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闪闪的时光

　　我一直认为，穿军装的人比别人多了一身英气。小时候，部队营区里常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军官，他们气宇轩昂，英姿焕发，从你面前走过，理想得令人心动。当时许多少男少女，都希望以后成为一名军人，好让自己尽情挥洒朝气蓬勃、气质超凡的帅，我也是这些追梦人中的一个。

　　于是，暑假的傍晚，我和伙伴们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看生龙活虎的战士打球，讨论谁的球技好，谁的个子高，谁长得更精神。说到高兴处，大家会突然笑起来，笑声又尖又亮，时时引人注目。一些年轻的战士开心地望着我们，有的会莫名其妙地脸红，有的会格外不自在。因为我们七八个人呀，个个都是女孩儿。

　　但是当战士们训练和拉歌的时候，我们可不敢造次，在一边安静地用手撑着下巴，看他们虎虎生威的动作，听他们雄壮高亢的歌声。有时，战士们都解散了，我们还坐在那里，谈理想，谈心情，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哼起战士们唱的歌，直到家人来找，直到繁星满天。那种乐趣，在从水泥地上站起的瞬间，就无法掩饰得溢满容颜。

　　那时，只羡慕军人的威风、英俊，认为头顶闪闪红星，那份自豪和骄傲世上无人可比。后来参加了一个战士的追悼会，才知道军人这一职业还承担着无数风险和牺牲。那位21岁的战士，为了保护战友，扑向引爆的手榴弹，献出了年轻而宝贵的生命。这种事情，在部队里不算稀奇，但每每有人牺牲，故事是悲壮又英勇，让我们活着的人总是触目惊心。我还记得那位战士年轻稚气的脸庞，那是他的遗像，浅浅笑着，透着一丝顽皮和执着。遗像下面，端端正正摆放着战士遗留的军帽，军帽上的红五星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当时在场的许多人都哭了，我望着那颗红五星，内心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联想到鲜血，联想到青春，眼前竞也模糊起来。

　　后来慢慢长大，我开始逐渐理解军人。少小离家老大还，四海作伴苦为乐，这种生活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营区附近有一条河，深冬的河床结成厚厚的冰层，数九寒天，战士们在冰上一遍又一遍练匍匐前进。酷夏烈日当头，战士们负重拉练，一趟下来就是几公里，总有人晕倒在沙尘途中。指导员问大家：苦不苦？累不累？年轻的战士总是利利索索地回答：为人民服务。其实，能不苦不累吗。夜晚躺在被窝里，有的在手电光下给远方的父母写信，有的拽过被角悄悄抹眼泪，在这种时候，他们格外想家，想念父母的怀抱，梦里都是如花似锦的愿望，但他们不能说，因为他们是军人，军人是铁打的，再苦再累，自己扛着。

　　当然，军人也是人，他们也有同龄人的追求和情感。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孩，不能穿时尚的衣服，不能留飘逸的长发，她们只得小心翼翼地美丽着：擦点带香味的雪花膏，把发梢修得弯曲可爱，或者将肥大的军裤改瘦一些。为了这些小小细节，她们会兴奋骄傲好几天。只要首长不检查军容风纪，她们就南无阿弥陀佛。那些血气方刚的男兵，未褪贪玩好胜的本性，摔跤、掰手腕，甚至打赌、恶作剧，常给连长和指导员找点小麻烦。连长不得不板起面孔将调皮捣蛋者关禁闭，令其写检查。一个男兵在检查中说：通过反思，认识到花花世界对人的不良影响，不加强学习就要落伍。连长问：什么是花花世界？答：灯红酒绿。连长问还有呢？答：酒绿灯红。 战士们的生动、活泼、率真和可爱，丰富了军旅生活，成为青春岁月里最浪漫的记忆。

　　我们的司令员是个豁达爽朗的老头，他平易近人，朴素健谈。不相识的人第一次与他接触，会闹出有眼不识泰山的笑话。他喜爱运动，闲暇时常与干部战士打乒乓球，而且球技不错，一般水平的人打不过他。一次，一位新来部队的大学生到机关办事，看到司令员连续赢球，蛮不服气，一定要与司令员比高低。结果他输了，输了仍然不服气，拍着司令员的肩膀说：老同志，下次肯定要赢了你。旁边有人说，这是咱们的司令员，那个大学生不相信，直到司令员说出自己的名字，大学生才惊得半天没有合上嘴。司令员最动情的一幕是：“文革”结束后，他重返工作岗位，第一件事就是下基层， 到战士中去。当他看到战士们生龙活虎的劲头，戎马生涯几十年的他竞然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于是，将军泪的故事就在连队中传了许久。后来，司令员患上癌症，临去世的时候，让家人把军帽上的红五星拿给他看，他已无法用手去触摸，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他就在凝视中离开了那颗红五星，离开了他深深眷恋的部队，走完了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

　　人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事过多年，部队于我们来说，是挥之不去、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有多少记忆值得追寻：那片沙枣林，那条弱水河，清晨队列中年轻的面容，傍晚落日下欢快的身影，崇高的理想，放飞的豪情，一点一滴，谱写了我们红星闪闪的青春年华，它象一首铿锵有力的乐曲，永远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头徜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