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凌梦源道：“既然江盟主如此看重我，我便当仁不让了，为解除危机，凌某也只好厚颜向各位前辈发表晚辈的愚见。”

　　众人都道：“凌大侠尽管吩咐就是！”

　　凌梦源道：“如今想要出去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等天马堂的雷堂主伤势恢复，使出他那独步天下的轻功‘天马行空’跃到上面那块踏板上，再用绳子将我们一个一个拉上去。”

　　众人把目光全部齐集在天马堂堂主雷云傲的身上，但是当看到他肿起的腿腕时，大家又失望地叹气。这时四川唐门的门主唐楹蹲到他跟前道：“雷堂主，对不住了，你中了我唐门的七煞银针，我这就来给你解毒！”

　　凌梦源急道：“解了毒后须几日才能完全恢复？”

　　唐楹抱歉道：“我也拿不准，我从来试过没有在七日之后才来解这种毒，一切都只看雷堂主的身体状况了。”

　　凌梦源和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都不禁面露苦色，但凌梦源知道此时最不能气馁的就是他，于是强颜欢笑道：“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得先行疗伤才是，你们各自给别人留下的无论内伤外伤都总有自己的治疗法门，就请互相帮助吧！”这样，众人也都不再计较，纷纷盘膝下来运气疗伤，本来还仇深似海的一帮人此刻却变成相扶相持的患难盟友，这个江湖实在是奇妙。凌梦源也在一角默默地坐下来，思忖着如果一个月后雷云傲的腿伤还没有复原之后的办法，而现今最要解决的却是饮水问题，这半个月来各派掌门所带的干粮水饮想毕都快用光，就算他们可以运气来抵挡饥饿，但水源一断，任你再怎样武功高强也决计活不过三天。思来想去之间不由地掏出于秀明送给他的信号烟，虽然他看到这烟的机会很小，就算看到了来救他的希望也十分渺茫，但凌梦源还是决心一试，眼见着紫色的烟雾扶摇直上，再高一点的时候几乎就看不到了，就像那渺茫的希望一样，随时即消。但他想烟这东西就跟水一样，乃是流动之物，那端口既然是一块活动的墙壁，其中必有较大的空隙，这样烟雾就可以渗透出去，再飘到空中，说不定于秀明就能够看到，希望他能念在同室操戈的分上前来相救。这本已是最乐观的想法了。

　　过了九天，马堂主的脚肿还未消下，地窟内所有的水加起来已经不够一袋了，凌梦源又在心里暗暗着急，担心为了水源大家又会再起干戈。没想到这次众人竟然出奇的谦让团结，谁都没起私心。一袋水竟然又支撑了两日。到第十二天的时候，实在是一点水都没有了。凌梦源忍不住用了最笨的方法，就是穿过地道按原路返回，查看通到天绝崖的入口是否已被封死，本来谁都可以猜到结果，但他不愿放过任何生机，但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第十三天的时候点苍派的掌门人贺知舟已经忍不住去抢唐门的毒药水来解渴了。就在这万般危急之际，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个狭小的地窟，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由此流水滴落的声音就听得分外清楚，凌梦源心中大喜，连忙四下寻找，这才找到水源的来处，原来就在地窟中最阴暗最不为人注意的地方。他忙打开水囊的盖头，对准水流接水。水量极小，接满一个水囊足耗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贺知舟见凌梦源接完水，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推开他仰头去喝水，谁知水流突然停止了，贺知舟白白激动了一番，什么也没喝到十分懊恼。凌梦源笑着把水囊递给他道：“喝吧！不过得省着点！”贺知舟喝罢水，顿时变得精神起来，又把这袋水囊竞相传给其他掌门人，凌梦源则蹲到水源处再作研究，他仔细探了探地上的泥土，竟然已经完全湿润了，似乎还有几棵嫩草想要冒出头来。凌梦源才明白原来这柱水源在几天前就开始定时定点地流下了，而且不多不少刚好一袋，以前之所以没注意是因为大家都想着怎样节省，而并没有想过外界会有供应，直道刚才的一阵心灰意冷，才听到水流的声音。可究竟谁会这么做呢？完颜默本人自然不会，华茵儿恨他入骨自然也不会这么做。排除这两个人，就只剩下于秀明了，可他为何施以援手了为何不干脆将他们就上去呢？凌梦源实在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但值得高兴的是——他们的命总算暂时都保住了。

