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退

  • 作者:大漠驼铃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8-0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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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一个埋头苦干了几十年的老共产党员,国为坚持真理说也几句触犯领导的话,却被内退了。但却无法割断他,对奋斗了几十年的车间的牵挂。

内退

  张主任上班不久,就有人来喊他到党委办公室去一趟。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滨海碱厂党委隋书记,竟然向他宣布:即日让他退休。说这是厂党委的决定:按年龄一刀切,中层干部提前两年退休,但享受正式退休待遇。他的工作由副手刘云接替。隋书记虽然语气温和,脸带微笑,但张主任总觉得这微笑里藏着几分兴灾乐祸。他想,既然是党委决定,还有什么话好说?于是站起来冷冷地说:“那我回去交待一下工作吧。”说完就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他回到车间办公室,向副主任刘云转达了党委的决定。刘副主任吃惊地说:“张主任怎么能提前退休呢?党委也不先征求一下意见,我担任副主任还不足一年,这车间主任我哪能胜任呀!我去找隋厂长。”说着就往外走。

  张主任忙拦住他说:“小刘呀,我本想两年后等我退休了再让你接班,那时你就有足够的工作经验了,没想到党委提前了两年,我只能服从。如果你坚持不接,党委说不定会另派个外人来,那样对工作就更不利了。你就大胆地干吧,遇到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我永远支持你。”接着张主任把以后工作中有可能发生的问题,一一地向刘主任作了详细地交待和嘱咐。最后把抽屉和橱柜的钥匙交到刘主任的手里,并紧紧握住刘主任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刘,一定要干好,让这面先进红旗永远挂在我们石灰车间里!”说完,拿起他的手提包,出了办公室。他没想到,车间里二百多名员工都知道了,全集聚在办公室门口。他看了看这些多年相处的老部下,好多人眼里都含着泪,有几个女同志竟然抽咽起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强打起一副笑脸,向同志们宣布了党委的决定,最后说:“希望大家支持刘主任,就像支持我一样……”他还有好多话要和同志们说,可是他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只好打住,忙说,“同志们再见了,我会常来看你们的。”说完大步地向车间大门走去。工人们簇拥着他,为他送行,走到车间门口,他对同志们扬了扬手说:“大家请留步吧,别误了工作。”

  他真想在车间里再转一转,对这个他亲自参加创建的,又整整工作了四十多年的车间;对这些和他多年在一起拼搏,情同手足的工友们,他能不怀着深深的留恋吗?可是他一刻也不能再待了,因为他不想让同志们看到他流泪。

  没走多远,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张主任——”接着喊声响成一片“张主任——”。他知道,多少深情厚意全在这临别地一声呼唤里。他再回头招了招手,同志们也一齐向他举起手来。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但幸好距离远了,同志们看不清。他人走了,心却还牵挂着车间。

  在回家的路上,他又想起隋书记的话:“一刀切”。他想了一下这个年龄线上的中层干部只有他一人,所谓“一刀切”,只不过切掉他一个人而已。他想起两个月前,化工部主持的那个全厂中层干部会议:因为滨海碱厂是国家二级企业,厂级干部的任命,是由化工部决定的。党委书记要退休了,谁来接任?二把手隋厂长?还是三把手高厂长?部里领导想征求一下中层干部的意见。从业务能力看,高厂长是最理想的接班人。可是这人性格率直,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隋厂长恰相反,业务能力差,但却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对上层领导,他总会讨得领导的欢心。入会的中导干部,谁不打自己的小算盘呢。俗语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会上的发言,两位厂长很快就会知道,谁也怕得罪未来的当权者。与其说是发表个人意见,不如说是在押宝。押得对与错,对个人前途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于是有几个惯于看风向的人,把赌注押在隋厂长身上。多数人也只能随声符合。唯有他张主任,观点明确地支持高厂长,他认为业务能力对生产厂家是最为重要的。明知孤掌难呜,可还是不愿昧着良心说话。两个月后,化工部宣布,由隋厂长接任党委书记。张主任心里清楚,他的突然提前退休,正是那次会上表态的直接后果。心想:真是小肚鸡肠!但他是胸怀开阔的人,是不会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的,就像一团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让他放心不下的是他走后车间里的工作;还有回家后老伴那一通埋怨,他不知如何应付。

  老伴就像个不用上弦的留声机,见了他没别的,总是叨叨个没完没了。张主任心里明白,自结婚以来,他是没白没黑地泡在车间里,几十年来几乎连星期日也没休过几个。一切家务活全推给她一个人,尤其这些年她身体又不好,他总觉得亏对老伴。从家庭的角度讲,她的话处处“有理”,他只有陪着笑脸听着,或说几句道歉的话。这次提前退休,老伴的抱怨更是非同寻常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有硬着头皮听从老伴“处治”了。

