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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鱼

  • 作者:千手玲珑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4-06-02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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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小说阅读网】“05之冬原创文学大奖赛”大赛获奖作品二等奖

年年有鱼

  腊月过半,村子里家家户户开始忙碌起来了。顺年猪,打豆腐,做圆子,蒸发粑,……忙得不一乐乎。这叫“年忙”。

  早晨起来,发现田野里茫茫一片白色,刚出土的红花草苗,顶着厚厚的霜晶,冻得紫红紫红的。

  “今天起塘喽!”随着队长口中这一消息的传出,连整个村子也沸腾起来了。全村男女老少,个个喜出望外,人人笑逐颜开。过年是喜庆的,家家祈盼团圆、发旺、年年有余。无疑起塘分鱼将“年忙”推向了高潮,连村前那长长的大河堤上用石块砌成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也在枯草中乐不可支似的。

  这里,一不沿江,二不靠湖,地处大别山腹地,平时是很少闻到鱼腥味的。从我记事时起,村口就有两个相连的大水塘,呈横“8”字形。听大人们说,水塘比他们的年龄还要大。原来是一口塘,是村里方姓地主家的,老地主一命呜呼过后,两个小地主分家了,将水塘也一分为二,一道石坝从中间最窄处砌了起来。解放后,水塘收归集体所有,中间的石坝拆了一半。后来,村子又分成了两个生产队,中间的石坝又砌了起来。塘是砌开了,但水是隔不住的,两个塘同干同涝,恰如两个连襟兄弟,同呼吸,共命运。因此,起塘时两边队里相约在同一天进行,双方派出的人马也大致相当。

  我三扒两口,吃过早饭,同其他孩子一样,急急地来到塘边玩耍,凑热闹。这天,母亲是不管我们的。

  几个老婆婆一手拎个带半边围的火炉当凳坐,一手夹个木盆放在脚边,边晒太阳,边说话,边积麻。

  日上三竿,队长吆三喝四的,男女劳力全上阵。队长另外点出了四个男壮劳力从村子公祠里抬出水车,架到塘边。长长的木制水车,一头钻进塘中水里,一头高高翘起在塘外边水田的上方,犹如一条乌龙从水里奋跃而起。

  会计就是哥哥也来了,打开仓库,从里面拎出一串水车上的零配件水刮和链隼,然后又锁上门。

  这时水车已经架好,垫稳。四人分别握住两边的把手,同时用力,水车上面的轱轳带动链隼、水刮和下面水里那头的轱轳“哗啦啦”慢慢地转动起来。上边的链、刮向下运动,然后钻进水里,弄得水晕一圈一圈的,下边的链、刮沿着车槽上行,将水带了上来。开始试车时速度较慢,水带上一半时,又沿着刮、槽之间的缝隙流回塘里了。队长见水车运行正常,说声:“用力!”,四人一齐发力,水车晃动着,“轰隆隆”地响了起来。突然,“哗啦!”一下子一股水流被水刮带着喷了出来,流到田里。水落下的地方早就铺了一摊稻草,水流冲到草上就不会四分五裂而到处乱溅了。

  队长见那边水车尚未架好,手一挥:“歇下!”四人慢慢停了下来。

  等队长转身走开时,我们几个小伙伴迅速围到水车旁,用力扳把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水车也懒得动几下。正扳得起劲时,突听背后一声大喝:“快走开!”原来队长不知从那里搬来了四根长木柄过来了。我们吓得一哄而散,只得远远地看着。

  四根长木柄前头各有一个圆孔,套在水车的木把上,四人各握一根,分站水车两旁,严阵以待。

  “好了吗?”那边传过话来。“好咧!”这边应着。两边的队长几乎异口同声:“开始!”两架水车立马旋转起来。水就这样乖乖地哗哗地唱着歌,从塘里流到了田里。

其他人也不闲着,纷纷拿出自家的木盆,或坐或蹬在塘埂上,从里向外舀水。

  大毛未被选上摇水车,夹在几个媳妇中间,跟着她们一起舀水。他望着面前低头舀水的菊花,大屁股翘得老高的,显得兴奋不已,大嘴巴咧得始终合拢不起来。

  水慢慢地浅了下去。胖胖的菊花伸长双臂够着舀水,将花棉袄也带了下来,露出了白嫩的腰身。大毛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看着,说话时口水差点都流了出来:“菊花,昨晚泡澡了!”一边说话一边想着这女人的身子比那刳了毛的年猪还要白净。

