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九九年秋天过去的时候是刮了一夜的大风,然后第二天就满城里找不到一丁点儿绿色。而且气温也似乎不慎失足骤然冷的象是能冻的死企鹅。我于是确定九九年的秋天就这么彻底而意外的消失了。这让我不得以终止了手头上一件正干的上火的工作,就是弄清楚门前那棵树上还剩有多少绿叶。这是一件看似繁琐却富于情趣的事于是我很有耐心的蹲在他的下面数来数去。如果时间会真的因为一种科学理论的推算倒回到那个时候的那个地点,人们就会很容易的发现有个家伙正津津有味的蹲在那里。然而只是秋尽的一场大风就让我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意义,当我第二天醒来看着光秃秃的树杆的时候心里一阵的沮丧,不仅是就此我失掉了一种治疗自己神经衰弱的方法更是因为我最终也没有清楚那棵数到底还剩有多少绿叶只记得我是数在772片。然而这显然是个毫无意义的数字,奇怪的是我却记的很清楚,而象诱导公式这样很有意义的东西我花了三年的时间还是忘掉了。我们可以从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去寻找出一些自己的意义但多半又在欣然的关头遭逢一种意外而被迫的半途而废。这实在是让人无奈。我甚至在很长的时间里认为这里面蕴藏着一种伟大的悲剧性。
我和阿宋的房子离学校看上去并不很远,目测距离应该在1000米之内。然而对于不近视的眼睛也是靠不住的,我们起码要花半个小时才能走到。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视觉错误的原因是我们的房子在学校对面的山腰上,而我们每天需要顺着环山的小路绕下去。
起初是阿宋决定要住到山上来,理由是可以用他那架高倍望远镜俯查全城的动作,包括:街道边小贩的作,,树荫下情人的亲昵,还有满世界乱招摇的狗。而我也出于一种理想主义的情怀对山上的生活充满憧憬便答应和他一起住到山上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上完课回去都把时间花费在他的那架望远镜上,但是不久那种无味的观察便让我讨厌起来,于是我放弃了和阿宋对望远镜的争夺一个人去寻找当初对山上生活的那些想象。
我经常在后山的那一小片树林子里面转悠,四处搜寻低矮的鸟窝。然后爬上去骑在树叉上目不转睛的看,静静的簇在一起的几颗鸟蛋或是已经孵化出来的正蜷在一起的几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一直到天黑下来而什么也看不见。这样的事逐渐让我忘记了阿宋和他的望远镜而一味的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氛围之中。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间里阿宋也离弃了那架他曾经珍若生命的望远,因为有一天他爬在望远镜的后面看到了影子。这就是说这个世上确实有让他觉着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然后我就看着他踉跄的爬上屋顶,眼神迷离的象是喝醉了酒,大声的冲着山下呼喊:我,十八了。我,十八了。那段时间有一部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播的正火,石光荣的名言是:我,三十六了。我,三十六了。我当时并不明白阿宋才十八岁,和人家老头差了整整一圈还较个什么劲儿嘛!那一年,我也十八岁。
从阿宋恍然明白自己十八岁的那一天起,我又开始帮他照顾起那架望远镜,但也只是偶尔用来看看学校操场的球赛而已。
“影子在学校主楼二楼的阳台做脸部按摩运动的时候,阿宋正鬼祟的蹲在他的望远镜后面……”,这是我为阿宋记录他和影子故事的开始。影子是个怎么看上去都不能算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对于让自己漂亮起来的梦想却有着一种至死不渝的的追求,这也算是一种伟大的情感值得鼓励。于是每天除了要做学校安排的广播体操之外脸部的按摩操也是她必修的课程。十几年的坚持也确实有了成效,她的脸总是白皙细嫩无时不泛着光彩,这在女人成为一个判断魅力大小的重要条件,相比之下我的脸却总是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皱巴巴的象是一件极度缩水的衬衫,好在这并不是判断一个男人魅力大小的重要条件,于是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抛头露面活了很多年,至今没有羞愧而死!
