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处正是雨后的江南,天上的厚实的云团已经散开,颜色还只是淡淡的,仿佛一个难得出门的小家碧玉,即使端丽无双,也依然会用一块丝巾遮住自己娇羞的俏颜。毗邻在河道两岸的低矮素淡的房屋也都安静地沉睡在雨后的烟雨之中,堤上垂柳,翠绿如洗,蓝粉花卉,簇拥而聚,河道中更有白鸭戏水,岸边正有妇人洗衣。正是江南好风景。
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分别牵着黑白良驹走进了临安城的东华大街。男的二十六七的光景,一身青衣,身材高瘦,目光如炬,虽然算不得英俊,却是十分的挺拔刚毅。那女的长得十分俏丽,只可惜素面朝天,脸上尽是疲惫憔悴之色,再加上一身黑色的劲装,所谓的女儿姿态便全都看不到了。这二人神情均是冷然而严肃的,腰间别着的利器即使尚未出鞘也都锋芒毕露,这无疑给这个安详繁荣的街道带来了些江湖中的残酷血腥的气息,所以自这二人走进这条大街,人们就不再如先前那般喧嚣叫嚷了,连一向声音高亢的小商贩也都只敢轻声叫卖,茶寮里的闲人也都不敢再交谈什么,生怕一说错话就被割去舌头。
其实,临安哪里又算是真正的安平祥和?而今的景状也不过是虚假的繁华在粉饰太平罢了。靖康之变后,宋室衰微,面对金人铁蹄紧逼,软弱的皇帝选择了退而求全,大都一再失守,竟然从北方的汴京转到南方的临安,此后两年方安定下来,但也不过是年年殷勤的进贡带来的苟延残喘,大宋局势依然危如累卵,金人随时可以毁约发兵,进而灭了这个疲惫不堪的帝国。
天下英雄出我辈,大宋热血男儿无数,又岂能忍受如此任人宰割的耻辱境地,于是就有无数侠客义士发出呼声,组织强国卫家的军队。这青衣男子凌梦源便是这些侠士当中最殚精竭虑的一个,只可惜宋室的皇帝太过软弱无能,反倒指责这些爱国之士为动荡民生的罪魁祸首,随后竟然出兵镇压,可叹凌梦源一腔报国热血,到头来却是尽付东逝水,心灰意冷之下,才携了一路腥风血雨走来的红颜知己秦悦心回到故土,希望能找到一点慰藉。落叶总须归根,他本以抱定了淡出江湖的决心。
凌梦源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的人们和他们脸上谈政色变的表情,又忍不住流露出凄苦之色,转而对身边的黑衣女子道:“秦姑娘,今晚我们在哪儿歇脚?”在外人看来,他们本已像极了一对生死相许的江湖侠侣,可他的称呼却又是如此的恭敬见外,反到让二人显得极为不和谐。
秦悦心也是先愣了愣,其实每次凌梦源如此称呼她的时候她都会愣一愣,她大概也觉得他该改个称呼了,只可惜她生性太好强太骄傲——你都不打破我又怎好开口。
“不如去你的故居吧!“秦悦心的声音极为清悦动人,这与她坚强英气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故居”二字无疑也触动了凌梦源内心身处最柔软的部分。然后她又补充道:“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你是浙江临安人氏。”
刚认识的时候说过的话?这世上又有几人能记得别人在刚认识你的时候说过的话,然而她却记得。国家衰亡,江湖动荡,沦落其中的热血儿女在不断的征程中流血牺牲,甚至早就忘却了自己曾经的出处,然而她却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凌梦源心中顿时升起一阵难过愧疚之感:这个女子无名无分的跟着他整整三年了,他却什么都没有向她承诺给予过,可她依旧无怨无悔。但他又怎能告诉她,其实在他最爱的人其实不是她。
临安城虞闵县的凌园如今已是杂草丛生,蛛网密集的废墟,昔日的荣光盛况一去不复返。景物不复,那人呢?景中人呢?人在天涯。凌梦源站在那一林枯败的梅树前面,千头万绪顿时涌上心头:事隔多年,江湖的腥风血雨淹没了他无数对曾经的美好回忆,却依然不能冲淡白雪皑皑中那一席粉色的身影——玲珑,轻盈,就像雪之精灵,在火红的梅花和洁白的雪花交结之中翩翩起舞。那个娇俏的女子甜蜜地对他笑着,亲切的喊他源哥哥,而他则站在一旁,静静地观看着她的舞姿和笑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那时的他们,没有世俗之事的烦扰,淡然、纯真、美好……
“凌大哥!”秦悦心轻轻地唤了凌梦源一声,这才把他的思绪从那个久远的年代拉回来。
凌梦源一时间还有些神情恍惚,眼前人似乎还未与心中人区分开,因此他逃避着她的眼睛,他不想让这个精明而干练的女人从他的眼中读出些什么。这辈子,他只爱那个小精灵,那个曾经掠取他所有灵与神的女子。如果她还活在这世上,那么他上天入地也要找到她,如果她死了,那么他的爱情也就死了。他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秦悦心也没有去寻找他的眼神,只是再次轻唤道:“凌大哥,我们还是赶快把这里整理一下吧!”