　　十八天以后，正是靖康四年五月初九。

　　金兵五万人马已经快杀到临安。

　　而王爷府内的两千精兵也都蓄势待发，只消三皇子一声令下。

　　此刻，在华茵儿的香阁内，完颜默已经着上银白色的戎装，看上去说不出的英武和挺拔。

　　“王爷这就要去了吗？”华茵儿轻柔地问道。

　　完颜默捧起华茵儿的脸，在他的樱唇上轻轻一吻道：“是啊！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保证不出十天就可以灭亡宋国，届时我就带着你回汴京！”

　　华茵儿冷不丁地道：“臣妾担心的是王爷已经走不了了。”

　　完颜默沉下脸道：“你什么意思？”

　　华茵儿望了望桌上的酒杯道：“我已经在酒里下了断肠散。人生自古多情伤，要想绝情须断肠。断肠散就是这么来的。”

　　完颜默恼怒又伤心地抓住华茵儿道：“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华茵儿深情地看着完颜默道：“王爷，你不会孤单的，因为有臣妾陪着你。”说着嘴角已经渗出鲜血，娇躯就此无力地跌下，完颜默慌忙一把揽住她，可此时，他的腹中也腾起一阵难以忍受的激绞之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张巨手握碎，顿时自己也站立不稳，两人就这样纷纷地跌倒在地上。

　　完颜默抹着华茵儿嘴角的鲜血哭道：“你怎么这么傻？”

　　华茵儿惨然地笑道：“令你壮志难酬，你此刻一定非常恨我吧？！”

　　完颜默努力摇头道：“我不恨你，我说过你是我来着世上的克星，……我爱你，我不会恨你，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茵儿道：“从进入凌家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经是宋人了，试问，我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国家在你的手中灭亡，而我又怎能辜负你的恩情，思来想去就只有……只有这个法子了。”

　　完颜默苦苦地笑道：“又是凌梦源，又是他，他让你从胡人变成了宋人。……你真是我的克星，……即使你这样给我说我也依然无法恨你！”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把华茵儿抱在怀里道：“我完颜默这一生……做的唯一错事就是……爱错了人。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选择……爱你。”

　　华茵儿也笑道：“很好，很好。可是……我会……我会选择爱你！”此时，两人说话都都断断续续，吐字不清了。这断肠散的毒性持续而猛烈，就是要痛得人肝肠寸断，才能让中者刻骨铭心，即使到了阴间也仍然不忘情毒。

　　完颜默和华茵儿把脸贴得很近，他们只剩下耳语的气力了。可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坦诚，如果此时不快点讲清楚，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阴曹地府呢？

　　华茵儿靠近完颜默地耳际道：“王爷，茵儿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五年前你重伤在万花楼的柴房里，确实是……是春融救了你！……只是那段时间她接客繁忙，才会托我照顾你，所以……才会让你误以为是我救了你……”华茵儿哭道：“我那时不说是因为我真的很想……脱离风尘，所以才……这是我一生中最愧疚的事情，我是不是很坏啊？”

　　完颜默想要摇头已经没有力气，华茵儿又道：“如果你爱上的人是她……也不会那么痛苦，……更不会丧命……”完颜默止住她道：“你……真以为我是爱上了救我的人吗……，其实我知道是春融救了我……，可……我爱的人还是你啊！”

　　华茵儿如呓语般说道：“谢谢，谢谢……”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终于不出声了。完颜默摇了摇怀中的华茵儿，可她全无一点反应，他其实还想告诉她，他利用她捉住了凌梦源，可能使得凌梦源现在十分痛恨她。但是他知道她什么都再也听不到了，不过还好那条路上他们谁都不会孤单。“好吧！到了那边我们再说说话儿……”完颜默的声音也低下去。

