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于秀明看着二人还没有松开的手不自然地笑道：“对不起，打扰二位了。”秦悦心听他这么说，心中更是欢喜，却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而凌梦源则迅速放开手，面上瞬时胀起了绯红，尴尬地笑着对于秀明道：“贤弟，怎地也会想到回临安？”于秀明道：“可能我跟你的想法不尽相同吧！在外漂泊这许多年，着实劳累了。怎么说，我父亲也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富豪，我没道理放着富贵不享去奔波那毫无指望的驱虏‘大业’，这个朝廷是扶不起的。”

　　凌梦源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不禁伤感泄气起来，但是马上又笑着拍于秀明的肩道：“我不信你转变得这么快，只是发几句牢骚吧？！我记得当年我们几个兄弟歃血为盟的时候你是最慷慨激昂的一个。”于秀明苦笑着扒下他的手道：“那时候不过是逞少年之勇罢了，年龄大了些之后，才越来越觉得自己为这个软弱的朝廷付出得不值。我如今的念头，不过是想赶快安定下来讨一房媳妇儿。”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禁向秦悦心轻瞄了一下。

　　凌梦源听对方说得真声真气，便也信以为真了，转而怒声喝斥道：“你的书读得不比我少，难道还不懂无国亦无家的道理，家园都快是别人的，你守着那些家产又有何用？”

　　于秀明见他这般神情，忍不住大笑起来道：“正如你所说，我在发牢骚呢！……保卫大宋江山的誓言，我可是铭记于心。”

　　凌梦源顿时转怒为喜，抓住于秀明的两条胳膊激动地说道：“好兄弟。”

　　于秀明淡淡地笑道：“是。”

　　凌梦源道：“对了，贤弟，怎地会知道我在这里？”

　　于秀明道：“你一路走来可注意到秉辰大道末那座高耸的金漆高楼吗？”

　　凌梦源不屑地笑道：“怎么会看不到，那么张扬的色彩和那么巍峨的楼层，还敢用红墙作围，肯定是哪家正得势的大官的府邸吧！”

　　于秀明摇头道：“并非只是官宅府邸，据传闻所言，里面住的乃是金国三皇子完颜默。”

　　凌梦源一听到这里立马紧张道：“他还敢涉足我大宋境地？难道不怕被剁成肉酱吗？”

　　于秀明道：“只怕我们的皇帝把他当神仙一样捧起来都唯恐来不及呢？听说他此番入驻渲金楼，一方面是想利用狗皇帝的软弱左右我大宋朝政，一方面思忖着亡国灭种的毒计。”

　　凌梦源大怒道：“岂有此理？大宋岂能就此亡国？”

　　于秀明也义愤填膺道：“是啊！我早就准备潜入渲金楼一探虚实，无奈势单力薄，还好今日在市集之中看到凌兄你，才一路跟到这里！”

　　凌梦源正色道：“如此，我们就赶快行动吧！”拉着于秀明就准备走，正对着秦悦心一张凄楚担忧的面容，但这张脸上落寞的表情马上被骄傲覆盖了。这个身形矫健的黑衣女子就这样倚在门板上定定地看着凌梦源，看得他心里好不难受，终于忍不住惭愧地说道：“对不起，我——我实在放不下……。”秦悦心突然笑了，美人笑起来本是很好看的，可她的笑却让凌梦源感到万分难堪，难堪到他不知该说什么来维护自己的男性的尊严。

　　秦悦心止住笑声道：“你对不起我什么啊？说得好像你向我承诺过什么似的，我们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吗？那你是去是留又有何对不起我？”她这些话说出来极像酒后之言，但听起来又是如此的犀利决绝，实在让凌梦源愧疚到极点：是啊！他又不爱她，可他为何还要说对不起她，这不是摆明了在伤害她吗？

　　秦悦心又道：“凌梦源，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的英雄气概会受到我的影响，我只说是我秦悦心自己要跟着你的，别人的流言蜚语就只会灌在我一个人头上，到了哪天你真的厌烦我了，不想再看到我，你只消吭一声，我秦悦心马上从你面前消失。”