凌梦源略微皱了一下眉头道:“这里太脏乱了,我们还是改投客店吧!”
秦悦心道:“你回来临安的目的难道不是想再住回这里吗?”没等凌梦源答话,她又道:“你不是说想淡出江湖吗?这里难道不是最好的住所?你看,这里远离闹市,依山傍水,你的父辈还真会选位子呢!”她说完就去扶地上倒塌的门板,见凌梦源还是不动,就上前拉住他的衣襟淡笑道:“凭我们两个混了这许久江湖的,难道你还怕收拾不出这么个地方?……还是你怕它恢复了原状后令你触景生情,忍不住在我这个女人面前掉下泪来?”秦悦心本很少开玩笑,但一开起玩笑来往往让人没有驳回的余地。的确,凌梦源的眼圈是红的。
凌梦源虽然是个硬朗汉子,闯荡江湖多年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从不吭一声,但偏偏有一根多愁善感的神经,虽然出生武将世家,但是父辈也没少对他诗词歌赋的熏陶,于是凌梦源身上便兼具了文人和侠客的两种气质,只是看到他文人一面的也似乎只有秦悦心一人而已。
凌梦源实在为世间还有这样一个懂他的人存在而欣慰,一时情动便抓住秦悦心的手道:“唉——,我真是对你不起,这三年来你跟着我总是餐风饮露的,若是你当初没遇上我,你现在还是秦家寨锦衣玉食的贵千金。”
秦悦心微微笑道:“仗剑江湖本就是我心中所盼,跟着你闯荡这三年我实在获益不少,我由心底感激你的出现,你怎地反倒自责起来了。”她又低下头有些腼腆地笑道:“只是这三年奔波得着实有些劳累了,难得你看清世事想要退隐江湖,我心里自是十分欢喜的……”她后面本来还有话的,只是实在难以启齿。
凌梦源又何尝猜不出他后面要说的话,只是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听罢了。一个女子心中的天地又能有多大,不过是有一个自己心仪的同时又疼爱她的丈夫而以。民事、国事、天下事,对她们来说意义就太淡薄了,而这个女子却甘心为了他放弃荣华富贵,跟着他投身到男人们的浴血奋战中去,多少次命悬一线啊!这是一种深刻到什么程度的感情?他几乎不敢想象。再次震撼之下,他便更紧地握住了秦悦心布满剑茧的双手。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墙垣上跃下,二人同时警觉地扭过头去。“真是扫你们的兴了!”来人脚跟未定,人先作揖。凌梦源定睛一看,才看出此人原来是曾经的生死之交于秀明。这人当真是人如其名,长得实在白净俊秀,玉树临风,就像这临安的山水一样,极尽书生气,但却分明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与凌梦源乃是同乡,又与其在义军中操戈多年,情分尤重,但自义军解散之后,二人就各奔东西了,实在没想到一年后会在临安老家聚头,是世界太小,还是二人缘分未尽?凌梦源一高兴起来就忍不住咧嘴大笑,他本是个极易动感情的人,更何况遇到了人生如此一大幸事,感情自然就流露于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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