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
一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电视台总在星期二下午休息,这直接导致我已经稳定了四五天的一段作息习惯又被迫变动,只因我一直坚持收看的那部情节撩人的电视剧在这个周二下午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遍遍循环播放的丰胸广告,那位过气女明星的谆谆煽诱的样子让我对她彻底讨厌起来。我沮丧的扔掉遥控器,在被窝里坐立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驱散走体内最后一点慵懒。
我下了床,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空气已不新鲜。
厨房的餐台上还安然摆放着妈妈备好的早餐,牛奶已经冰凉,表面凝成一层奶皮,我倒掉牛奶,把面包片里的葡萄干抠下来吃掉,用刀剜了几块午餐肉塞进嘴里。打开电脑,浏览了一会儿网页,老将吉格斯已经伤愈,完全可以参加明天的冠军杯,卡里克也状态不错,很好很好。我打开QQ,隐身登陆,没人给我留言,在线的几个彩色头像都是大学同学,他们是事业上的佼佼者,早早的找到了工作,却在个性签名上写些个工作压力之类的鬼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猜他们巴不得逮着个像我这样的聊上一会儿,找些心理平衡,我才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清明快到了,天仍是不阴不晴,不冷不热的。我站在小区的门口,不知何去何从,定了定神儿,看到保安制服里时隐时现的黄毛衣,才想起要做的事,妈妈昨晚嘱咐我买捆烧纸。
我一手拎着捆烧纸一手拿着冰淇淋从一家处在地下室的仓卖走上来,看到街对面那赫然醒目的“超时速”网吧的大牌匾,竟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这家网吧曾是我高中时代的乐园,说话已然四五年没有来过,想不到还开着。推门进去,格局竟还没变,一楼是个小厅,满墙的游戏宣传画,一张破了皮的沙发,一座废弃的吧台,还有一面大镜子。以前我每逢至此便装做不经意的照照自己,却总难免被同伴笑骂些“逼样”“臭不要脸”之类的话语。这次我认认真真的照了好一会儿,算是还了愿。只是镜中这个男人五年来已由“稚气未脱”变成了“年轻无为。”
二
这里仍旧是高中生的天堂,从那些孩子的校服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我过去就读的那所中学的学生。显然,网吧承蒙他们的关照,生意红火,此时早已没了机位。我是怀着一种回味往事的心情摸到这里的,并没有强烈的上机欲望,见又要等,且自己手里拎着五斤重的烧纸,便打了退堂鼓。刚要转身下楼,一个嵬嵬壮汉从我身边蹭过,我趔趄一下,回头看,他霸气十足的奔向前台,和收银员玩笑几句,领了上机卡,便消失在一排排电脑的海洋中了。我对这“加塞儿”行为愤愤不平,心说这会子我还偏要上机不可了。我走到前台理论,却不在理,——那小子是会员,有预留机器的特权。
许是这收银员见我有些怒色,且穿着和举止在那些“校服”中显得突兀,动了恻隐之心,把一台预留已久却迟迟不来人的机器便宜了我。这时,我早已心存感激,却继续装扮出一副严肃的神情,矜持的转身找机器去了。
我晕头晕脑的挨排按号找属于我的那台机器,在那些纵横阡陌的过道中蹉跎了许久,才拜到真佛。刚一落座,就发现旁边的人便是刚才那位霸气十足的小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对他产生了好奇。在开机的等待中,我装作不经意的端详起他,他的眼神有种与生俱来的桀骜,和我见过的一种狗,对,是那种蓝眼睛的爱斯基摩犬,很是神似。我不确定他的身份,是个前卫年轻人,穿着是些日韩式的夸张。
我意识到我对他的注视时间已经超出了一般陌生人之间的掠视,他也察觉了,转脸看我,我躲闪着目光,转望自己的屏幕。
还不到半个小时时间,我再次登陆了QQ,依旧是刚才那几个人在线。