  张主任一进门,果然老伴就打开了话匣子:“怎么样?穿小鞋了吧?大明早就来电话了。”原来张主任的大儿子大明是机修车间的工人。 “你呀,一辈子只知低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小腿能拧得过大腿吗?这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提前退休你知道后果多么严重吗?经济损失咱且不说;大明的工作调动再也没指望了。我说了几十遍了,叫你拉拉关系,给孩子调动一下工作,你总说大本毕业生都在生产线上干活,大明是中专生进科室人家会背后议论。你看人家纪主任、谢主任还有什么这主任、那主任,他们的孩子,哪个不安排在科室里,他们都是大学毕业吗?怎么人家不怕背后议论?还说什么要进科室得自己挣取。这不,入厂三看多了,累死累活地也不过混了个钳工班长,看来得当一辈子机修工了。你这个当爹的,对得起儿子吗?再说房子吧,厂里按中层干部分给我们的房子,你为什么让给刘师傅?自己留块小的,说什么刘师傅老少三辈,得照顾。要照顾厂里照顾,你充的什么大头壳儿?大明快结婚了,还指望你从厂里解决块福利房,这下好,你退下来了,谁还理你,大明只好把媳妇娶到家里了,一个锅里摸勺子,到时候有你好看的!你看厂里,哪个主任没有两三套房子。这是为什么?”老伴也是碱厂退休工人,厂里情况当然了解。老伴越说越生气,眼泪都流出来了,“再说车间的‘小金库’吧。人家车间的‘小金库’都是挖了厂里的墙脚,你们的“小金库”是你带着两个技术员,帮外地建石灰窑得的报酬,自己不应该分一部分吗?还有,厂里哪个当车间主任的不拿小金库的钱相互送礼,给领导送礼?你好,几万元全用来搞工人福利,救济困难户,账目还得月月公开。你也不想想你的副手们一个个都提处级、厂级干部了,你还是原地踏步,当了四十年车间主任。年年评个市劳模顶个屁用?你不和领导搞好关系,不给领导送礼,领导能提拔你吗?人家工人给你送礼,求你办点事,你不接受人家的礼物,还熊人家。看人家那些当干部的,送礼的挤破了门,咱家真成了清水衙门了,连瓶酒也没人敢给你送……弄到最后,不到退休年龄就给一脚踢出来了。”老伴本来就有点气喘,越说越激动,大口地喘息起来。

  张主任只闷闷地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

  老伴知道,这老榆木疙瘩再说也不开窍,最后只好甩出她的王牌:“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咱就说说加班费的事吧:咱们从结婚至今三十五年了,你总共休过几个星期日?早出晚归,晚上经常加班加点就更不用说了。我没见你拿一分钱的加班费,全尽了义务。我呀,不像你那么傻,我早就和你说了,三十五来,你全部公休日和晚上加班,我全作了记录。我总想将来有一天咱家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就到厂里和他们一总结算,现在就到了兑现的时候了。他隋厂长给小鞋穿,可不敢摆到桌面上;我就给他双大鞋穿,放到他办公桌上,我看他有什么话说?,下午我就去车间找小刘,找隋厂长。不要白不要,咱吃了几十年的亏,也没有人领情,最后还落得个‘内退’。”老伴说着去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扔到张主任面前,“看吧,全记在这小本子上,一清二楚。大明一来电话,我就想好了,这笔加班费是咱应得的报酬,咱得去结算。早出晚归不算,星期日的加班费我已经算好了,按35年算,35乘365天再除以7天,仅星期日你就加班1800多天,车间里的老工人都会给你作证。你每次提工资的时间,厂里也全有记录,我大略算了一下有四万多元呢,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正好添上给大明买房子。”说到这里老伴有点激动,仿佛看到她的存折上,又多了一行数字:40000。“你常拿孔繁森的例子来说服我,我看孔繁森只能在阿里,你叫他到咱这富得流油的国营企业试试,他不碰一头疙瘩才怪呢。什么是清官?不吃私贪污,这就是清官,哪里有你这样的清官,加班费是你应得的报酬,别人都有,就你不要。”

  张主任曾多次听老伴说过记加班费的事,总以为老伴只是发发牢骚,从没放在心上,万没想到老伴还真的留了一手。他知道老伴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忙说:“大热天的你就别去了,还是明天我去结算吧。”说着把小本子装到短裤后口袋里。

  老伴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张主任安慰老伴说:“你就别再生气了,从今天起,你该歇歇了,看看电视、打打麻将,一切家务活我全兜了。”张主任说完向老伴憨憨地笑了笑,接着就去橱房里带上了围裙。