  菊花被猛愣一问,随口回答:“没有哇!”见大毛盯着自己的后腰身笑得怪怪的,迅速明白了他在骂人,见他平白无故挑起事端,一串话如吃坏了肚子似地泻了出来:“泡你个疤子,泡你个死人头!你这个嚼舌头的,烂舌根的!”引得周边的男女“嘻嘻嘻!”、“咯咯咯!”地笑出起来。

  水又浅了一截。彼此的水车,较劲似地吼叫着。舀水的男女木盆已经换成了长把粪瓢。菊花虽然骂了人,但气还未出干净,借着舀水之机。窥的真切,腰身一个婀娜大扭转,粪瓢长把的后梢不偏不斜,向大毛的后脑勺直扫过去。“碰!”的一声脆响,如棒槌敲葫芦。大毛没有防备,硬生生接了这么一招青龙摆尾,“哎哟!”一声,一手迅速握住了头。菊花幸灾乐祸地唱着洋腔:“唷!这么脆声嘣嘣的,我还以为是撞了你的粪瓢呢!”大毛一边揉摸着头,一边想趁菊花不注意,舀起一瓢水要洒过去。菊花人虽胖,但不笨,早有防备,立刻高高地扬起粪瓢威胁说:“你要泼水,我的瓢就盖到你的头上!”说话功夫,大毛的水尚未泼出,而菊花的瓢真的盖了下来。粪瓢盖到头上是要倒大霉的。大毛顾不得洒水,连忙躲闪。实际上,菊花也不敢真盖,否则就弄假成真而不是玩笑了。空中的瓢虽然停住了,但大毛脚下不稳,身子急向塘里歪去。这天寒地冻的,落在水里,还不冻个半死。菊花见大毛要落向水塘,惊得瞪大了一双凤眼,不知所措。幸亏大毛个子不高,人也算机灵,迅速把水瓢戳向塘底,硬生生地将身子撑住了。只见他猛一用力,身子燕子般地又向后弹了起来,由于惯性作用,整个身子又向后仰了过去,他紧跟着几个退步,但还是掉进了水田里,双脚弄得透湿。人们见他如猴子玩把戏一样,“轰”的一声大笑起来。大毛红着脸,也附和着一脸苦笑,爬上塘埂,跑回家换鞋去了。

  忽然,那边停了下来,估计是水车坏了。队长也毫不客气地下令:“我们歇伙!”这边的队伍也歇了下来,有的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有的回家趁隙忙点家务。见队长回家喝茶去了,我们这群孩子苍蝇粘狗屎般又围了上来,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握着木把,“预备——起!”一声喊,一齐发力。嘿!还居然转动了,出水了。我们乐得神采飞扬,得意忘形。

  这次队长回来,见我们一个个小脸憋得通红,没有大声叱喝,而是幸灾乐祸地说:“要逞能,就莫歇下来!”

  这时,我们都有一个共同想法,还小瞧我们,是吧!齐心协力地转动起来,水流也越来越大。忽听“嗵!”的一声,手上一下子轻了下来,原来水车链隼不知在哪里断了。我们一楞神,知道大事不好,如受惊的野兔,四散跑开了。只听队长在后面大声骂着:“弄坏了,就晓得跑,跑不死你们!”

  骂归骂,队长还是招呼壮劳力过来,将水车从水里拉出一半,找到了断处,哥哥拿着斧头比划着,削了竹钉,然后“乒乒乓乓”地钉了起来。不一会,弄好了。将换下来的坏链隼尽力地甩到一边,我们见了,一窝蜂地去抢。

  水车又重新转了起来。坐在塘边的男女已经舀不够水了。队长见日上中天,朝那边喊道:“上昼就到这里吧!”那边回应:“好咧,中时过后早点开始啊!”人们陆续往家赶,队长朝我们瞪着眼说:“你们这些伢几个,不准再碰水车了,搞坏了,扣你们家大人的工分。”那时的队长是有相当威信的,说扣真的就会扣,没人能够说二话。我们也只有望车兴叹,怏怏不乐的。

  下午,水车挪了个地方,又欢天喜地地转了起来。媳妇们不用舀水了,有的纳着鞋底,有的站在塘边指手划脚的。摇车的汉子们见女人的眼光扫向他们,摇得更带劲了。

  不一会,塘里水面上泛起了圈圈涟漪,几条鱼嘴在贴着水面吐气泡。“扑嗵!”一声,一条大鲤鱼跃出水面,一个翻身,又落了下去。

  锅形的塘底开始现出来了,许多鱼的脊背露了出来,急速地游着,相互撞着,乱成一团,尾巴一摆,水花四起。“鱼!”有个小孩眼尖,见水车里车出一条鱼来,落到铺垫的稻草上蹦了几下,连忙去抓,没抓着。