九九年的冬天一连的下了好几场大雪,我不得以终结了学校的课程,滞留在山上自修。就是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开始喜欢上了下雪。但雪停后的四五天里却又是我最感厌恶的时候,雪融化时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被变成了一只低级的爬行动物浑身沾满了恶臭肮脏的粘液,而人们就在那些粘液里活动。
我当时有一个嗜好就是写一些满是刀和剑的文章。这样的习惯其实已在说明着我是一个极端的妄想症患者也由此可以解释我神经衰弱的由来。米线对我这样的文章表现的最为狂热,她经常会问我一些诸如此类在我看来缺乏起码想象力的问题。
“真的……可以吗?人象鸟儿一样飞来飞去的?”
“当然,只要你背上会有那么一双翅膀。噢,不过更重要的是你还得要有一块一米左右高的龙突骨,就象鸽子胸前的那一块!”这时候我多半会有意无意的瞟上她的胸,所有的幻想便立刻在我的脑中高速的运作而使我身体 的其他部分因为供血不足而麻木。但是这么剧烈的变化米线是从来都看不出来的,她又会抓着我的手臂死劲儿的摇晃要我解释冷兵器何以会象那些高科技武器一样精确的飞射出去杀人于无形。我避过那些连物理学也解释不通的冷兵器的乱七八糟的运动曲线而砍在人脑袋上的过程,只点出这个现象的现实可能性,并用李白的诗作为旁证“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喏,就是这个样子的。”
影子也翻看我的满是刀和剑的文章但是却从没有如米线一样的疑问,而象是对我每个器官都充满敌意般的看着我,接着毫无遮拦的骂我是个流氓。我知道她是因为我文章中涉及了类似春宫彩绘般的描写和砍瓜切菜般的厮打,但这显然不具备被称为一个流氓的条件。况且我文章的重心在于米线的那些疑问,这让我对米线的提问充满期待。于是我拼命的发挥想象力去写那些满是刀和剑的文章,每天都处在一个极度亢奋和想象透支的状态可是不久就因为神经衰弱的恶化而被迫中止了。
我那个时候还在一个绘画培训班里上课,每星期天去一次功课慢的象是蜗牛倒爬大部分的时间是自己在涂鸦。而米线却花费很大的力气在结构和透视的把握上。我们的老师叫陈放,是一个被某美院开除的大3学生。原因似乎是他总喜欢在女生宿舍窗外创作,我以为这是一个怪毛病。他的头是那种精致的小分头总是让我不由的联想到一小片修剪齐整的草坪,衣服也穿的很整洁。整个人干净的象是刚在洗衣机里洗过。我曾对他的那种小分头有过一段时间的崇拜……但却因为一次偶然的缘故便消散了。那是我们一起撒尿的一次经历,他把头极度的昂起,这就很自然的使腰身吃力的向前突去,而且同时他就把嘴撮起来吹出一支无名的哨子,声音高亢而尖锐。那副得意露骨的挂在脸上。象是在鄙视着厕所里潜伏的所有生物。
在我每天睡醒的时候,阿宋已经在两个多钟头前从山上狂奔而下。他参加了一个体育训练队,目、目的是要确实的练几块肌肉出来,但他并不告诉我莫名其妙的练一堆肉出来干什么于是我也很不明白,正是基于这样的无知我至今依然自信的保有着想吸毒者一样干瘦的身体。
而当阿宋一天在镜子面前卖力的展示他几个月的训练成果时,我就蜷缩在被窝里看一本稀里糊涂的小说,以主人公全家被杀为开头,但等我看到主人公杀了别人全家而且还不顾《婚姻法》的限制一箩筐老婆取回去,弄的好象全世界就他一个男人的时候。阿宋开始收敛起他的那一堆堆的肌肉和我商量起在他看来非常严肃而在我看来极其可笑的一件事。关于这件事我的回忆总结是“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为无用的一件事”,然而尔今的觉悟则恰好反映着当时的愚蠢……我嘻笑着写道:当你在海滩眺首,那是夕阳衷情大海的时候,你能否看见,一条小船正停泊在我的身后。第二天抄有这首诗的纸条被递到了影子的手里下面的署名是阿宋。我自认此诗象征手法的运用登峰造极,影子怕是要揣摩个三五日才能明白吧!但事实上,影子象是看到的是一个一年级小学生的造句一般就通晓全义。这让我对自己写诗天赋的的自信荡然无存。后来阿宋告诉我那晚他和影子在环城的公路一直的走,细节性的谈话却一语带过只点出一个重点在大约11点钟的时候,他们在经过一支路灯的刹那,那支路灯奇怪的突然熄灭。影子就说感到害怕,于是阿宋就义不容辞的陪她躲到那一小片黑暗中去了。这个行为其实是颇能受到一类人群赞扬学习的,就是叫嚣和鼓吹诸如“害怕他更要无所畏惧的面对他”这类听着很是矛盾且缺乏逻辑的话的那一类人。这里充分体现了阿宋经过煅炼确实培养起了一种革命的大无畏精神。那支路灯后来很识趣的也再没有亮起来。