　　凌梦源此时只是看着秦悦心，他只能这样定定地看着她，他本已说不出任何话，这样的刚烈的女子，这样慷慨的陈词，即使是在怒声数落他，他依然能感到那激烈的言辞中所饱含的深情，这样的女子，有谁忍心辜负？

　　“秦姑娘……”于秀明本想跟她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但即使能言如他，也依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悦心倔强地扭过头去道：“我要去买菜做饭了，至于你们有没有命回来吃饭，那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于秀明看着秦悦心远去的背影，不由地叹出一口气来：“人言‘刀子嘴，豆腐心’，我总算从她身上见识到了，如此情深意重的女子世上当真是少见啊！”

　　凌梦源苦笑道：“我也并非不解风情之人，只是……”

　　此处无声胜有声。

　　微风轻起，带来些新鲜的泥土和花朵的气息，从那残垣处望出去，正见着几亩水田，一对年轻的农村夫妇就立在其中弯腰插秧。那男的黝黑结实，那女的白皙健康。凌梦源想那男人肯定很疼自己的老婆，舍不得她干一点儿农活，不然如何把她养得这般细嫩，而女的偏要帮着他，所以男人就选在这夕阳西下的时候才肯带她出来。

　　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样子，凌梦源忍不住羡慕起来，这样平平静静地做一对农村夫妇对他来说也仿佛是一件莫大的幸事，他又想起了那个娇娇怯怯的身影。“若是我找到她了，跟她结成一对农村夫妇，我一定也不让她干任何活计，只待我照顾她就好了。”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高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知道，‘苛政猛于虎’，农民的真正的生活并非你现在看到的这样，想要过平静日子，首先得有个英明贤德的君主。”于秀明像是能看透他心思似的道。

　　“是了，我们现在快去渲金楼吧！”凌梦源这才从美梦中醒来道。

　　渲金楼并不是某一幢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的庭园，只是以那座巍峨的金漆高楼来命名庭园而已。凌梦源和于秀明换了夜行衣，趁着夜色翻过渲金楼的红围墙，亲眼看到一队金国的巡逻兵之后，两人这才相信谣传非虚，顿时都恨得咬牙切齿。

　　红墙里面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渲金楼在外观望的时候不过就近在眼前，但现在他们才发现它竟然在另一个庭园之中，而通向其楼门的路竟然有四条之多，四条路还有分支，分别通向其他几处较矮的阁楼，中途还不断有水榭山屏林卉做隔，很容易令人晕眩。

　　于秀明打趣道：“这金国皇子当真会享受，住的地方竟然比皇宫还讲究格调，那个给他布局的园艺师傅只怕发了一笔横财吧！”

　　凌梦源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道：“我们还是分开的好，找那个金国皇子也快些。”

　　于秀明道：“嗯，有道理。碰到就把他料理了。”

　　凌梦源又道：“可是如果金国皇子是在大宋境内被杀，势必会引起两国战事。”

　　于秀明笑着拔出手中的宝剑道：“开战更好，大宋的男儿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大不了我们再次组织义军，跟那些金狗拼个你死我活。”

　　凌梦源冷却了半年的血液也因于秀明这几句话而重新沸腾起来，激动地说道：“我们就此分手吧！”

　　于秀明从怀中掏出一只信号烟递给凌梦源道：“我们谁得手了或是有危险了，就放出烟来通知对方。”

　　凌梦源接过烟来，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便没入黑暗之中。这时，于秀明的嘴角扬起了一丝阴险的笑容，那与他的贵公子气质完全不符。

　　凌梦源料想这渲金楼绝对是个不简单的地方，便决定先到那里一探。于是选了西面的一条路，虽然一路都极为留心，但还是因为繁多的叉路和迷障般的楼台水榭，弄得找不着出路。看到一个小丫环在凉亭偷吃白日里暗藏的点心，便上前去一把箍住她轻声问道：“说！渲金楼怎么走？”小丫环满嘴塞满了糕点，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凌梦源也没有听清楚。凌梦源不耐烦道：“你指给我！”小丫环忙抬手给他指了一条路。“多谢！”凌梦源两指一并便点中小丫环的昏睡穴，只见她在昏睡中还是满口的糕点，甚是滑稽。凌梦源忍不住想道：我对这小丫头是不是太残忍了点？但顾不得这许多，朝着小丫环指的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