  老伴却又心软了,忙夺下他的围裙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创历史最高纪录——39。5度。来日方长,有你干的,还是先去冲个凉吧,你的背心都湿透了。你看人家哪个主任家里没装空调?就咱家里,连个空调也不舍得装,几年了还是这个破风扇。你试试,和厂里的暖风机一样,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提起高温,张主任心里咯噔的一声,匆忙拿起电话按了号码:“喂,是小刘吧?”老伴心想,要谈加班费的事吧?侧起耳朵听着。“今天高温创历史最高纪录——39度,汽水、冰糕每人两份,石灰窑上敞开供应。决不能让一个人中暑。”

  老伴的气就像打开风门的石灰窑,火苗丝咝咝地撵上来,一把夺下听筒,喊道:“你不是车间主任了,还用得着你再操心吗。”说完气哼哼地进了里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张主任也匆忙进了卫生间,从后屁股口袋里摸出那个记工的小本子,撕了几块,投到便盆里,一拉阀门,水哗哗地涌出来,打了几个旋,把他那三十五年加班应得的报酬,全冲到下水道里去了。他怎么能要那加班费呢?工人加班是他安排的,他自己却是情愿的。再说工人只是偶而加班,他却是几乎每个公休日都加班。如果他要加班费,那不是自己特意去挣加班费吗?是的,四十多年来,他为车间付出得太多,正因为如此,工个们才分外尊敬他,甚至把他当偶像崇拜,如果他去清算这三十五年的加班费,那么过去所做的一切不全是假的吗?他是绝不能要的,就是老伴提出离婚,他也不能要。其实他也不愿每个星期都加班,因为石灰车间不同于别的车间,机器一停就公休。石灰窑却不能停,工人只能伦休。石灰窑又是一个特殊的生产机构,只要稍不留意就会出事故,他记得他入厂不久,前任车间主任在几个月的任期内,就出现了两次重大事故,给厂里造成巨大的损失,为此被撤了职,由他接任。责任重大,他是决不能掉以轻心的,石灰窑在日夜运转,他怎么能安心在家休班呢?正是因为他牺牲了几十年的公休日,才保证了石灰窑自他接任以来从没出过重大事故,也才保持了几十年的车间生产安全红旗。想到这里张主任又欣欣然了,个人多出点力算什么呢?

  吃午饭时,老伴赌气地不说话,张主任也只顾低头喝着闷酒。突然电话铃响了,他忙接起来,是小刘打来的:“张主任,石灰窑发现异常情况:下料不匀,好像有的地方连结了。”

  张主任先叫他不要紧张,仔细地给他讲如何操作排除故障,最后嘱咐他越快越好。说完把电话挂上,呆坐了一会,还是放心不下,带上草帽就往外走。老伴忙拦住他:“你又要去厂里吗?“

  “不是,出去走走。”

  ”这天上下火的晌午,出门还不得热死,你哪里也不准去!”说着把草帽夺下来,把张主任推到屋里叫他午睡,张主任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听觉全集中在电话上。直到三点多电话才响了,小刘告诉他故障排除了,他才倒头睡了一会。

  晚饭,老伴买回了包子,张主任只吃了两个,就没了胃口,老伴摧促他再吃几个,他怎么也吃不下,电视也不想看,早早地躺到床上去,两眼直直地瞪着天花板发呆,他还在牵挂着窑上的故障,根据过去的经验,这样的连结,很难一次排除。

  夜深了,老伴已经睡去。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只结婚时岳母陪嫁的老挂钟,在滴滴答答的响着,时间的脚步是那样迟缓而沉重……

  半夜时分,电话突然铃惊心动魄地响起来,张主任忙抓起听筒,是小刘的声音:“张主任,晚上又连结了,面积更大了!”

  他猛地翻身下床,蹬上鞋就往外冲,老伴看那十万火急的样子,不敢再阻拦,忙拿了几个包子放在他的车兜里,又把衬衣披在他的肩上。张主任骑上他的破自行车,冲出了楼道。老伴在窗口看着他:在昏暗的路灯下,就像个自行车赛的运动员,弓着身子,向厂部急驶而去。老伴看着他那一头白发和瘦骨伶仃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又想到厂里的刘主任、谢主任等,哪个不又白又胖,甸着将军肚?哪个像他,只知工作,工作,为了攒钱给儿子结婚买房,连瓶啤酒也啥不得喝……她远远看着老头子骑到那个长长的陡坡下了,那陡坡平时都是推着车子走上去的,可是这次他没有下车子,在吃力的向上蹬,就是年青人也没几个敢蹬上去的呀。老伴愤愤骂道:“怪不得文革挨批斗时,红卫兵说你是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嘴里发着狠,两行老泪却顺着她的面颊漫漫地往下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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