔说,我怎么不知晓,如何娶了一个这般有心计的你,倒也好,也好。

  我的泪水潸然而下。

  他没有呼吸了,他的脸颊冰凉。

  我紧紧拥着他,紧紧握着他的手,我大声地哭泣着,大声地,仿佛我的生命以及一切一下子就这样随他去了,悲伤遮天蔽日。


  我坐在他的灵堂前诵经,整整三个月。

  司龙与二小姐一直陪着我。

  司龙极孝顺,也极为挚爱他的妻子。他们以及全家上下,都尊称我为老夫人。

  我极宠溺孙儿,胜过爱司龙。

  可惜天有不测,司龙之子染了风寒,不久死去。

  我心力交瘁,但是不得不撑下来,我开始主张为司龙娶一个妾。

  司龙不依,但是由不得他做主。我挑选了一个身世几乎与我相同的女孩子与司龙成婚。

  那女子来拜见我时,低着头,温顺而卑谦,不敢抬头看我,一直低眉顺眼。

  我拉她坐于床畔,问:多大了?

  她说:十六。

  会刺绣吗?

  回夫人,会。她说。

  于是我观望她绣牡丹,清新雅致,不似我当年的那般红艳与妖娆,我心里便知晓了,这女子终究是安于天命的妾。人与人之间的境遇永远无法相同,她永远不似我。想到此,我竟觉仄仄的厌倦了,淡淡道:下去吧。

  手中持了一本书看,又望见那首诗。

  昔日戏言身后事。

  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行施已看尽。已看尽。针线犹存。

  终此一生,我颤颤着怜我自己的波折,却只是,针线犹存,未忍开。

  二小姐带儿子来看我时,与我远远对望着,微笑,平和地叫:母亲。

  外孙从她的身边跑到我怀里,叫着外婆。

  我笑了。

  多次我隐藏着,看到她到坟前祭拜大夫人,小声地说话,她总是说,母亲,母亲。

  那声音都令我想哭泣。

  她与司龙姐弟感情倒很好,只是与我疏远,却从不表露,总是淡淡地微笑,安静如水。

  镜子里,我已在渐渐老去,渐渐从一身锦绣的华服上,我辨认自己的样子,容颜安在,却早已失去了光华,眉目黯然地那样快。这倒使我想起那曾经为难我的老夫人来,我这苍凉的容颜,竟然隐约与她相似了。

  大概人老了,样子都差不多吧?

  只是我没用当年她对我的态度来对待别人,我也不曾故意摔过谁的茶盏。

  我夜里做梦,梦见我嫁给夫君的那日,鸾马红车。梦见他静静地坐在我的身畔,问:累吗?

  我终于是到了病倒的时候。

  所有的人围于我的床前跪拜,都泣着,叫道;老夫人。

  我微笑着,手挥了挥,无力地说,都下去吧,让我歇一会儿。我已经太累了。

  众人皆退去。司龙附我的耳边说;娘,二姐来了。

  我点了点头,说,你退下,请她进来。

  她移着步子走来了,多年来一直习惯妃色衣衫,到我床前时,顿了顿,即刻微笑温婉如水一样,叫着,母亲。

  哦。我应道,来,坐在我旁侧。

  她依言坐下,却不看我的眼睛。

  怎么不看我?

  她言语铿锵:不敢。

  为何?

  因为你,她缓然道,因为你怨毒。

  我笑了,握她的手,定定地问:我怎样怨毒了呢?

  你害死了我所有的亲人。

  我平静问她;你说,他们不该死吗?

  她眼睛与我对视,说,但他们是我最亲的人,你使我这一生,那样孤单。

  孤单?

  我微感寥落;我不是你的亲人?恩?我不是吗?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她扬了扬眉,继而注视我,语言轻而缓慢地,却是字字刻在我心里。

  她说,你么,你不过是个妾罢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一生只恨一个人,我的夫君,他骂我贱妾。

  我一生只感谢一个人,夫君的妻子,她给了我尊严。

  我一生只有一个对手,二小姐,她看的见我的全部。

  于是我微笑,在我最终因为解脱和疲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泪,落在我手上。

  她轻声地叫着我,母亲。

  我想到我嫁前的闺房,小小的,温暖的,我当时正在绣一支牡丹吧?还未绣完,就要嫁了。那绣布随嫁妆带来了吗?没有吧?还是带来了?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

作品魅力

帮助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