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教授们的半小时
玉嫣这会儿好想睡啊,就摘掉眼镜,轻轻地闭上双眼将自己整个人完全地向椅背上摔去,双臂使劲地向外展开。此时宿舍里的两根日光灯已经睡着了,舍友们也早已见着了周公,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呓语,其中也会夹杂着来自地狱般的阴笑,面前的电脑将亮白的荧光全部撒在了她的脸上,毫无收敛地刺激着她那薄薄眼睑下裹着的已胀痛的珠子,她懒懒地收回一支手臂用拇指和食指夹捏着两眼间鼻梁上的皮肤上下来回地运动着,自从儿时学会做眼保健操以来,都没有准确找到此节保健操所需要压着的晴明穴,只还记得那位胖胖的男老师笑着说只要你感觉到压着会疼的地方,那就找到正确的穴位了。一直就这么信奉着他的说辞,所以玉嫣此时正在狠狠地虐待着那脆弱的鼻梁,直到变得通红通红,生疼生疼的。
她睁开涩涩的眼睛不情愿地直起身子,又一次在电脑上浏览了一遍为明天的体格测量培训而准备的幻灯片,这些内容已经是自己熟悉了好几遍的了,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一页写了些什么东西,可是尽管对自己的课件有那么些信心,但毕竟明天的仅半个小时的培训不比以往做过的任何培训,这次来接受培训的可都是教授、主任级别的人物,他们有着丰厚的真才实学,更有着降龙伏虎的工作经验,我一个毛糙小丫头怎有底气站在这票人前面噢?按理说给他们做培训的人应该是更高级别或是同级别的,比如说本来这次的相关内容应是她导师的任务,可偏凑的不巧,下面县上前两天刚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集体未知物中毒事件,相当紧急棘手,她的搞职业中毒的权威导师自然是要当阵挂帅,不容托辞的,所以这次做培训的重要任务便落在了玉嫣的头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替父亲临阵磨枪、披旌挂帅,倒添了一份花木兰的英雄气概噢,她总是喜欢这种形式的随意调侃自己,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放松,不要太紧张,越在有压力的事情面前就越要有一个清醒的头脑来应对。
周围已经很静很静了,只有宿舍墙上的那个摇头扇“呼呼”地转着,吹着些许并不凉爽的风。她揉揉眼睛,凑上脑袋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新的一天的早上三点了,都这么晚了啊 ,看来真的该休息了,为了明天的讲课,也为了自己不要挂个黑眼圈出现在众多教授印象里。她关掉电脑,赶紧攀上床梯,趁着电脑屏幕在黑了之前安全地平躺到床上。宿舍里完全暗了下来,她朝床的里面墙边上摸索着,碰到了塑料袋、读者杂志、头花……。晕,她的床上总是什么都有,不要再摸到诸如饼干之类的东西出来就好。OK,就是它了,玉嫣手里攥着一小瓶润洁滴眼露,小心地拧开瓶盖,然后朝自己两个干涩的眼睛里各滴了一滴,立即闭上眼睛,这下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不到四个小时的光景了。
玉嫣耳边的手机闹铃突然正七点时唱起歌来,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下的大脑皮层灵敏地接受到外界的刺激,下命令般地让她从熟睡状态猛然转向惊醒,倏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圆睁的眼睛看见窗外已经大白,成都浓厚的云层下遮不住即将穿透出的骄阳烈火的光芒,看来今天是个艳阳天无疑。再看舍友们被铃声惊扰后只一个简单的翻身便接着继续酣梦了,晕,真是心中无事睡意浓啊。她不敢再发呆癔症,赶紧攀下床梯,一阵叮呤咣当的交响乐之后,已然梳洗着装完毕,她站在挂着的大镜子前,仔细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浅蓝色的真维斯T恤,纯白色的小塔裙,再蹬一双湖蓝色的高跟凉鞋 ,嗯,好一个蓝天白云配,似乎与今天的天气很相宜哦,希望能给那些来自各地方的七十多个老教授主任们带来一点纯净可信任的感觉。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再长长地呼出那口气,微笑着调皮地学着韩剧中的一个动作——右臂向上屈起,右手握拳,然后猛地向下一顿,同时喊出“A ZA A ZA, Fighting!”,这时只见床上睡着的张君揉着惺忪的眼睛迷茫地看着玉嫣说:“嫣嫣,怎么了?”,她连忙耸耸肩膀摆摆手说:“没事,接着睡。”。一阵脆响的高跟鞋跺地声便尾随在她身后跑出了门。
