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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鸳鸯裙

作者: 宫瑞华 完成状态:已完结

血溅鸳鸯裙

  民国初年,山东恩县地面靠京杭大运河西岸有个村庄叫夏庄,庄里有户姓夏的财主。夏老财年轻时接连参加了两场乡试都没考中,自叹老坟上没长那棵蒿子,也就死了仕宦之心,在村里安了个书馆教起书来,人称夏相公。夏相公家中地过三顷,骡马成群,香辣不断,吃穿不愁,唯一愁的就是没有一丁半男。夏相公三代单传,传到他这一辈,眼看传不下去了。古云:“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夏相公不甘心当绝户,连着纳了两房小妾,孰料均无生养,依旧是守着原配夫人产下的那棵独苗——宝贝闺女金枝。

  金枝生得俊眉俏眼,天生丽质,如天使下凡。这闺女聪明伶俐,跟着姨娘学得一手好针红,描龙绣凤,插花织锦,一学就会,无所不精。夏相公闲常也教她识些字,八、九岁时已把《女儿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夏相公把她视为掌上明珠,暗自思忖,待女儿大后择个如意郎君上门招婿罢了,老了有个依靠也不枉白辛苦一场。

  光阴荏苒,物换星移,转眼间金枝年过二八,出落的更像一枝花,登门提亲的踩破门槛子,无奈不是穷,就是丑,夏相公没有一个相中的。

  夏相公有个远门外甥叫钱享元,住在邻近的卢古庄。此人自幼偷鸡摸狗、吊儿郎当,专干些爬墙头摸篱笆、逮雀雀捉蛤蟆的勾当。他家原本也是个大户,到他爹这一辈吃喝嫖赌折腾穷了,钱享元又不务正业,每天和一帮纨绔子弟混混儿,日子过得越发窘迫。然而这钱享元却有一般好处,生的眉清目秀,一表人才,端的赛过潘安,压倒宋玉,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正应了《红楼梦》上的一句话:“天生一副好皮囊,其实肚里糟糠。”

  钱享元年年去给舅舅拜年,知道有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早就艳羡的没法儿。他闹着让他娘托媒说亲,情愿当倒插门的女婿。夏相公对他的人品早有耳闻,哪会看上他?每次都以“姑舅不能做亲”为由婉言相拒。

  看着夏相公丰实的家产和花儿样的千金,钱享元没抓没挠,黑白睡不着觉。

  一天, 钱享元出了赌场,两手空空如也,正唉声叹气,迎面碰上同村的田大。这田大也是游手好闲之辈,和钱享元臭味相投,过从甚密。田大刚从酒馆出来,酡颜红腮,见着钱享元拉住他的袖子,醉醺醺地说:“哥,有钱吗,先借壶酒钱,”钱享元灵机一动,把他拉到背静处,问:“想花钱吗?”田大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不想,我没钱了,给我钱,打酒,”钱享元抽了他两个嘴巴:“醒醒!想花钱听着!”一巴掌把田大打清醒了,他吃惊地瞪着俩眼,问:“干嘛打人?”钱享元嘿嘿一笑,说:“这一打钱就来了。”田大急忙问:“钱在哪儿?”钱享元把嘴凑在田大的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田大的脸色一会儿喜,一会儿惊,最后张大了嘴,半晌合不上。直到听钱享元把话说完,他才喘出一口气,说:“俺亲娘!这可是掉脑袋的事,行吗?”钱享元弹了他一个脑嘣子,说:“他是我舅我还不怕,你怕嘛?胆小不得将军坐。不干拉倒儿,我要走了!”田大忽拉着脑门子,连忙拉住钱享元说:“哥别急,这是个塌天的大事,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再从长计议。”俩人回到钱享元家,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为保险起见,再由钱享元探一下路径。

  第二天,钱享元来到夏相公家,谎称来找他母亲。夏相公说:“你母亲没有到我这里来啊?”钱享元支吾着说:“她一早出了家门,这半天没有回去,我还以为她到您这里来了呢!舅舅一向可好?”夏相公虽然心里并不喜欢他,可是一听外甥问安,心想大人大脸面,小人小脸面,好歹也是亲戚,便吩咐下人看茶。钱享元在夏相公面前故作文雅,之乎者也,东拉西扯,问这问那,故意消磨时间。忽听外面娇滴滴的一声莺啼:“爹爹,”红酥手,黄藤酒“,这”酥“字可是怎么写啊?”语声落地,一位小姐轻移莲步,袅袅娆娆进了客厅,钱享元定睛一看,正是表妹金枝!钱享元见金枝修长的身材,穿着一件紧身粉丝碎花袄,一条黑缎子百褶裙,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和几枝艳丽的荷花,裙下露出一双绣着菊花的红绸鞋。金枝见有客人,抽身要走,夏相公说:“是你表兄,见过不妨。”金枝羞答答的问了钱享元好,又给他倒上一杯茶。钱享元这才近距离的看清这位表妹,娥眉杏眼,隆鼻薄唇,乌缜缜的发鬓衬着白皙皙的鹅蛋形脸庞如水晶般光亮。看着那双嫩葱般的酥手,仿佛一掐就能冒出水来。钱享元心旌摇荡,若不是夏相公在场,说不定做出什么举动来。