  “二狗!下去掏一下。”队长的意思是要二狗下去在塘底掏一个宕来,好让水车进一步吸水往上抽。叫二狗的这个人小时得过脑炎,留有后遗症,已经二十七、八岁了,个头还没有女人高,在队里做工与女人一样记工分,当然也还没有找到老婆。“快下去呀,队长要给你讲亲呢!”,“要给你找个大个子女人哩!”人们又在取笑他。二狗边下塘,边结巴着说:“不、不要大个子,回、回、回头打架,打、打、打、打不过……。”

  “打!打!打个半天,打谁呢?有力气快掏!”队长一边学他结巴,一边催他。又引来一阵笑声。

  二狗掏了几下,塘泥很滑,一个不稳当,一只脚滑到水里去了。等缩回来时,就成了赤脚,那破布鞋粘到泥里去了,他想用手去摸。这时,大毛跟着下来了:“你真笨,笨得连人屌都不会咬,快过去,让我来!”大毛一锄将破鞋钩起来,三下五除二,掏好一个宕钵,刚好埋进水车的轱轳。

  又抽了一会,队长说声:“起鱼!”就从兜里摸出一瓶濉溪大曲,放到嘴里一咬,吐出铁盖子,递给正在高卷裤脚的几个壮汉。这几个人酒一喝,热血沸腾,趁着酒兴,下到泥水里,用畚箕捞鱼,分开大小放到筐里。

  这样一搅和,鱼儿似乎知道自己的厄运来临,频频跃出水面,此起彼伏,鳞光闪闪。泥水溅到几个汉子身上、脸上,风儿一吹,显出斑斑泥迹。虽然日头还高,但冬天的水还是剌骨的,他们几个也冻得牙齿上下打战,手也擅抖着。有的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到塘坝边用手搓几下腿肚子,又再下去。捞上来的鱼有鲤鱼、鲢鱼、草鱼,大的有一尺多长。

  “啪!”的一声,一条鱼蹦到大毛脚边,他赶紧用锄头一把按住,然后伸手扣住鱼腮,拎了起来。见菊花也挤在岸上筐边看鱼,便使劲一扔,菊花躲避不及,鲜活乱跳的鱼一下子砸在她那肥硕的胸脯上,她惊叫一声,旋即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挨千刀的,挨万刀的,你活着受罪,要找死!”她一边骂,一边迅速从架水车的缺口处下到塘底边,抓起一把塘泥,朝大毛使劲砸去,大毛无法躲过,只得用手护头,弄得满脸满颈都是泥巴。大毛也弯腰抓泥巴,菊花抽身爬上塘埂,跑了。大毛跟着爬上塘埂,双脚在塘埂上“哒哒哒!”地踏着步,装作追赶的样子。菊花闷头直跑,两瓣大屁股一扭一扭的,逗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哟!”一个捞鱼的壮汉叫了起来,伸手在脚边泥里摸着,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的身上。只见他忙了半天,忽然从泥里带出一个圆圆扁扁的玩意儿来,开始人们以为是个碟子。只见他手一挥,象投掷铁饼一样扔到好远的稻场草堆上,又滚了下来。我们几个孩子蜂涌过去一看,原来是只老鳖,足有三、四斤。它居然没被摔昏,正急急地向草堆旁的水沟爬去。有个大孩子用树枝一拨,它便四脚朝天任人摆布了。那时节,鳖不值钱,这老王八人们也不吃,是要放生的。孩子们折腾了一会让它爬走了。

  队长见塘里的鱼捞得所剩无几,就叫几个壮汉上来,回家赶紧用热水泡脚。这时候有几个不怕冷的媳妇和小孩,抢到泥浆里,茫无目的地捞着,如果能捞到一条巴掌大的鱼,也觉得其乐无穷。

  分鱼要开始了,人们围起了一个大圈圈。队长安排两人抬筐,自己扶秤杆子。哥哥端条小凳子坐在旁边,算盘架在腿上,一手捧着帐本,一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新农村”牌钢笔记帐。鱼的总重量出来了,“噼哩啪啦”一阵算盘珠子响过,哥哥说:“队长,如果按户分,五口人以上的三十斤,四口人以下的二十五斤,正好。”说着,朝队长扬了四个手指,意思是还剩四十斤鱼。队长心领神会:“跟往年差不多,好,就这样,开始分鱼!”

