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

　　正在埋头做事，手机铃声响了。

　　来电话的是四年前和我同时买断工龄的一位朋友，我们一起失业后，他利用单位给予的一笔不低的收入炒股票、买基金，每年游游荡荡都有一二十万可赚，而我却很快二次就业，成了忙忙碌碌的上班族，拿着不足千元的薪水，一干就是四年。

　　一年前在一起交流时，他怂恿我和他一样，趁着行情好捞一把，也积累些经验。我呢，一则是因为家里不断地有别它一些花销，没有很多闲钱，二则是对此总也提不起兴趣，就没有步他后尘，为此他还常常笑我不精明。听说最近股市低迷，我心里还偶尔想到他，一直想问问他的情况，给他提个醒，正好他就来了电话，而且已经到了我们的办公楼下，就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欣喜地跑下楼去把他接上来。

　　刚踏进办公室门，他就皱了皱眉头说：“这是什么单位啊！”

　　我所在的是非国家正式媒体的一家杂志社，算是当地的一个经济文化研究单位吧，除主编两份旬刊，每年还至少编辑出版两本书籍，同事们集中在一个一套二的房间里办公，实在是有些拥挤和零乱。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同事们听到后大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都埋头做自己的事了。本来我该一进门就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形成这种局面，反倒感觉没机会了，就只好把他让在我办公的电脑旁边。

　　“你在这地方干，能拿多少钱？”我转过身去刚搬过一把椅子放他旁边，就听到他这一问，叫我十分为难。我的工资本来是八百元，记得以前他问起时我碍于面子说成了一个整数，现在当着同事的面，我该如何答复他呢？况且我还很想对他说“声音低一点说话”，别看我们平时是挤在一起，可上班时间基本上没什么响动和话语。我有些紧张地扫视了一眼同事们，同时就发现今天正好上司不在，里间是空着的，就示意他跟我进来，闭上门。

　　瞒人的事总有一天会暴露，这回我难为情地如实回答了他的问话。他听后吃惊地盯望了我一眼，说：“丢人死了！”他会笑我得不偿失，我是想到的，可他会这么说，我有些不好意思，更让我不好意思的是，他说话声音总是这么大，外间的同事听到还以为我们怎么了呢。我有意识地压低声音和他说，希望他也能和我一样低调，可性格使然，并未凑效。

　　他来看我，我总不能动辄缄默，得一直有话题聊才不失礼节，才有热情的味道，于是对他说，上司说了，最近单位收益不错，会给大家加一些薪水。他听后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就不再言语了。

　　我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这下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说一天就是在网上看一会儿，逛逛街，再就是买买菜，约朋友喝渴酒。

　　我关切地问他股市上怎么样，他说：“股票和基金都非常不错，到年底净赚个三十万一点问题没有。我现在主要是挣点钱，不像你——这个班有什么好上的嘛，唉。”我听了，一方面从内心里为他高兴，朋友富足起来当然是我的愿望了，另一方面，一时又想不出该如何接他这个话题，就和他看着我一样地看着他。

　　他问我一天具体干什么，我说正在编写一本出版物，就是编辑吧。因为赶着出版，所以又忙又累。说着，就把这本书的清样和我所编辑的前一期刊物递给他。他简单翻了一下就扔到桌上，望着我说：“你也就做做这事，做别的估计你都不行。”

　　我听后心想，我们在一个单位做了二十年，虽然我一直在机关办公，他一直在下面做事，可毕竟在一个系统，应该不存在谁行谁不行的问题才对吧，他怎么能这么说呢！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接着和他聊。

　　“主要是忙，一下午四个小时上班，我经常是一刻不停地坐在电脑旁边，编稿子、校文字，回家后还得上会儿网处理些自己的事。一天看得眼睛都麻了呢。”

　　他听后很认真地说：“你要注意，四十出头眼睛就麻了，估计到五十岁眼睛就完蛋了。”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那你不配付眼睛？”

　　我听完他的前一句后，心里感觉毛毛的，听到下一句时，我好像是第一次留意到他是戴眼镜的，其实他戴眼镜已经有十多年了。他是大方脸，人看起来也大气，很有男人味的，所以戴着眼镜还不难看，我矮小瘦弱，这脸又越来越瘦长，加付眼镜上去一定是很难看。再说了，我虽然一直做的都是费眼神的事，但还不至于很快就戴眼镜呢，于是告诉他：“眼镜就不用戴了，又不影响工作。只是要是几个小时不停地做事，抬起头来时就感觉眼前很模糊。”

　　他听说后，急切地说：“那你就不是近视，是老花了，去配付老花镜吧？”

　　我听后不禁有些可笑，什么话啊？我“老”，还“花”了？哪有这么严重啊？于是有话没话、漫不经心地说：“配……老花镜？去哪儿配啊？”

　　他听后本来就严肃的神情又增进了几分，连珠炮似地说：“你连配眼镜的地方都找不到，还知道什么？还是那句话，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做这事了，别的事你可真干不了。”听到这话，我的脸上真有些挂不住了，不但是不好意思，还有些委屈，就装做累了的样子，一只手撑起了这颗不争气的头颅，红着脸看着他。

　　其实我真的很忙，他进来和我闲话已经有二十多分了吧，我的心里已经觉着怪着急；上班会客也有违单位规章，正想着该用什么话提醒他暂时离开，等哪天我休息时再约他聊时，他呼地站起来，同时说：“走了，和你聊没意思。”说着就往门外走。我赶忙起身，送他到楼梯口，目送他离去后才进来继续我的工作。键入了有三五行字时，他那番谈话中攻击我的那些言语重新在耳畔回响，心里总是乱糟糟的。是啊，其实也难怪他对我很不认可甚至不屑一顾，我一天这么辛劳，却是十年都不可能挣到他现在游游荡荡一年的收益，你说我能有什么价值可言？这半天里我总是心烦意乱，总也不能静下心来做事，工作效率是从未有过的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