  钱享元趁说话的工夫把屋里屋外瞧了个仔细,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了。走到院子里,将犄角旮落又偷偷看了一遍,兴冲冲地回到家里。

  入夜,钱享元和田大悄悄出了村。

  说来凑巧,那天夜空浓云密布,天黑的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飕飕的北风刮着,地里的玉米叶子哗哗地响,淹没了行人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又沙沙下起了细雨。两个夜行人匆匆来在夏相公门外,听听四周鸡不鸣,犬不叫,没有一点动静。一个黑影隐身藏在门洞一边,另一个黑影“当当”敲了两下门。“谁呀?”夏相公正在客房里读书,听见门响,站在院子里问。“我。前庄学生家长,给您送薪俸来了。”一个人说。夏相公闻言,说:“稍等,我换件衣服就来。”不一会儿,“呀”的一声大门开了,两个黑影饿狼般扑上去,将一条盛粮食的口袋套住夏相公的脑袋,反背起来就走。夏相公想喊,喉咙里早被塞了东西,哪里张得开嘴?你道夏相公这等一个人家,怎不用长工开门?却原来夏相公的住宅分前后两院,前面是住所,后面是杂院,牲口棚,长工棚都在后院,那长工忙活了一天,喂饱了牲口没什么事早就歇息了。这些,钱享元都看在眼里。

  夏相公夫人听见外面有响动,放心不下,端灯出来察看,见大门大敞四开,夏相公不见了踪影,情知不妙,急忙呼喊:“快来人啊,老爷不见了!”两个姨娘和金枝刚刚安歇,听见夫人呼叫,来不及穿戴整齐急惶惶跑到院子里,连哭带喊,乱成一团。后院的长工也听到叫声,急忙赶了过来。大家打着灯笼院里院外寻找,这时风停雨住,细心的金枝发现门外有一个特殊的脚印,依稀辨出粗线绳纳的“万”字不露头形状的花纹,暗暗记在心里。长工爬上房顶一边敲锣,一边呼喊:“兄弟爷们儿快来人啊,”老缺“来了!快抓”老缺“啊!”一会儿工夫,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手里都抄着大刀长矛、钢叉木棍等家伙。原来,夏庄处于恩县、武城、故城三县交界之地,匪患猖獗,各村都组织了黄沙会,看家护院,自卫一方。只要锣声一响,无论白天黑夜会员们都立马集合起来,抵御土匪。因为土匪杀人越货,做事缺德,老百姓都把他们喊做“老缺”。倘若谁家的孩子不听话上拧,一提“老缺”来了,吓得大气不敢喘,乖乖的老实起来。当下人们问清了情况,涌出村外,沿着四周呼叫了一气,见不到人影退了回来。

  真是祸从天降!夏相公一家哭天号地,金枝更是哭得死去活来,一宿没有合眼。

  钱享元和田大轮流背着夏相公不敢走大道,从庄稼地里绕到村里,神不知、鬼不觉进了田大家,将夏相公扔在红薯窨子里。钱享元用眼瞥了一下田大,悄声说:“去,把货放好。千万别让他认出我来!”自己沏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等田大回话。田大会意,回到窨子里把夏相公头上的口袋摘下,掏出嘴里的棉花。夏相公长长喘了一口气,哆嗦着说:“好汉饶命!你们想要什么说话,我一定照办!”田大闷声喝道:“别废话,老实点儿!”把夏相公眼睛糊上膏药,耳朵里灌上黄蜡,然后翻身上来,在窨子口上压上一个青石磨盘,踅回屋里。“都弄妥当啦?”钱享元斜乜着眼问。他身上出了一身臭汗,一喝茶水,冒得更加“淋漓尽致”了。他脱了膀子,用一条湿毛巾擦着,不停地骂:“弄俩钱花真不容易,奶奶的!”田大也扒了衣服,边拧汗水边说:“这真他妈的不是人干的活儿,赶明弄到钱,说什么也得好好的啜它一顿。”钱享元白了他一眼,说:“不是人干的,你是狗啊?”又叮嘱田大:“不管怎么说,他是我舅。咱们绑票不是要人,为的是弄钱。记住,千万不许伤害他啊!”田大献媚说:“那是、那是,你的舅就是我的舅,咱们狗皮袜子没反正,我一定照看好。”

  第二天一早,钱享元贼眉鼠眼地来到夏相公家,装模作样地说:“今天早起,我听俺村的人说舅舅这里遭事了,不知是真是假,过来看看。”他妗子哭哭啼啼诉说了经过,表妹金枝的眼睛哭肿了,像个蜜桃。钱享元也猫哭耗子般假惺惺地掉了几颗眼泪。他妗子抹着眼角抽咽着说:“真是一扎没有四指近,亏得外甥还想着我。你舅让人家”牵“走了,剩下我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啊?”说着又掉起泪来。金枝见到表哥像见到了亲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表哥,你可得给我们想个法儿啊!”眼前娇娃莺声灌耳,梨花带雨,心酸的钱享元没法儿,贼溜溜的目光在她身上溜来溜去,连说:“我一定尽力帮忙、尽力帮忙!”停了一会儿,他煞有介事地说:“这样吧,光哭也不是办法,我有几个朋友认识河东的”老缺“,我回去问问他们,看有下落吗?”他妗子和金枝千恩万谢,嘱咐他一定要把这事当作自己的事办,尽快找到他舅,日后必有重谢。