他站了起来,对着周围一排排的机器,开始了发号施令。一些明显带有讨好和谄媚的声音随声应和而出,从那些术语中,我听出来,他在召集人马跟他一起玩《魔兽世界》。
我意识到挨着他是个倒霉的事情,这家伙总是肆无忌惮的叫喊,震耳欲聋,时而咒骂,时而表扬,他是个指挥官。我无可奈何,想坚持上完一个小时走人,便戴上耳迈,挑了一部宣传的很火的一部外国电影看起来,索然无味。即使在最安静的状态下,我也看不进去一部外国电影。我时不时的用鼠标拉动着播放器的时间拖条,过多的跳跃早已让我跟不上剧情的发展。 耳畔仍时不时传进那讨厌的声音,我放弃了最后的努力,关掉了电影。正当我要摘掉耳机准备走人时,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件值得我继续呆下去的事情。我知道最近有一位不入流的女演员,把自己和一些导演的性爱视频传到了网上,公布于众,据说画面还很精彩,一直没想起看,便认真的搜索起来。
更多的身穿校服的学生涌了进来,一边相互交流着逃课和对付老师的心得,一边等待着空机器。我心理咒骂着这群不懂规矩的后生。
我下载的视频即将完成时,一个女人纤细的手在我的桌前敲动了两下,我顺着手势抬头看去,一个妖气的女孩儿站在外面,打扮同样是夸张的日韩风,却懒散的披着一件校服。我领会的让出一块空隙,她一屁股坐到那家伙的身边。
“才来呢?”那家伙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问。
“还说呢,我拿着书包刚要从后门跑出来,被老太太看到了,我立刻退回去了,弄不好她又要给我妈打电话。”女孩抱怨。
“那老畜生更年期现在。”
“可不是吗,超级变态最近。”
……
两人依偎在一起。
我的视频已经下载完成,可女孩却夹在我们的沙发中间,我有些不好意思打开看。在我犹豫之际,蓦的被那家伙一个喷嚏袭来,溅了不少腥臭在脸脖交界之处。我转眼怒视,他却表情僵硬,毫无道歉之意。正在此时,一张香气扑鼻的纸巾呈了过来,界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女孩伸手替我擦拭,“真对不起,他就这样,打喷嚏总是使这么大劲儿,你别在意啊。”
我收起怒容,畅快的打开视频,看了起来。
片刻,又一个校服挤了过来。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学生,个子拔上去了,却还不够壮实,又是柳条肩,走起路来晃来晃去,身量活像个竖起来的刀鱼。
刀鱼看我一眼,没叫我空位置,而是从我沙发后面那极窄的空隙处蹭了进去,哈腰,把嘴凑到那家伙身边,几乎是耳语“七班侯海廷找你,说有急事,在学校后门等你呢。”
“你没跟他说我们”工会活动?“那小子语气生硬。
“说了,他说有急事。”刀鱼的腰哈的更低了。
“操,走吧。”
……
那家伙走了,把女孩剩在座位上,替他鏖战。
想不到那女演员公布的性爱视频在关键之处尽是马赛克,正当我失望的摘下耳机之际,我感到她在一旁打量我。我也顺势看她的脸——抛去时尚风格的偏见,她看上去还不错。
“有事吗?”我问。
“没事不能看看你吗?”她泰然自若,有种即叛逆又自信的女生那种茫然自大。
“看的爽吗?”她问。
“什么?”我装糊涂。
“就是你刚才看的那视频,好看吗?”
“还行吧,要是没马赛克就更好了。”
“呵呵,你倒是真实在。”她笑了。
“你不是十五中的学生吧?”她问。
“非得十五中的学生才许来这吗?”我说。
“那倒不是,我感觉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说。
“是吗?哪不一样?”我问。
“你比他们会穿衣服,你不像个高中生。”她说。
“呵呵,谢谢。”我有些得意。
“你谢什么?我也没夸你。”她说。
“我也没说你夸我啊,我谢你刚才的纸巾不行吗?”我狡辩,她没话了。
“刚才那人是你男朋友?”我没话找话。
“就算是吧。”
“他在这里说话似乎挺管用的。”我说。
“哈哈,你看他那傻样……还行吧,他可爱打仗。”她说。
“这么说你是老大的女人咯?”我笑说。
“我谁的女人都不是。”她说。
我已没了话题,对这种有了主儿的异性失去了兴趣,便起身要走,不想她竟叫住我,笑着说“你跟我说了这么些话,就不怕他跟你算帐吗?”我听了有些不满,收起笑容,对她说“呵呵,你真逗,我可不属于你们这个群体。”
我刚要拂袖而去,她再次叫住我,“咱们算是网友吗?”