阿宋同我讲这些情景的时候洋洋得意仿佛就在躲入黑暗的那一刹那生命有个什么重大的领悟和突破,让我不由的记起陈放撒尿时一般的神情。我由此觉着人的得意多半是由于一种搔到痒处的发泄引起的。然而我还是象个傻瓜一样被阿宋的神情所迷惑竟懵懂的开始思考那一小片黑暗的无意到来对于一个人一生的意义和价值,而与这些思考直接有形象联系的人竟然是米线。
等到有一天我被一阵电锯的声响惊醒,赶忙爬起来跑到后山的时候就看见那一小片树林已经彻底消失。所有的树木已然全部被锯倒在山坡上,正被几个人截成一节一节的从山上滚下去。我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看着那一片被削截齐整的的木墩茫然的在中间转来转去,却又什么也找不到。陈放也关闭了他的画室去一个我不知名的地方进修去了,我也就适时放弃了所有的课程半途而废了。因为我发现绘画对于我神经衰弱的毛病没有作用,直接的意思就是绘画也不能让我恢复当初的想象力而继续进行那类文章的创作。米线则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着她的学习。我奇怪的时常会想起陈放,原因想来是由于我曾对他的小分头有过想当长一段时间的崇拜。每天对着镜子的时候,我都试图让自己那一堆黑乎乎的头发有一个棱角分明的模样却每每都归于失败。
在我神经衰弱的一大段时间里每天无所事事。这样的闲散对我是一种痛苦,于是我就用胡乱的回忆来添充那一段空白来麻木那一种痛苦,就象狄更斯用胡思乱想来治疗耳朵疼一样。我经常的想起陈放和我一起在河堤上喝酒的情形,想着那也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却已感觉恍然隔世。
“妈的”,他骂了一句拿起酒瓶子喉结一阵的滑动,那些液体状如一串糖葫芦穿过他的喉咙。我正惊异他那样凶悍的喝酒方法时他却又开口和我讲起他的一个梦想:“在把我开除掉的那个学院,有一个供暖的锅炉房。每一个大一点的学校都会有那么一个建筑。在他的后面是一个高大的烟囱怕要有三四十米吧!我那时看着他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就想着有一天能爬上去,然后大喊一声跳下去。但是怎上去呢!我花了很大的功夫琢磨毫无办法,于是我想只好等到有一天抽烟囱的人来,借用他的工具偷偷的上去。在我做好这个计划之后,我每天都处在一种激动之中。你怕是不能理解,可惜呀!直到我被开除也没能等到那个抽烟囱的人来!”,语意颇为惋惜神情也很是落寞。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流氓气十足的梦想!他后来已经在河堤上骑不住了爬在那里喃喃呓语。我便站起来顺着河堤走来走去,等着河边的凉风将他吹醒。我往往会在河堤两旁的那些树的暗处发现许多成对的男女姿态各异,让我应接不暇。待我尽兴的看完返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陈放将那些空瓶子摆成一排,站在几步外拿着石头在瞄准。然后我等着他将那些瓶子全部打碎,我们就回去了。只留那一堆碎玻璃在河堤上。
等到我神经衰弱的毛病稍有好转的时候,已经是二千年过去有三四个月了。我对这样这重大的事件缺乏起码的兴趣,因此在阿宋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一直觉的二十世纪没有过完,正津津有味的期待继续这人类最辉煌的一百年呢!