  钱享元回到家里,没事人似的美美睡了一天大觉。睡梦里,他几次笑醒,思忖着金钱、美女马上就要到手了。

  过了两天,他来到夏相公家,见过妗子问了安,眉飞色舞地说:“妗子,该着俺舅命不绝!我打听到了,俺舅就在河东”老缺“高粱楂手里。我的一位朋友和他熟识,我托他讲情,高粱楂放出风来,说要三百现大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他妗子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男人有了下落,忧的是这么多银子一时哪里去取?她沉吟了半晌,为难地说:“小儿,你看这么着行不行?他要这么多钱我一时半光的也没处弄去,能不能再少点儿?”钱享元说:“这高粱楂你不是不知道,他是认钱不认人、皇上老子也不怕的主儿。如果惹恼了他,到时候撕了票,多少钱也白搭了。”听钱享元这么一说,金枝和两个小妾也都沉不住气了,都说:“钱叫什么,救人要紧。就是卖宅子卖地也得把人赎出来!”他妗子没了主意,对钱享元说:“好吧,你告诉他们再宽容几天,我马上把钱凑齐给你送去!”想了想又说:“你舅现在也不知怎样了,他哪受过这等惊吓?你给他带点儿好吃的,省得肚子屈着。”钱享元说:“这您就放心吧,东西我一定带到。您赶紧筹钱吧!”于是,带着鸡鸭鱼肉扬长而去。

  他把东西拿回家中,叫上田大连吃带喝,美餐一顿,用洋火梗剔着牙花问:“我舅他现在怎么样?”田大嘿嘿笑着,吐出一块鸡骨头,说:“你算是给我找活儿了,我天天从磨眼里给他送饭,开始他不吃,嚷嚷着放他出去。后来我每顿给他一个馒头,一碗熬菜,老头这几天不吵嚷了,没事!”俩人又商量了下一步的行动,田大回家了。

  过了几天,钱享元又来到卢古庄舅舅家。他妗子卖地卖马,又拿出各房的体己钱,凑齐了300块大洋,交给钱享元。钱享元故弄玄虚,说:“妗子,我管这事,全看在亲戚份上,自己没有半点歪心。现如今您把钱都交给了我,知道的呢?是我替你们帮忙;不知道的呢?还以为是我从中吃了黑钱。”他妗子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急忙说:“那哪能呢?是亲三分向。你这些天为我们跑前跑后的,我们谢都谢不过来,说什么黑钱不黑钱?即使真的吃了黑钱,也是应该的,妗子不怪你!”钱享元更拿一把,端起来了:“若是妗子这么说,这钱我更不能接了!”他妗子急了,说:“小儿,我好不容易把钱凑齐了,救人要紧,如今你不送去谁送去?事情办成了,你说怎么着妗子就怎么着,全依着你!”钱享元见鱼上了钩,顺着话音说:“这样吧,明天甲马营大集,我们讲好在那里见面,让表妹和我一起去,也好做个证见。”他妗子说:“你妹子大门不出,二门不到,怕见生人,又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还是不去了吧?”金枝救父心切,在一旁听说,对她娘说:“娘,既然表哥说了,就让我去吧。”两个姨娘也极力撺掇,他妗子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钱享元按照事先安排,和金枝欢天喜地上了路。这甲马营是武城县的一个大镇子,和夏庄隔河相望,市井繁华,历来是南北客商的集散地。走了约有10多里路,金枝已然是娇喘吁吁了。她今天特意梳妆打扮了一下,上身穿着石榴红的夏布衫,下身穿着那件喜爱的丝绸荷花鸳鸯百褶裙,一路上引得赶集的人十步一扭头,五步一回脸,像看舞台上的戏子。钱享元心里有事,顾不得多想,直嫌她走得慢。

  进了镇子,拐弯抹角找到一个僻静的茶馆,见一人戴着墨镜,压低了帽檐,在靠角落的地方坐着。他面前摆着一把茶壶,两个茶碗,嘴里叼着烟卷,翘着二郎腿,嘴里不停地吐着烟圈,一副目中无人、悠然自得的神态。