“比网友还近一步,咱们好歹都见面了。”我说。
“那得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她说。
我看着她糜然的笑,“我叫那尔夫。”
“写在我手吧。”她掏出一只圆珠笔,我颤抖的写在她那柔软的手背上。
接着,她拿过笔来,铿锵有力的在我的手背上写到
“商娜娜,QQ 891974044”
我收起手,笑说“我知道为什么你会成为老大的女人了。”
……
三
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出门烧纸。先我们一步祭祀完毕的人们在小区里的公共场地上留下了一堆堆灰烬。我们拣了一块未被利用的处女地,象征性的画了圈,留了口,蹲下点起火来。
妈妈嘴里不停的念叨,祈求阴间的姥爷姥姥,保佑我有一个好前程,还一个劲的叫我也跟着她念叨。妈妈的那些祈福词我实在说不出口。大火熊熊,热浪扑面,把我烤的睁不开眼睛,一会儿,便退出阵去。
烧纸回来,我又为自己的前程担忧起来,闷闷不乐,想用快速入睡来抵制那些悲观的想法。可惜,我必须为自己的晚起付出代价,那就是晚睡。我想起了下午在网吧遇见的那个女孩,又打开电脑,打开QQ,回忆起她的号码,查找,加为好友,一气呵成,很顺利,只是,她不在线。
一个叫王欢的老友在线,发现了我,我们寒暄起来。从小学到高中,我们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大学以后,随着我考到外省的一所学校,我们天各一方,便断了联系。想来已有几年没见过面了。他告诉我他现在正在自编自导自拍电影呢,我要是有时间,就去玩玩,演个角色,我说我片酬可不低,他笑了,他说他连盒饭都未必能管得起,大家都早晨在家一顿当三顿的吃足了再去上工,我说那算了,我是无利不起早的。
我又在线等了一会儿,见那女孩还不上线,便关机睡去。
四
我还是如约的赶到了王欢的拍摄现场,地点是王欢曾就读的那座大学里。我老远便瞧见王欢在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的。几年没见,他的变化主要有两点,一是头发变长了,二是脸上多了些包,可能是烟酒供的。
他对我的到来并没有我预想中那么亲切和激动,甚至连句感叹词都没有,和我说话,他总是心不在焉,眼神游离。周围那些学生模样的人也对我少言寡语,我似乎站在哪都显得碍事。我讪讪的坐在广场的花坛沿儿上,观看了一会儿他们的“事业”,显然,这是一场感情戏,两个清纯男女正在操场上表达爱意,只是感觉不对,屡次被王欢训斥,女主角已有些哭腔。我倚老卖老的在边上喊王欢“王欢,你跟人家好好说不行吗?,瞧给人家女孩儿吓的,可怜见儿的。”王欢似乎被我的喊声惊醒,走过来,二话没说,递给我一个本夹子。我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竟是些标号。“你先看看这个,这个叫分镜头剧本。你把七八九还有十三,十五这几场戏熟悉一下,这是我给你安排的戏,”我目不暇接的拿起剧本。王欢又喊“海佳,海佳,一会儿你带他上你家去化化妆,这我同学。”
我跟着这个叫海佳的女孩子去化妆,途经这所大学的一座座新的老的教学楼,一幢幢男的女的宿舍楼,从另一端门出去,在市场中迤俪前行,最后进入一片老旧的公寓楼,她用钥匙麻利的打开走廊大门,我们上了三楼。一路,我们几乎没话。
“这房子是你租的吧?”一进门我便东张西望的问。
“何以见得?”她说。
“这墙连大白都没刮,哪像正经人家住的啊。”我说。
“你说什么?”她疑问。
我意识到刚才有些口误,连忙解释“噢,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正经。我是意思是,很临时的感觉。”
“哦,租的,随便坐。”她跑到洗手间去了。
“你不招待我杯水喝吗?”我问。
“对不起,没水喝。”她说。
“你跟王欢是大学同学吗?”我问。
“你哪那么多话啊,来吧,闲言少叙,到卫生间来,我给你化妆。”她说。
“怎么你们这些搞艺术的都这脾气呢?”我埋怨。
她把卫生间的座便器的盖子合上,让我坐在上面。我顺从的坐上去。“你平时也坐这化妆吗?”