陈放的信来的让我颇感意外,他还附了一张相片给我,我盯着看了很久才终于确定相片上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干净的,梳着小分头的陈放。只是他的头发已经长的象是去了一趟阿根廷受了影响,而且色彩也赤橙黄绿一阵的绚烂。这让我很是失望,眼前幻化出那个干净油亮的小分头。但它转眼却象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巧克力糖慢慢的溶化了,最后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团,我猛然的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正拿着镜子表情木然的看着自己的头发……
我在医院那些大大小小忽明忽暗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感觉不象是在为自己检查有没有毛病,到象是在为了试验那些医疗器材有没有毛病。我被鼓捣了两个多钟头之后才在那个姓许的医生对面坐定。
“不用害怕,”他说,“放松,一定要放松。就当是为自己的脑子放一个长假……”,他还没有说完我长时间潜伏的那些悲观便如洪水一般泛滥开了,我觉的自己的脑袋就在那一刻被宣告报废了。他就象一辆行使猛烈的汽车,不知不觉的就提前到了报废的时候。
我带着姓许的医生给予的缈茫的可能恢复的希望,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忽然想起《海边的卡夫卡》里的那个奇怪的老人中田,他的脑袋不就和我一样近似于一个空壳吗?我看见远处的半空里突兀的炸开一朵礼花,不由的想见自己的脑袋也给那样的炸开,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些坚硬的头骨碎裂开来散落一地。我就那样抬着头看着一颗又一颗升起又炸开的礼花,想着一个又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本应是血淋淋的场面。等到我猛然感觉脖子酸痛低下头的时候,就看见米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旁边。
“元宵节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呃……我是去医院……看望一个朋友。”
“哦,”她似乎觉察了我的遮掩便不说话了。于是我们木然的看着秧歌队一队接着一队的从面前扭过去,终于渐渐的都远了。
“你,你还写那样的故事吗?”米线突然问我
“我……,不了!”
“喔,我也觉得你还是不要再写了”
我始终对那些满是刀和剑的文章充满热爱,然而却再没有想象力写过一篇,她的话已经让我觉的失去了写下去的理由,而她的理由我也再没心情去问。
然后我们就顺着大街走了很久又在那些迷宫般的巷子里转来转去一直到米线的家。我要另外说明的是那一晚天很黑那种地方也很黑,自始自终我也没能看清楚米线的脸。而当初对于阿宋的那一小片黑暗的思考我那时候居然没有了一丁点的记忆。再后来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就是我差一点没能从那一片漆黑的小巷里转出来。
我回到山上的时候。看见阿宋又把望远镜架出来蹲在后面四下张望。二千年的伊始我们经过努力和挣扎终于都回到了原点。我于是想阿宋应该叫徒劳无功,而我就叫半途而废。二者殊途同归,都讲述了我所理解的一种悲剧性。
“当霓虹替代阳光,暗夜开始幻想
当城市疲倦,沉睡一旁
我划破梦的苍白,,是从始祖的混沌中醒来
夜的精灵在浅声低唱
在身后
在窗前
在我可以听到的某个地方
悬挂的背囊,空空如也却又充满渴望
下面刻着他要远走的方向
蜘蛛的网也结在那条路上
我背着他,穿过城市中心的广场
与夜的精灵,一起歌唱一起寻找
当黎明的钟声,在地平线回响
当花儿苏醒在向着太阳的方向
我们却彼此消失在
那条充满希望的路上。“
这是我在那之前写过的唯一一篇没有刀和剑的文章,他简单而直白,没有丝毫的想象,因此也没有经历丝毫的痛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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