  钱享元朝金枝努努嘴,低声说:“看见了么?那人就是。”他让金枝在一旁等着,自己凑了上去。

  金枝远远地看着,见他们一会儿嘁嚓,一会儿争论,一会儿喜,一会儿恼,正不知说些什么。

  过了好大一会儿,钱享元茶喝够了,腿不酸了,嘿嘿地笑着对田大说:“好了,戏演完了,该收场了。”他走到金枝面前,诡谲地说:“事办妥了,走,咱们吃饭去。”金枝问:“什么时候放人?”钱享元“嘘”了一声,狡黠地看了看四周,说:“快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领着金枝来到一个饭馆,找了个雅间,又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壶酒,两人对面坐下。金枝急切地问:“我爹嘛时候能放回来啊?”钱享元说:“莫急。没见我和那”老缺“头儿老讲盘子吗?那家伙难缠呢,非得再加壶酒钱,我哪能轻易给他?好了,他接了钱现在已经回去了,晚上就放人,你放心吧!”金枝一听差点蹦起来,说:“真的?”钱享元说:“那还有假?骗你小狗,今晚你就擎着喊爹吧!来,事办完了,陪哥喝两杯!”从她爹出事,金枝已经几天吃不下东西去了。她心里痛快,面对着丰盛的菜肴食欲也上来了,大口夹菜,两眼细眯着笑成一弯新月。钱享元劝她喝酒,她推辞说不会,但经不住钱享元再三劝说,觉得表哥帮了这么大忙,再谦让也不近情理,就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钱享元见她面似芙蓉,目含秋波,那一掐一股水的模样愈加姣妍。三杯酒下肚,钱享元觉得心里火辣辣的,趁着酒兴说:“你知道我为你爹的事为嘛这么上心吗?实话告诉你,还不都是为了你!那次,俺到你家,看你哭得那么难受,俺心里像针扎一样,一宿都没睡着觉!”金枝脸红到耳根,低着头端起一杯酒来,递到钱享元面前,娇羞地说:“那我就敬哥哥一杯吧。”钱享元并没去接,他眼里冒着火光,痴痴地望着金枝的脸说:“既然敬我,那你就先喝为敬。”说着,趁金枝不防,顺势将那杯酒倒在她的嘴里。金枝吭吭呛呛一阵咳嗽,酒已进了喉咙,像一条火龙直蹿胸中。她的脸更加涨红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宛若石榴籽般晶莹。钱享元看的呆了,说:“敬酒就得敬三杯,这是酒场的规矩。妹妹再来两杯。”金枝说:“我真的不会喝酒,再喝就要醉了,怎么回家?哥哥要喝,以后我陪你够!”钱享元说:“既然妹妹这样说,我也不好勉强。那就请妹妹再满上两杯我自己喝。”金枝见说,伸出玉手又斟上一杯,递给钱享元。钱享元又说:“敬酒是不能接的,须你亲自倒入我的口中。”金枝那一杯酒撞肚,话语也有点轻狂起来,努着小嘴说:“哥哥真会捉弄人,真没羞!”说着端起酒杯凑在钱享元的唇边。钱享元张口喝下,猛的把金枝搂在怀中,还没等金枝弄清怎么回事,那口酒已经吐在她的嘴里,金枝想吐,无奈钱享元的嘴已经堵得严严实实,金枝浑身一阵酥麻,许久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钱享元放开金枝,金枝的脸像漫天红霞,不住地用手擦着嘴边、腮边的唾沫,娇嗔地说:“你这是干嘛?让人知道了还怎么见人?”钱享元嘿嘿地笑着:“哪有外人,不就咱俩吗?”又独自喝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俩人吃了饭往回赶路。

  金枝见爹爹得救,又喝了两杯酒,心情格外兴奋,一路上轻飘飘的,嘴里还不时哼着小曲。更高兴的是钱享元,他觉得大功告成了一半,心里美滋滋的,若不是碍着路上的行人,他恨不得一口将金枝吞了下去。看看落晌了,行人渐渐稀少起来。走着走着,金枝觉得有些头晕,捂着脑袋蹲下。钱享元吃了一惊,问:“怎么啦?”金枝有气无力地说:“我心里难受,想吐。”钱享元看她脸色刷白,知道是酒劲上来了,忙说:“我扶你到那边大树底下歇歇。”于是搀着金枝一步一步捱过来。那大树靠近河堤,周围长了许多杂草,又有庄稼棵护着,十分隐蔽。金枝糊里糊涂跟着他来到树下,一头躺在草地上。钱享元先还给她用衣服煽着风,后来见她昏昏入睡,脸色一会儿黄,一会儿白,长长的睫毛遮着双眼,似动非动;均匀的鼻息一张一阖,声若游丝。他心中欲火升腾,青筋暴露,抱起金枝的头狂吻起来。金枝却也配合,再也不像在饭馆那样扭扭捏捏,贪婪地吮吸着钱享元的唾液。钱享元索性解开她的怀,一对鼓鼓的奶子“腾”的蹦了出来。坚挺的乳峰四周泛起红晕,一双乳头就像嵌在雪白的馒头上的红枣。钱享元爬在上面,用舌头轻轻地舔着。忽然,金枝“吱呀”一声,“啊,嗷,”的呼叫起来。钱享元怕人发现,急忙穿上衣服,站起身来。这时,金枝也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脸臊的像块红布,看着自己雪白的肚皮,急忙系上了衣服扣子。

  夜幕降临了,卢古庄男女老少都老早来在村南等待“回票”。按照金枝给她娘的说法,晚上鸡叫之前“老缺”放人,到村南的一条道沟接人。夏相公一家老小和四邻八舍都急切地等待着。这一刻,金枝娘觉得比过一年还长。她直个劲地问:“妮儿,你问准了吗,是不是今天夜里?”金枝不耐烦地说:“娘,俺表哥亲口说的,还能有错么?”其实,她心里也犯嘀咕,怎么人还没来呢?万一“老缺”不放人呢?