“我平时不化妆。”她说。
“怎么呢?”我问。
“我天生丽质呗。”她说。
卫生间静的异常,让人注意到那质量不好的白炽灯原来一直在吱吱作响。我不知道为什么上镜头都要化妆,大概是什么光线的问题,不懂。总之,她为我化的很认真,用手托着我的下巴颏,像是伺候一个出嫁的新娘那样,我任她摆布。 很长时间,我们都脸对脸离的很近, 她鼻子呼出的气把我吹的痒痒的,让我心潮蛹动。她化完脸,又要求我脱掉上衣,说为我的脖子和前胸上些粉底,我不知道这是否必要,但一概听命。
光起膀子的一瞬间,我有些难为情。不知为什么,她用她的长指甲按了按我的肩膀,我血液澎湃,蓦地站起身来,呼吸不匀的说 “行,行了,就化到这吧,也不用光膀子拍。”
她笑笑没勉强。
我的戏份不多,且没有什么台词,五场戏都集中在两天里,这种角色大概就叫做龙套吧。业余时间,我多是帮王欢拿些道具,在一边扶着那些金色的,银色的反光板之类的活。这些大学生都是对电影事业的信男善女,惟王欢马首是瞻。他们对王欢的崇拜让我不忍心去揭露王欢过去的蠢事作为谈资,以免破坏了王欢在他们心目中的英明形象。
第二天下午,我拍完了第十三场和第十五场戏,在戏中,我被女主角狠狠的扇了两个耳光而退场。几场戏下来,我早已对表演这门神圣的事业失去了兴趣,我不理解,为什么连一个下楼的背影都要反反复复拍个十来条,把我折腾的筋疲力尽,我对王欢嘴里那种叫“感觉”的东西深恶痛绝。
这天收工较早,王欢叫上了剧组中的几位骨干,请我们在那所大学附近的一家韩国料理吃晚饭,有海佳。
清明过后的天色明显长了起来,又赶上罕见的扬沙天气,那些来自蒙古高原的黄沙把整个世界装扮的暖晕晕的,走在其中,让人产生种种奇幻的遐想。我走在队伍的最后,望着海佳那娉婷的背影,浮想联翩。这两天里,我的眼睛总是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把视线从周遭繁杂的场面中抽出来,落在她身上。我敢说,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因为她也时常为我创造一些浮想的素材,例如这次,当王欢和那些大学生大步流星的甩掉鞋子鱼贯走进韩国料理的单间,只剩下我和海佳最后脱鞋,当她金鸡独立的脱掉那只暗色的鹿皮高跟鞋时,她明显的夸大了失去平衡的效果,我用胸膛机敏的拯救了她的摇摇欲坠,并嵌下身细心的把她的鹿皮高跟鞋扶正,摆好。
看得出来,王欢是极少请他们吃饭的,这些大学生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这顿饭实际是为纪念我们几年后的重逢。只是他选这韩国料理实在不合适,我们家是不准吃狗肉的。
席间,在人声鼎沸的进餐中,我和海佳的眼神总能不期而遇。
五
这段饭吃的时间很长,以王欢为首的这些野路子的“电影人”为一些拍摄手法和工具使用的问题探讨了很久,听的我哈欠连篇。散席时已经是近十一点光景。海佳伙同那些大学生们一起朝学校方向走去。
我靠在饭店大厅的窗台沿儿上,看着王欢去结帐。
他转身朝我走来,满脸倦意,也随我并排靠在窗台沿儿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
“怎么样啊小伙儿?最近有什么打算吗?跟我干这个挺有意思吧?”王欢拍着我的肩膀说。
“能跟我说说海佳吗?”我说。
“就知道你该跟我打听她了。”他哈哈的笑。
“何以见得?”我问。
“哈哈,你们俩这两天一直眉来眼去的,当我不知道。”他说。
“果然是导演,观察生活能力就是强。”我假意赞叹。
“她是你大学同学吗?”我接着问。
“不是,还真忘了具体什么时候走进我的生活圈子了,大概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吧。”我盯着他的脸凝视,非要个结果似的。他见我不信,强调说“真的,我没隐瞒。”
“那你跟她睡过吗?”我挑衅的问。
“怎么了?你真对她动情了?”
“没有。”我掩饰自己,又心有不甘的补充“不过她长的还可以,挺清醇?”