　　与此同时，渲金楼的地窟中众人正为金兵即将攻进临安而却始终无法从地窟中脱身而苦恼万分的时候，端口处的活动石门却打开了，有一条长绳从上面丢下来。凌梦源抓住绳子对众人笑道：“我们有救了！”地窟里的各派掌门人经过近一个月的修养，伤势基本都痊愈了，虽然都每天进食很少，但却保证了基本的体力，看上去竟然都还显得精神抖擞。这样，众人就着绳上的拉力，一个个都脱离了这个可怕的地窟，待重回地面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真的身处某间大厅之内，这才感叹完颜默实在是个深谋远虑的大将之才。凌梦源是最后一个回到地面上的，但不出他所料的是来救他的人正是于秀明。正欲说些感激的话，于秀明却赶忙制止道：“别谢我，我虽然看到了信号烟，却全无来救你的意思，你要谢就谢我的未婚妻子。”凌梦源先是庆幸于秀明看到了信号烟，但是听他说未婚妻子，立时如遭到当头一棒：“你说的未婚妻子可是悦心？”于秀明秀眉一蹙道：“你不是都称她秦姑娘的吗？”凌梦源马上收起失落的表情，连连赔起不是。于秀明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似的，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我能够在地板上钻洞往里面灌水，却不肯提前救你是吗？”凌梦源只好轻微地点头，于秀明有些得意地笑道：“我那未婚妻十分恨你！想让你受些惩罚，所以不让我提前救你。”说完，他抬手一指门外道：“你看！”凌梦源朝他的手势望过去，发现门外竟然整整齐齐地站着近五六百军人，全部都整装待发，精神抖擞，而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当年跟凌梦源一起热血奋战过的义气青年。凌梦源的血液又再次沸腾起来：“很高兴又遇到你们！”

　　“竭尽所能，保卫大宋！”这些热血青年一起喊出了当年的誓言。

　　于秀明道：“这些人都是悦心在这一个月为你组织的，现在王爷府的两千精兵已经全部消灭，你且带领这些人到城头去支援杨将军，共商退敌大计吧！”他说完转身就走，凌梦源忍不住叫住他道：“为什么不一起？”

　　于秀明笑道：“我可没你那么伟大，我现在眼中心中就只有我那美丽的新娘子，我可要留着命回秦家寨作新郎官呢！你就好好做你的英雄吧！”

　　最后他转过头来补充道：“我们在驰芳楼的西厢里发现了华茵儿跟完颜默的尸体！你自己看着办吧！”

　　华茵儿跟完颜默会死，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凌梦源知道其中真正的原由吧！他忍不住抚了一下心口，这里已经不知疼过多少次了，疼到已经麻木！可为何麻木之后还能感觉到疼呢？

　　看着于秀明渐远的轻快的身影，凌梦源收起了所有的落寞之情，他重新振奋精神，高高挥出一剑，似也斩断了他所有的爱恨情仇

　　“弟兄们！我们去迎敌！”凌梦源高挥宝剑道。

　　“是！”一呼百应。

　　“靖康四年五月初九，金国大举来犯，只因渲金楼内失信，三皇子完颜默离奇死于寝宫，而未能与所致金将里应外合，然金将一心望城内金兵为其打开城门亦未准备攻城之事，但是已兵临城下，贸然退兵定影响士气，金国领兵大将莫阗即领兵强行攻城，伤亡惨重。当是时，城内杀出一队骁骑，后跟出近两万兵马，为首乃领兵神将杨将军和一名青衣剑士，而那一队骁骑军则无不为其马首是瞻，勇不可挡。其中更有诸多能人异士相助，各显神通，一可敌百。战事不出一月，金国溃不成军，两日之内纷纷撤离。杨将军亲举青衣剑士功不可没，后才知此人乃江湖中鼎鼎大名之射日剑客，遂激动不已，硬将其招进宫拜见高宗。帝兴之赐以美酒，杨将军正上奏为其请官，梦源却突然站立不稳，倒底挣扎不久后吐血生亡，杨将军适才应到乃帝之所为，悲恸之下怒问其由。帝叹曰‘源赤子之心苍天可表，然金皇要三日之内交出源之首级，不允则再发兵二十万，誓夷临安为平地。吾失王位是小，祸及百姓乃是大，心痛之余也只有成全源之大义。”杨将军听后仰天长笑三声，道‘苍天灭宋，苍天灭宋，’遂拔剑自刎。”

　　——《南宋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