  金枝她娘插上一炷香,跪在地上,就这么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

  钱享元回到家,马上找了田大,商量好今晚12点以前放人。不料田大回家一看,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坏了,你舅死了!”钱享元一听,头皮发乍,揪住田大的脖领子,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你舅,他、他、他死了!”“混蛋!我当初怎么嘱咐你来的?不要伤害人命!”“昨、昨天我还给送吃的来呢?谁、谁知道今、今天他就没气了呢?”“妈的,大概是红薯窨子不通风,闷死的。死就死了吧,赶紧卸块门板往道沟里抬!”钱享元悻悻地说。趁着暮色,俩人悄悄将尸体用破布裹起来放在门板上扔到卢古庄村南道沟。

  “喔喔——”村里传来一声鸡叫,一位长者说:“时候到了,快去接人!”人们“呼啦”向道沟跑去,只见直挺挺地躺着一个死人,金枝和她娘及两个姨娘放声大哭。人们摇着头,唉声叹气:“唉,花了300块,领回个死的。罪过啊!”

  第二天,钱享元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嚎啕大哭:“我的舅啊!外甥对不起你啊!这天杀的老缺把我骗了啊!亲舅啊!”金枝见她爹死了,以为是钱享元诓她,本来窝着一肚子火,见他哭的如此悲切,比死了亲舅还恸,气先消了三分。他妗子见着他,边哭边数落:“你不说你舅没事吗?你不说交上钱人就回来了吗?你看看吧,这灵床子上挺着,唉吆,我的天啊,我可怎么活啊?——”钱享元听着,“啊”的一声又哭的没了气。金枝反倒埋怨起她娘来:“人已经死了,还说别的干嘛?人家好心好意给咱办事,又诚心诚意来吊孝,你干吗窝憋人家?”人们七手八脚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钱享元半天才缓过气来。醒过来又是一排子大骂:“河东的”老缺“王八蛋我和你没完,你们糊弄了我,我早晚找你们算账!”看他那慷慨激昂的样子,有的人叫好,有的人嘀咕:“他和”老缺“是什么关系?”出殡的那一天,钱享元身披重孝,一步三叩首,鼻涕一直流到裤腿脚上,把嗓子都哭哑了。

  田大来找钱享元讨钱,钱享元数给他80块大洋。田大说:“不对吧?还少一半呢!”钱享元没好气地说:“这是”牵“的俺舅,你道你是谁呀?”田大争竞说:“一共300块,给的也太少了吧?”钱享元说:“嫌少?这可是白花花的现洋啊!你打算要多少?”田大讲着价码:“平半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80块够跑道钱吗?至少也得120块!”钱享元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得美!还不如全给了你呢!”田大气哼哼地说:“好,你不给,我告你去!”钱享元狞笑了一声:“好啊,你去告吧。小子,记住,我舅舅可是死在你家里的!”一句话,把田大镇住了,只好吃个哑巴亏,拿着80块光洋悻悻地走了。

  过了些日子,钱享元他娘又托来了媒人,金枝她娘支支唔唔,说老爷刚过世,没心思想这些事,给闺女商量商量再说。其实她心里也在想,老爷死了,连赎人带发丧家产也挥霍的差不多了。自己又没个儿子,闺女早晚要嫁人,两个姨娘年纪又轻,恐怕也呆不住,到时候没个依靠还真不行。尤其是老爷出事以后,若不是钱享元里里外外张罗,她们一帮子妇道人家能办了个啥?把闺女许给钱享元吧,又不是老爷生前的意思。说钱享元名誉不好听,可这小伙办起事来又爽利又实在,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眼前的这个钱享元挺有人情味的。她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决意还是开个家庭会商量一下为好。

  她把两个姨娘喊来,说:“如今老爷已经没了,我们三个寡妇娘们撑不起门户,我想给金枝招赘——这也是老爷生前的意思——一时又没有合适的。前两天钱享元他娘来提亲,我看这孩子也配咱闺女,不知你们瞧着怎样?”二房不屑地把嘴一撇,说:“老爷死了,你是当家的,闺女又是你的,你看着办呗!”三房平时就和二房争风吃醋,这时故意讨好夫人说:“话不能这么说,闺女也喊咱”娘“。我看和钱享元姑表做亲,亲上加亲再合适没有。”三房三十来岁,虽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平时很受夏相公宠爱。她说这话,其实另有打算。她本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早已看上了钱享元。夏相公出事的那些天,他见钱享元出出进进,风流倜傥,从心眼里喜欢,俩人暗送秋波,眉来眼去,她恨不得一天把他引入家中。金枝她娘听了二房的话非常刺耳,心里老大不高兴,借三房的话顺坡下驴说:“那好吧,我再给闺女商量商量。不过,老爷死了,我们家也败了,你们守得住呢,就守;守不住呢,就走!我决不拦挡。”二房接过话茬说:“听太太的话音是撵我们走。好吧,我们不能等到太太发话再走,哪里混不碗饭吃呢?赶明我就收拾收拾早点走人,别给人家眼里插棒槌!”金枝她娘又问三房:“二妹妹说要走了,你呢?”三房说:“我既然嫁给了老爷,死是夏家的鬼,生是夏家的人。老爷生前待我有恩,我和姐姐相处也不错,谁愿意走谁走,反正我不能跟母猪似的一天找一个主,我要给老爷守节。”二房翻白着眼想吵架,金枝她娘马上说:“好吧,就这么定了,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大家回房吧。”第二天,二房的果然叫她娘家人来,孬的好的拉了一车,回家去了。