“她?清醇?得了吧,你真是不了解她,……多俗啊,噢,对了,我忘了,你自打进入青春期开始就一直对这种大俗妞情有独钟。”
“去你妈的吧。”我不服气。
“不承认?以前咱们高中那个叫什么来着?还有初中你一直暗恋那个,不都她这款式吗……
我们忘情的打闹了一会儿,追忆了一会儿往事。
最后,王欢斩钉截铁的对我说“你别惦记她了,你不适合找她这样的,她就是个”货“。
六
王欢的劝告让我有些失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开灯看表,已经近三点钟了。我急了,开始查绵羊。查到五百只仍旧没有困意。于是,便缕起思绪,为自己的失落找起原因。最后,找到两点。其一,我为我相中了一个看上去清醇却被称为“货”的女孩感到若有所失。其二,为王欢对我把感情在一个“货”身上驾御的游刃有余没有信心而产生挫败感。
第二天傍晚,出于一种复杂的感情,我又去了那家网吧。
路上,我竭力的回忆着那天邂逅的高中女生的面容,却总是和海佳的相貌搅在一起,难以分辨。这不应该,因为从外表上看,她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类型,现在却被我混做一个人。
我在网吧一楼习惯性的照了照镜子,和那些白天穿戴整齐的上班族相反,闲了一天的我在暮色降临后反倒打扮起来,衣冠楚楚的来到网吧。我意气风发的上了二楼,此时的网吧已经略显清静,半数的机器是关闭着的。高中生到底是高中生,即便白天他们最大限度的从学业时间里揩油,来此消遣,晚上也终究要回到家中,在父母督促下,认真假意的功课。
我已意识到此来不是时机,却还是在前台交了押金,领了上机卡,四下巡视一会儿,失去了目标后,才兴致低落的走进座位。
打开电脑,照例是先开QQ,再到一些门户网站看些娱乐和体育新闻,便无事可做。在QQ游戏堂里挑了位分数极低的选手打了几局美式台球,赚了些分,却还不死心,仍不时嵌起屁股左顾右盼,企望一线生机。最后,刻意摆出一种轻快的口吻,为那天邂逅的女中学生留言:“嗨,最近忙什么呢? 老大的女人? 还记得我吗?”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站起身,去前台结帐下机。下楼前,顺路上了洗手间解手。这公用洗手间被那些处在青春期的高中生们弄的“人气”极重,从那些“劣迹斑斑”中还能依稀见到他们那“成长中的烦恼”。正当我小心翼翼的避开污秽扳开水龙头冲手时,听到背后传来少女凄厉的呕吐声。片刻,女厕所的门被推开,我在镜中乜斜到一个佝偻着腰身,面容憔悴的少女。她抬起头,我们在镜中对视,几秒钟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那天邂逅的叫商娜娜的女孩吗!
我和商娜娜并肩走在街边。初春的夜晚寒意依旧,旁边的商娜娜被冻得瑟瑟发抖,那天的小太妹气势一扫而光,此时倒有些小鸟依人。我想发扬风格,把外衣脱给她,可自己的牙齿也不自觉的咯咯做响。幸而旁边有一灯火通明处,在卖油炸臭豆腐和卤煮板肠,解救了我们。
“我请你吃油炸臭豆腐吧?”我提议。
“不吃,我嫌臭。”她说。
“闻着臭,吃起来香。”我解释。
我们并排坐在路边长椅的椅背上,踩着座位吃臭豆腐,他在我的带动下也吃了几块,果然驱散走不少冷意,话多了起来。
“你是去找我的吧?”她直截了当的问我。
“别那么自信,并不是所有男人的审美观点都和你那位老大一样。”我辩解。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感觉你好闲在,上大学吗?”
“没有,我刚被大学上完。”
“待业呢?”
“待业呢。”
“我说你怎么这么悠闲。”
“我很悠闲吗?我看我们彼此彼此吧,你这不也是大晚上的无所事事,泡在网吧里干呕吗?看来高中生的身份对你毫无限制啊?”
“哼……哼……哼……”她干哼了一阵,说不出什么,似乎很不屑,面容逐渐恢复了健康之色,从兜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烟盒,是那种细长的女士烟,叼在嘴上,打起火来,问我“你抽吗?”
“不抽,我劝你也别抽。”
“为什么?”
“呵呵,非要我戳穿你?其实你也不爱抽,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你瞧你那烟盒都褶巴成那样了,显然在兜里揣了不只一两天了,可里面的烟还一大半呢,真爱抽烟的人不会这样的。”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比我大点就装做什么都懂了?”女孩被我揭穿了意图后,有些恼火。
“算了算了,你还是抽吧,我这是何苦呢,不认不识的,何苦讨这个厌呢,为人家身体着想人家还不领情。”我嗔怪。
女孩坚持着抽了两口,一下吐掉烟,笑了起来。
“说实话,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家里人不着急吗?一个高中生又不住校。”
“让你说着了,我就住校。”
“呵呵,扯淡,这也不是郊区,哪有高中生住校的?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你们十五中毕业的。”
“是吗?”