早上八点整,体格测量操作培训正式开始。玉嫣稳步走上讲台微笑着出现在大家面前,熟练地在多媒体上演示着自己的课件。她讲的过程中偶尔将眼光向下面坐着的各位教授瞟去,看他们都在专心地注视着面前的那个大屏幕,此时玉嫣的心也渐渐地放松了,先前的那种紧张好像也不太那么强烈了,至少可以肯定他们是跟上自己的思路节奏了。其实虽说他们是卫生系统的教授级别人物 ,但大多数人都在管理岗位上,对于这种专项操作技能还是有些生疏的。所以可以不必太自觉被威慑于他们的头衔。我在课件上超链接了一段视频,这时屏幕上正在播放那段正确测量血压的操作视频,玉嫣告诉大家“请大家注意把我刚才口头叙述的操作规范与视频中的正确演示相结合起来,这样会更好的掌握操作规范和注意事项”,下面的人都在专注地注视着视频中的每一个动作。
突然座位中冒出了一个高调的声音:“你刚才说了什么?”,这种突然质问显然打破了会议厅里安静的气氛,玉嫣听到后猛地心头一揪,先前的那种紧张立刻又膨胀强烈起来,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汗毛也根根竖了起来。本来以为就这样可以顺利地度过这一个小时,竟不想半道杀出个程咬金,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冷汗涔涔啊。接着玉嫣就和在座的其他人一起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源头。这时一个小个子的老教授站了起来,他精神矍铄,满头的银色短发,棱角仍然清晰分明的脸庞虽然刻满了或深或浅的皱纹,但是那双炯亮的眼睛可是没有暴露出他的年龄,竟如此坚定地着看着玉嫣并操着一口纯正的北京音继续说:“你刚才讲血压计读数时要让眼睛和汞柱所示的刻度保持水平,也就是两者要在一条线上,可是现在请你看一下视频中那个所谓的正确操作者,他却坐在凳子上向下俯视放在比他座位还低的病床上的血压计,那么我就要问这个操作者的最后读数是否有可信度!”,老教授把话狠狠地就这么摔给了玉嫣,然后挑衅般地坐了下去,便与他旁边的教授交换着意见。我当时一下子大脑短路,脸涨的通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了下面的其他教授们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便互相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可以清晰地听到他们如是说“这样俯视读数的话,最后的结果会比真实值高的”、“这样错误读数的结果会给健康体检者平添一种血压偏高的假象,是对我们体检对象的不负责任!”……。。诸如此类的说辞让原本安静的会议室沸腾了起来,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言毓尴尬地站在讲台上,茫然地扫视着台下的教授们,该怎么办?天哪,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谁能见义勇为一下帮忙解解围啊?此刻她愧容难当,已经凌乱的心里喊着“导师啊,你在哪里,回来救救我啊,Help!”。
几分钟过去了,教授们似乎突然记起了讲台上玉嫣的存在,渐渐地停止了刚才的热论,越来越多的眼睛望着她,等候着她将要给出的答案。看着慢慢冷却下来的会场,玉嫣强烈地感受到一股比刚才更猛的侵袭力围绕着自己,在混乱中可以淹没你的身形,你的声音,你的尊严,但是在寂静中,你就是打开蚌壳的明珠,是完全裸露的存在,不得不接受着所有人的猎猎目光。玉嫣必须要实施自救了,傻等着别人救那可就黄花菜都要凉了。她挺直了身子站在话筒前,向下环视了一周,然后镇定地说,“谢谢各位的指正,我们在做这段视频时忽视了刚才那位教授提出的问题,请包涵,那么通过这段小插曲,我想大家一定深深地记牢了血压计读数时一定要保持两眼与刻度之间的水平。”说完,她便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大家的反应,希望不要再延续出来其他的问题。幸好他们都点头应允了,那个制造攻击的小个子老教授也没有再说什么,再仔细看时,好像比原来稍有点和善了。她长舒了一口气,趁机低下眼睛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有10分钟就8点半了,也就是玉嫣再坚持10分钟,战斗就可以结束了啊,她微笑着面对着大家说“好吧,接下来我们继续剩余项目的操作演示……”
人生中有多少个半小时,或是紧张,或是松弛,或是珍惜,或是蹉跎,但这次非同寻常的半小时对玉嫣来说却是何等的弥足珍贵,本以为会一帆风顺,却不想突然遭遇暴风骤雨,一叶心舟被击得胆怯惊慌而零落欲碎,最后终于努力争取到了风平浪静的机会。经过这次仅仅半小时的短暂历练,我想玉嫣的心从此会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充满智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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