  金枝娘来到金枝屋里,见她还在抽泣,劝解道:“你爹反正哭也哭不活了,我们娘俩堵着气子过吧。妮儿啊,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金枝听她娘说这个,羞的红了脸,说:“俺爹刚死,忙着找婆家让人家笑话。”她娘说:“正因为没了你爹,咱家才缺少个男人。一家人过日子,没个挑大梁的真不行啊。”金枝羞答答地说:“哪有那么合适的呢?招养老女婿一般人不肯来。”她娘说:“说的是呢,若把你嫁出去,这一大片家业扔给谁?坐山招夫吧,不像样的咱们不愿意,比咱好的人家又嫌弃,唉,穷嫌富不要,真是愁死个人!”金枝听了很不乐意,嘟噜着嘴说:“娘,你说的嘛话哪,女儿我成了什么人了?”她娘自知话说过了头,又试探着说:“前两天,你表哥托媒人来了,你看行不?”金枝巴不得她娘说这一句话,脸上一窜火,红到了脖颈,羞涩地说:“娘,这事全凭你做主。”把头一扭转过身去了。

  金枝她娘择了日子,和钱享元送了喜帖。那些日子,钱享元乐得嘴叉子都咧到了后脑勺,一天两头往夏家跑。金枝她娘怕时间长了出事,等到年底就给他们把事办了。

  结婚那天,夏家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金枝娘乐得合不拢嘴,真像半路上拣回个金娃娃。三房的见钱享元穿着蓝缎子长袍,外罩着红绸子马褂,头戴黑呢子礼帽,十字披红,满面春风,仪表堂堂,更加英俊洒脱,不错眼珠地看,心里像揣了只小兔不住地突突地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洞房里燃起了花烛。昏黄的烛光忽忽闪闪,映着金枝粉嫩的脸,罩上一层淡淡的暗黄。钱享元早等不及了,他不等亲友走尽,便偷偷地溜进洞房。金枝正楞楞地在炕上盘腿坐着,钱享元闪了进来,心里不由微微一颤。自从甲马营河堤上回来以后,钱享元见了她就动手动脚,每次她都给以拒绝。一次,钱享元涎着脸说:“好妹妹,你就依了我吧,反正早晚也得这样。”金枝正色道:“你把俺看成嘛人了?如果你真喜欢俺,就给俺一个囫囵身子,不结婚不能碰俺!”钱享元知道她是个烈性女子,没办法,只好忍着、盼着。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钱享元坐在炕沿上,拉过金枝的一只手,笑眯眯地问:“想嘛哩?”金枝低着头没有回答。他觉得她的手冰凉,就说:“我给你暖暖。”说着把那双葱白般的纤纤细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觉得他的脸火炭般烫,柔声问道:“喝酒了?”“恩。喝了点儿。”“歇歇吧。”“铺被窝吧。”

  想到马上就要和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金枝的脸唰的红了,浑身火辣辣的,甚至有点惊慌失措。钱享元捧过她的脸,亲吻着她的额头,接着又用舌尖轻轻的舔着她的眼、鼻、腮、耳垂,金枝觉得浑身有一种异样的难受,不由得轻声呻吟起来。突然,他把嘴压在了她的唇上,她觉得有一股呛人的酒气,死死闭着嘴抵抗着她的侵袭。他则用舌头使劲翘着她的唇,她终于坚持不住了,咧开一道缝,他的舌像泥鳅般的趁势钻了进去。俩人的舌头搅动在一起,互相吸着对方的唾液。她觉得好舒服,长长喘了一口气,又把唇对准了她的嘴。“啊呀——”她禁不住叫出了声。

  接着,她的衣服被扒光了,赤条条的像一只案板上的白条鸡,任人宰割。他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感到救助无望,闭上了眼睛。但是,钱享元并没有着急动作,他在烛影下细细欣赏着这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对每一个部件都看的那么仔细。金枝累极了,四肢伸开,仰躺着像一个“大”字。

  终于,那一刻爆发了。金枝“啊”的一声,结束了她的处女时代。钱享元爬在她柔软细腻的身上,公牛般的喘息着。烛光下,他见金枝的两条胳膊宛如两个象牙,泛着暗黄的光,不由想起一件事,“哧”的一笑。金枝眯缝着眼问他笑嘛哩?他坏笑着说:“还记得吗?”红酥手,黄藤酒“,”酥“字怎么写啊?这回知道了吧?”金枝捶了他一捶,笑着说:“你真坏!”

  结婚没过半年,钱享元好逸恶劳的本性渐渐暴露出来。他不是下馆子,就是进赌场,没事就和金枝呆在屋里嬉闹。金枝娘数叨他年轻轻的不谋点正事,这样坐吃山空,如何是好?他嫌丈母娘嘴碎,索性关起门来睡大觉,连对金枝的热情也慢慢败了火,一天天冷淡起来。三房的倒是对他钟爱有加,嘘寒问暖,格外亲切。三房本来就有几分姿色,又没有生养,线条凹凸有致;又爱梳洗打扮,每天装扮的像个戏子,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好多岁。她和钱享元眉目传情,一颦一笑都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情,钱享元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只是金枝碍眼不得手。一天,钱享元睡眼惺忪去厕所解手,恰巧碰见了三房。三房乜斜着眼,笑嘻嘻地说:“丈母娘又唠叨你了?怪憋闷的,到我屋里坐坐吧。”钱享元巴不得这一声,跟着去了。