“是的。没准你们的老师我都认识呢。”
“那你说几个我听听。”
“体育老师是不是有一个姓谢的,腆着个大肚子,一上课就叫大家绕着操场跑步,结果一圈没跑完他人就没影了……”
“对,对。对,他也教我们,谢东辉。”
“谁教你们英语的?”
“叫王序影。”
“噢,知道,一个女胖子?”
“对,还特爱臭美。”
“她是那样,一身肥肉,还竟穿紧身衣服,活像个大蚕蛹。”
“恩,别看这样,还天天跟男生们打情骂俏呢。”
“真把自己当正常人了。”
“哎,教你们语文的谁?是不是一个叫孙仙芬的老太太?”
“巧了,她是我们班主任,一个老变态。”
“是吗?她那时也教我们来着,说话满嘴崩吐沫腥子,还总时不时借着课文给自己吹牛逼?”
“对,对,太对了,总讲一件破事,说几个老师一起去苏州玩,看到园林美景大家都激动了,结果数学老师,化学老师什么的都有口难言——肚里没词儿,这时候就显摆出她一人了,什么姹紫嫣红,柳暗花明的一通形容,把那些老师都听傻了……”
“是,给我们也讲我不止一遍了,想不到也给你们讲。”
“她也就趁这点破事。”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老家伙眼睛钻钱眼儿里了,变着法的补课收礼,要不就不让你好过,现在也不知道好没好点?”
“好个屁,变本加厉,教完我们这届就退休了,对我们简直是疯狂的攫取。”
“就好象最后一任港督对香港市民那样吧?”
“她倒配……”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在那个夜晚的路边长椅上,这女孩儿陪我回忆了很多高中时代的掌故,我们尽情的说笑,甚至手舞足蹈,我们一唱一喝,快意恩仇,所有的师长都被我们骂的狗血喷头。
我得承认,和她的聊天,让我轻松愉悦。
我得承认,她的率真让我产生了好感。
我看看表,时间已经不早。
“你真是一点都没有走的意思啊?我得回家了。”。
“不急,再待会儿。”她也看看表。
正在此时,我的视野里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转瞬既逝。我四处巡视那个身影,早没了踪迹。闭眼回忆,似乎是那个趴在老大身边耳语的,身量像个刀鱼的男孩儿。“
商娜娜没有让我送她回家,我还是毫无意义的顺着她的路线陪了一段儿。天色已晚,街上,车流和行人渐渐稀少,路灯也撒娇似的光线微弱,使得街上时常出现一大段一大段黑处。一只野猫猛然从我们面前窜过,吓的我们同时一机灵,女孩儿蓦地挽上我的手。
顷刻,我们镇定后,她松手时,我却有些含情脉脉。
夜晚,我回到家中,跟爸爸妈妈请了安,回到自己房中,久久不能从刚才的邂逅中自拔,坐在沙发上愣神,时不时露出甜美的傻笑。我翻箱倒柜的找出高中时代的课本,有些竟还崭新。慢无目的的翻阅,似乎回到了过去。
七
“嗨,在线吗美女?”我熟络的敲打着键盘。
“在。”很快,QQ上,女孩儿黑白的头像闪动起来,变成彩色。
“干嘛隐身?”我接着打字。
“你不是也在隐身。”
“我隐身是不想……”
“不想什么?”她追问。
“不想让大学同学看到我呆的这么无聊,你为什么?”
“我怕我表姐看到我在线,因为现在这是我上课的时段。”
“哈哈,我们都有难言之隐啊。”
“这不是言出来了吗。”
“对啊,分对谁说。”
“你那位老大男友呢?在你旁边吗?”我问。
“别提他,扫兴。”
“吵架了?”
“没,没有。”
“老孙太太不管你们吗?肯定也横加阻挠来着吧?”
“阻挠,一直阻挠,她总给我妈打电话,动不动就把我妈大老远的折腾到学校来。”
“那你们双方家长岂不是都见面了?”
“没,老太太从不找吴超的家长,噢,对,没告诉你,他叫吴超。”
“为什么?”
“送礼呗,吴超跟我说过,老太太没少收他家的礼。”
“你妈怎么说?”
“她也管不了我,她也是天天不着家。”
“忙生意?”
“找男人。”
“你爸妈离婚了?”
