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两篇

　　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点上，四面八方都是碎石子路，成百上千个颜色形状各异的门围成一圈。头顶的上空悬着个硕大的漏斗，源源不断地往下漏砂。莫名的恐慌迫使我来不急盘算就匆忙跑起来。跑得越快，砂子漏得越快。撞开一扇黑色方门，猛关上，呼呼喘着粗气。抬头，令我大惊失色，四周依旧是行色各异的门，更可怕的是那个漏斗还悬在头顶，不断漏砂。如魔鬼缠身，我愈加恐慌，跑得愈加快，砂也愈加漏得快，瞬间湮没我的脚踝、膝盖、肚脐、胸口、脖子，就是眼睛即将要被覆盖的时候看到所有的门被胀开，门后的门依次倒下，想多米洛骨牌一样，而漏斗亦漏空了最后一粒砂，真实的面目显了出来，分明是一具张口狞笑的骷髅。

　　我点了鼠标，刷新我的梦。继续站在原点，四面八方的路，行色各异的门，头顶上硕大的漏斗在下砂……

　　我与鬼魂的对话

　　一秃头老鬼趁黑夜的掩护穿过防盗网，潜坐在书桌上。我踢踢旁边的椅子，道：跑这么高赶吗！下来坐！

　　鬼大惊：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不要以为成了鬼，是人都怕！

　　鬼吐出三尺长舌，挖出弹丸似的的眼珠：怕吗？

　　我：要做到下人，你可以试试把头颅、内脏、心脏、血管什么的统统放在桌子上。不过，对我不起作用。

　　鬼：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我：当一个人不知道活着干什么的时候，生与死的概念边会模糊，不知干甚越久模糊也会随之加剧。仔细算算，我已经五个年头不知道活着干嘛了。

　　鬼：想死？

　　我：也不是，反正对死无畏。

　　鬼：给我一枝烟。

　　递上，点燃。

　　……

　　鬼：漂泊多年，头回遇上你这种人。

　　我：世上这种人多的是。阳寿未尽，自己给判了死刑，死皮赖脸苟活于世，是没有死的勇气。

　　鬼：和鬼没什么区别。

　　我：等同于鬼。

　　鬼；要跟我走吗？

　　我：可以。去哪里？

　　鬼〈迷茫状〉：……

　　我：去哪里？

　　鬼：不知道。我一直在黑夜城市的上空飘，慢无目的，居无定所。飘得久了，困了，累了，想这些好个家。

　　秃头鬼竟失声痛哭，眼泪浇灭了烟。

　　我：据说恶鬼下地狱，好鬼上天堂，你又何必在人间徘徊？

　　鬼：我还活着的时候，我是说我还有肉体的时候，先信佛，后来信耶稣。死后，阎王说佛教信徒该上西方极乐世界，不归他管；佛说我该上天堂，属耶稣管；耶稣说他那里名额满了。现在可好，三不管。

　　我：这好办。试过行贿没？带上一捆冥币，阴间看门的准放你过。如果想去天堂或极乐世界倒要看看他们那里流通的货币是什么。

　　鬼做困窘状。没钱。

　　我从隔壁屋那一堆预备七月半烧给祖先的冥币中挑了一沓面额最大的，给他。

　　鬼弯腰，双手接过，感激：需要我推磨吗？

　　我：现在21世纪了，哪还有磨。要不你带我离开。

　　鬼摇头，化作青烟，原路返回。

　　我追至窗口，喊：带我走！

　　鬼：你阳寿未尽，仍需死皮赖脸苟活于世。

　　后记：所以谓之手稿者，因其具随笔草就，恐难登大雅之堂。

　　后又深恐拙作以其消极之面目，徒予读者以不名之愁，故为之一续。

　　——晚上我竟然连做了两个梦。其一：我蹲在原点，在漏下来的砂子上画太阳画大象，不亦乐乎；其二：秃头老鬼寄来了信，叮嘱我开心快乐过好每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