  三房屋里的收拾的十分利落,桌椅几凳擦的铮光晶亮,被窝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炕头,布置的像新婚洞房。钱享元第一次进来,环顾着屋里的摆设。三房哧哧地笑着说:“没见过吧?你是稀客,快坐。”钱享元也笑着说:“没想到三娘屋里布设的如此雅致。”三房睨视着钱享元说:“你心里只盛着金枝和你丈母娘,哪有我啊?你哪知道啊,若不是当初我从中为你说好话,怕是你和金枝也钻不了一个被窝!”钱享元连说:“那是,那是。我想着您哪!”三房本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见钱享元说,把一只手伸进钱享元的怀里,俏笑着说:“想我?我摸摸,真的假的?”钱享元心里一阵酥痒,就势把三房压在炕上。俗话说:“光棍好打,寡妇难熬。”夏相公过世半年,三房久已没有尝到男人的滋味了,干柴烈火,俩人很快蛇一般扭在一起。一边运动,一边发出啧啧声,钱享元觉得胯下这位美娇娘比之乎金枝别是一番风情,更加善解人意。事毕,三房红润的脸上淌下几滴清泪,含情脉脉地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不能负心把我忘了。”钱享元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你放心,我会和你好到底的。”说罢,又搂过三房亲吻了一番。钱享元说:“我该回去了,免得金枝生疑。”三房说:“有空常来啊!”恋恋不舍地送出了屋。

  不知怎的,金枝这些日子心里特别烦躁。她月经断了,四肢乏力,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钱享元又对她日渐冷淡,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更加增添了她的烦恼。今天钱享元告诉她回老家一趟看看爹娘,晚上不回来了。她独自在房里,想着屈死的父亲,又想起钱享元和那“老缺”见面的情景,还有她爹死后钱享元说的那些话,疑窦丛生。爹究竟是谁“牵”去的?钱享元和“老缺”是什么关系?爹死后,他口口声声说跟“老缺”没完,要替爹报仇,怎么现在一个字也不提了呢?忽然,她眼前又闪过那个鞋印,似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百无聊赖,拿起一张圆缯,在绢绡上面绣鸳鸯荷花。绣着绣着,困虫上来,打了几个哈欠,侧在被卷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凉风吹醒了她,看外面的月光很明,便信步走了出来解闷。见母亲屋里已经熄了灯,西厢房三姨娘的屋里也黑咕隆咚的,似乎还有动静。她怀着好奇心悄悄踅到窗下,听见里面不时传出哧哧的笑声和轻微的呻吟。她吃了一惊,这么晚了,谁还在姨娘房中?莫非姨娘,她正猜想,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嚷,我见我们屋里还亮着灯,金枝可能还没睡觉。”啊,她一阵眩晕,犹如五雷劈顶,几乎倒下。她想喊,又怕这事传出去丢人,踉踉跄跄回到屋里,“呜呜”的哭了起来。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负心贼竟吃里爬外,在她眼皮子底下干起这等龌龊勾当!她越想越难受,想起屈死的爹、糊涂的娘,也怨恨自己没有认清钱享元这条白眼狼。

  她一夜没睡。枕头被泪水打湿了半边。

  白天,她没有起炕,昏昏沉沉地躺着。娘喊她吃饭,她说不饿。娘忽拉着她的头,问:“妮儿,哪儿不得劲了?娘给你请个大夫去?”金枝慵懒地眯缝着眼说:“不用。娘,我没事,你去歇着吧。”娘见她脸白粲粲的,以为她闹妇女病,也没在意,说:“那好,你多歇会儿吧。”