“对,早离了。我跟我妈过。开始的时候,我妈往家招过几个爷们,后来不敢往家招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被我打跑了。”
“你倒怪厉害的。”
“我也不想那样,我听到他跟我妈在房间里议论我,我越听越不是滋味,冲进屋一个鱼缸连鱼带水全扣他脑袋上了,以后我妈再也不往家领人了。”
“你够猛的。你喜欢那小子吗?——吴超?”
“谈不上喜欢,刚上高中时我特喜欢我们班班长,我们还曾是同桌。”
“后来呢?”
“后来老师把我们分开了,怕我影响了他,那是他的大宝贝儿,指望着他出成绩呢。把我安排到第零排坐。”
“第零排?”
“就是比第一排还靠前的一排,讲台旁边,还是侧着坐的。”
“太近了吧?”
“可不,看黑板都是斜着看的,时间长了我都他妈成斜眼了,而且就我一个人做那儿,别人像他妈看动物展览似的看我。”
“太不好了,太不好了。”
“后来我就开始跟吴超混在一起了。”
“马上就成恋人了?”
“开始是朋友。”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下午,吴超要我表态,不然就去揍班长。”
“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不让,他就到学校附近的居民楼买了好多啤酒,我们就喝。我喝完回到教室。不久就吐了满地。”
“再后来呢?”
“老师拿一大三角板使劲儿点我的脑袋,叫我出去,说我别一条鱼腥了一锅烫。”
“真他妈缺德。”
“别光说我啊,说说你,你了解了我这么多,我对你还一无所知。”
“我可没你那么多跌宕起伏的经历。”
“无聊。”
“对,我就是一个无聊的年轻人,但无聊的人往往能带给别人快乐。”
……
八
夜晚,我在网上遇到王欢,马上招呼。
“电影拍的怎么样了?”
“停拍了。”
“噢?为什么?”
“男主角脸肿了。”
“怎么搞的?让海佳化化妆遮掩一下不行吗?”
“哈哈,你终于绕到正题了。”
“什么意思?”我故做疑惑。
“别装了,她跟我打听过你。”
“真的?”我有些兴奋。
“她说呢,怎么来了一回再不见踪影了。”
“你怎么说?”我迫切的问。
“我说,你要想他我可以帮你安排。”王欢回答。
“那她什么态度?”
“她说不用了。”
“你说我能把她睡了吗?”
“能,不过,……”
“不过怎样?”
“不过那也不会带给你任何成就感。”
“为什么?”
“真的,我劝你,别对她太动情,我们都私下叫她公共厕所。”
“扯淡,我怎么会对她动情,问问而已……”
九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这样的季节,赋予人们无限的睡意。
近几天,我又形成了一段稳定的作息时间。每天晚上,都沉浸在与商娜娜的打情骂俏之中,当然,是在网上。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叫海佳的女人。
那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夜晚,我照例漫不经心的吃完晚饭,聆听了一会儿父母那些陈词滥调的教诲,在客厅看了会儿娱乐新闻,喝了些茶,然后急不可待的回到房间, 打开电脑,如约的登陆上QQ,如约的看到商娜那令人振奋的彩色头像,一如既往的山南海北,一如既往的家长里短,一如既往的打情骂俏。
有所不同的是,正在我们热聊到兴头之际,商娜娜无论怎样也不说话了,任凭我打了多少问号,她那尚未下线的彩色头像依旧岿然不动,这不符合常理。我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关掉电脑,百思不得其解。我试图忘了这件事,或干脆不把这当成一件事,可惜,为时已晚,我发现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陷了进去,我体会到久违的处在热恋中人们彼此对细微事物的敏感和难以释怀。我坐立不安,终于,我抓了件衣服,蹬上鞋子,大步流星的奔了出去。
一路上,我对周遭或漆黑或通明或泥泞或整洁的或吵闹或安静的状况毫无察觉,只感到一种在游乐场排队乘坐过山车时的兴奋和紧张,一些美好的幻想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一些肆意妄为的举动似乎马上即可实施。
“超时速”网吧门前的一整条街都是黄晕晕金灿灿的光景,在马路两岸内容不同规模不等的商家的共同努力下灯壁辉煌,能见度极高。正是因为这良好的能见度,提前终止了我那恣意的步伐。