  懵懵懂懂睡了一天,暮色渐渐暗了下来。蒙胧中,她觉得身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睁眼一看,天大亮了,钱享元压在了她的上边,猪一般拱着她的脸。她气恼地一翻身滚到炕里边去了。钱享元将她扳过身来,替她解衣宽带。金枝看着他的面孔,突然觉得如此狰狞、丑陋,心里的气没处撒,一脚把他蹬在地下。钱享元恼羞成怒,爬起来扭住她的胳膊,骂道:“奶奶的,你怎么打人?”眼里冒着火,把金枝的胳膊反拧过来,“哎呀!”金枝疼的流出泪来。钱享元扒着她的脸问:“怎么啦?说话!”金枝打掉他的手,说:“闪开,别碰我,肮脏了我的身子!”钱享元谄笑着:“我刚才手重了,对不起!起来,有话好好说,干吗发这么大火?”金枝只好坐起来,两手抹着泪。钱享元一边脱鞋,一边磕打鞋上的土。突然,金枝觉得那双鞋底好生面熟,似曾相识。忽的想起来了,这鞋底与那天留下的鞋印何其相似乃尔!一个“万”字不露头的图案虽然快磨平了,但是仍清晰可见。她不敢乱猜疑,又想起死去的父亲,想起三姨娘屋里的浪笑,鼻子一酸又抽咽起来。钱享元好生纳闷,问:“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哭哭啼啼的,到底为了什么?”金枝呛白说:“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啊?自个办得嘛事自个明白,别以为别人不知道!”钱享元说:“我办嘛事了?”金枝大声说:“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是人吗?”她说这话是故意让外边的听到,特别是掂给三姨娘听。钱享元心里一咯噔,神色恐慌地说:“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金枝气愤地说:“你装什么正经!俺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和三姨娘是怎么回事?”钱享元额上冒出一阵阵冷汗,言不由衷地说:“你问我,我知道啊?”金枝哭泣着说:“当初你口口声声说找”老缺“算账,怎么现在不提了?你别以为俺不知道爹是谁弄去的,你不帮忙俺也能猜出来!”钱享元胆战心惊地问:“你知道是谁?”“俺看见了那个人的鞋印,俺就知道是谁。早晚有一天俺要为爹报仇!”金枝越说越气,越气声音越大,“还有,昨天晚上你也没有回家,你干的什么缺德事,俺全看见了!”一番话,唬得钱享元仨魂丢了两个半,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他想,既然事情败露了,早晚是个祸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金枝灭口。主意一定,恶从胆边生,两手死死掐住金枝的脖子。金枝使劲蹬着,踹着,挠着,一会儿便不动弹了。钱享元摸摸鼻息,没有气了,怕她缓醒过来,又撩起她的裙子,用剪刀插进阴部搅了几下,一摊污血流了出来。他把剪刀藏在炕席底下,将金枝抱进被窝,一切安排停当,跑到院子里呼喊起来:“来人啊!金枝出事了!”金枝她娘和三房的还没睡觉,听见招呼忙不迭地跑了出来,惊诧地问:“什么事?”钱享元哭声丧韵地说:“金枝、快!金枝死了!”“啊!”金枝娘一下子瘫在地上。三房顾不得金枝娘,飞快跑到屋里,一看金枝面色蜡黄,两眼圆睁,嘴唇发青,早已挺了。忙问怎么回事?钱享元着急地说:“别问了,以后再说。她底下大出血,还楞着干嘛,快给她穿衣服啊!”三房知道其中有事,掀开被子,给金枝扒下那条血糊淋落的鸳鸯裙,这时,金枝娘也几乎是连跑带爬的进来了,看着闺女洁白的大腿上尽是血污,嚎啕痛哭,昏死过去。三房的对钱享元说:“快去喊人料理后事,这里一切有我!”后院长工听见哭声也已赶到,大家忙活着救人的救人,给死人穿衣服的穿衣服,因为金枝是个年轻的女子,又在灯影下,谁也没有看清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把金枝入了殓,金枝娘只当是闺女血崩暴症而死,捶打着自己,嚎啕着说:“我这是嘛命啊,妨夫伤子,活着有什么用啊!”钱享元擦眼抹泪,劝慰着金枝娘:“娘,别哭了。金枝死了,还有我呢,我好好奉养你一辈子!”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金枝死后,金枝娘神情恍惚,不吃不喝,没过俩月便呜呼哀哉了。这一来,钱享元和三房如鱼得水,明铺暗盖,如胶似漆做起了“母子夫妻”。

  一日,钱享元正在客厅闲坐,田大来了,钱享元见了,厌恶地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有嘛事,直说!”田大谄笑着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借俩钱花。”钱享元说:“我摊上这么些事,到哪弄钱去!刚给你的80块现大洋,你就花光了?”田大立眉竖眼地说:“哦,你以为那点钱经花啊?我就不置宅子不置地啦?咱兄弟一场,明人不说暗话,你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搂着小的,睡着老的,倒滋润起来了,拉着我当垫背的啊?你媳妇怎么死的,别以为别人不知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家长工把事都抖落出去了。告诉你说,你今天不给钱,我就把你的事全捅出去!”钱享元听得目瞪口呆,忙说:“你别在这里胡说!不是想讹俩钱吗,给你。”说着,忍痛拿出100块现洋来。田大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哼着小曲出了门。

  钱享元越想越不是滋味,担心长工再出去乱说,便想出一个“一石二鸟”的主意,让长工把田大杀掉,然后再把长工扭送官府,告他个杀人罪,以绝后患。于是唤来长工,假仁假义地说:“卢古庄我的一个老乡来讹咱的钱,咱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不容易,干吗白给他?他现在刚走。我看你忠厚老实,给我们家卖了这么大力气,到如今家里还没宅子没地,老婆孩子跟着受罪。你去半路上把他干掉,钱全部归你,不够花的,再来找我。”长工答应去了。

  原来,这长工早就发觉钱享元不地道,最看不惯和三房打情骂俏、勾搭连环的轻浮劲儿。那晚他抬金枝尸体时,发现她脖子里有掐痕,便将家丑传给了二房,二房正把三房恨得牙根疼,好容易抓到了把柄,当作新闻到处传播,消息不胫而走,只瞒住夏相公夫人一个。长工见钱享元又让他去谋财害命,心想,此贼不除,后患无穷,便径直跑到恩县县衙,报告了案情。正值县长刚到任,也想博个清官的好名声,便将钱享元、田大抓到县衙。钱享元从狱中透出信来,唆使三房的上下打点,给县长使了黑钱,只判了田大死刑,掩人耳目,竟将钱享元无罪释放。那长工见官府黑暗,又加上兵荒马乱,自知再待下去没好果子,连夜携带妻儿老小逃到东北。

  钱享元干脆与三房的作成夫妻,生儿育女,逍遥法外。直到解放后“四清”运动中“忆苦思甜”,那长工无意中露出这一段情节,当地政府顺藤摸瓜,将情况公函告知武城县政府(其时恩县已经撤消),方把钱享元缉捕归案,多方取证,审明案由,依法处以极刑,了却一段公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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