先是声音,那是男女的尖叫和咒骂夹杂着拍打声,然后是景象,三五成群的不良少年罗布在网吧门口,场面混沌。我并未在意,或者说第一反应是这事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想找到我的商娜娜。
让我第一下放慢行进速度的是“刀鱼”,这个身材独特的男孩儿曾给我留下不弱的视觉冲击力。但那只是放慢脚步,随后映入眼帘的东西,才让我彻底停下来,我看到我的商娜娜在哭,在挨打,打她的并夹杂着野蛮的咒骂的人,正是我的商娜娜的男朋友吴超,我不确定我真的看到了他的眼睛,但我感到一双蓝颜色的爱斯基摩犬的眼睛让我不寒而立,我在不知不觉的退步,我的商娜娜在我眼前逐渐模糊,可那爱斯基摩犬的蓝眼睛却依旧清晰。
来时一切曾冲昏我头脑的美好的幻想都被现在空前的自馁和懊恼所取代,我失魂落魄的游逛在附近那些熟悉的街区,我使劲儿弄乱自己的衣领,我认为自己的形象不配衣冠整洁。我在小区外徘徊了许久,内心仍不平静,在次期间,脑海里早已假设过不下十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后的场面和结果,只可惜,越这样设想,越让我讨厌自己。
终于在深夜,我向王欢要了海佳的电话号码和详细住址,并把手伸向了路上的计程车……
十
经过了一段昏天黑地,烟雨朦胧的日子,外面的世界终于清澈起来,虽还算不上绿意昂然,可路边的花坛上钻出的一芽芽小草早已带来了泥土的芳香,各种的杨树柳树榆树也都像发育期的男孩儿那样,长起一些稀稀疏疏突突兀兀的绒毛,却毫无雄壮之感。
在海佳和时间的共同抚慰下,我已经摆脱了那晚空前自馁的状态,新近积攒起的虚荣又重新掩盖了自己真正的胆识。我信步来到“超时速”网吧,不为别的,就为证实自己想来随时都敢来,不为别的,就为证实自己和那些高中生没有任何利益上情感上的瓜葛,不为别的,就为证实那些高中生和我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
我的怡然自得明显已带了几分表演的成分,我满无目的的点击着各个网页,并不细心看,把女网管送来的苹果汁喝的啜啜做响,一片洋洋得意。我看到了“刀鱼”,他那委琐的身影在我眼前掠过,稍闪即逝,我们的眼神似乎有过短暂的交集。他让我有种不详之罩。
一会儿,那个曾为我送苹果汁的女网馆快步朝我走来,我从容的抬头看她。
“你快走吧,吴超他们要来打你。”她焦急的说。我反应了一下,想起吴超便是商娜娜的男朋友,我紧张起来,问“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娜娜刚才给前台来电话了,叫我赶快找到你,他们好象从学校赶过来了。”
我顿时站了起来,慌忙往外走,被女网管拦住,“现在往出走正好跟他们撞个正着,你跟我来。”
我尾随这个被我平时看不上眼的女网管出逃,在纵横阡陌的网吧大厅里左拐右进,来到一扇老旧的防盗门前,当她费劲的拿着钥匙开锁时,我承认我已经焦灼万分,如同经历生死时速般巴望着正厅楼梯的动静。终于,她打开来了门,门那边是这座大厦的侧翼楼梯,安全通道。女网管为我指明了方向,“从这个楼梯下去,是大厦另一面的出口,不会和他们遭遇的,你快跑吧。”我对这女网管心生感激,却没说出口,我为自己的狼狈感到没面子。
我绕了大远,终于安全抵达家中,心有余悸。
十一
晚上,我接到了商娜娜的电话,声音沙哑低落,她想找我出去谈谈心,她说自己要面临空前重大的抉择,要我帮她出出主意。我对她的送信一点也不感动,相反,我对无端被卷入这场纠葛而烦躁,我认为,我最近的一切自馁和狼狈都是她导致的。我蛮横的拒绝了她的要求,最后,她轻轻的问“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哈,我们只是网友而已。”我做出诀别的口气。她挂断电话。
第二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散步回来的妈妈说“附近有个女孩儿跳楼自杀了,听说是你们十五中的学生,据说是因为怀孕了……男朋友不要她……家里也不管……学校也不管……”
我心里一颤,马上穿鞋往出跑,妈妈还在后面劝阻“别去了,没有了,早被收拾干净了,这孩子……”
一个月以后,我和海佳也失去了联系。
一个半月以后,我结束了无业游民的生活,去了南方一座沿海城市,在那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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