  哥哥从东头第一家开始报户头、斤数。队长把握着秤,指挥二狗检鱼:“拿条大的,……拿条鲤鱼,……拿条……”二狗忠实地执行着命令,不敢有丝毫懈怠。

  “胡三胜家,……”哥哥后面的话硬住了。因为胡三胜家秋上老爹过世了,五口人变成了四口人,但他是队长家的亲戚,想了想还是喊出:“三十斤。”好象有两个人咕噜了一下,但不敢大声。

  万没想到孬而八基的二狗结巴起来了:“他家死、死、死……”还没等他死出什么来,队长牙一眦:“死,死,死,死你家妈妈,死、死你家祖宗!叫你检鱼就检鱼,许多话!”队长本来要骂“死你家大大”,一想二狗虽然亲娘死了,但老子还在,只不过讨了个后老婆,所以结巴了一下子,连忙改口了。几个人舌头一拖,默不作声。

  二狗不高兴了:“队、队、队、队长还骂人!”

  “我骂人了吗?你也还晓得么事叫骂人,你不孬哇!”队长一边反问,一边自己笑了,惹得大家也跟着笑了。

  哥哥又喊:“方全中……”没有下文,看着队长,因为方全中奶奶孤苦伶仃一个人,是队里的五保户。队长说:“年年有鱼(余)嘛!家家都如此,跟往年一样,不论重量,只给一条。”

  “谁来替方全中奶奶领条鱼?”哥哥接着喊了声。人们面面相觑,知道往年都是队长老婆领去,实际上是拿家里去了。

  母亲不知何时挤了进来:“我说呀,还是麻烦队长妹子代领吧,又要破又要洗的,还要帮人腌起来。谁叫你是队长家的,只有辛苦你了,大家说呢?”有人应声着。母亲立即检了一条大鱼递过去,队长老婆也不客气,一边接鱼,一边还卖光油钵地说:“凡正我家分的鱼也要破肚哇,洗呀,腌的,我就顺带吧!”

  轮到我家分鱼,母亲凑近佯装看秤。队长看着秤星:“再加一条,……再加一条小的……”见秤杆仍未翘起来,“咦?”的一声,队长何许人也,疑问的同时,眼角的余光瞅见母亲的一只脚伸到了筐的下面,轻轻地顶着筐底。正要发话,母亲嘴快,硬把队长涌到嘴边的话给塞了回去:“什么姨呀,娘的,我是你嫂子!”队长急了,伸右手在母亲后衣襟上拉了一下,左手同时使劲,将秤杆向上一推:“好咧!”母亲也不说话,赶紧将筐里的鱼倒进带来的菜蓝里转身挤出了人群。

  母亲挤出人群的同时,中屋的王奶却挤了进来,一脸的笑意:“队长咧!麻烦你通知队里各家,后天到我家吃酒来啊!”队长见王奶喜上眉梢,反应也挺快:“吃酒?呃!是喜酒,你媳妇生啦,恭喜呀!是孙子,还是……?”王奶乐的合不拢嘴:“托大家的福,是个孙子。”

  “恭喜恭喜!”大家也七嘴八舌地祝贺。“同喜同喜!”王奶一一应着。

  “好!好!”队长口里应着,手上扔在忙着分鱼。

  王奶等不急了:“队长,这鱼……”

  “这鱼?……噢!我知道了,分三十斤,三十斤。”队长终于猜着了谜底:原来王奶来报喜是冲着分鱼来的。原先她自己、儿子、媳妇、孙女共是四口人,这下,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添了孙子马上就成五口人了。

  人们都称赞这娃来得正是时候,将来是个聚宝盆。王奶笑得脸如葵花饼般圆。

  鱼分好了,人们也散了。我望着静静的塘底,心想,明天起过塘泥后,又要开始畜水了,等来年春暖花开时,放进鱼苗,又期待着新的一年起塘分鱼。一阵风来,我打了一个寒噤,见日头快要钻入西山凹了,赶紧回家。

  母亲在家正分检着鱼,嘴里说着:“这条送给大姨家,这条送给舅娘家,这条……”见我回来了,忙喊:“小才,将这两条鱼拿到河里去破肚,洗干净了,晚上煮鱼吃。记住,别将鱼杂扔了,拿回来喂鸡。”我高兴极了,拿了鱼,飞快地来到屋前的小河里,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打掉鱼鳞,洗了一遍又一遍。河水冰得如芭茅割手般地痛,一想到有鱼吃,浑身都暖烘烘的。当我回到家时,天空变成了鲫鱼背一样的颜色,渐渐黑了下来。

  鱼煮好了,姐姐盛了半铲鱼汤到碗里,一尝:“呀!怎么怪味道,是盐放多了吗?”

  母亲见姐姐张着嘴,吐着舌头,忙说:“盐没放多哇,我来尝尝,……呀!怎么,这么苦啊!……小才,你破鱼时把鱼胆一定弄破了?”

  我连忙辩解:“没有哇。”

  “没有?不对,这么苦,肯定是。”母亲坚持己见。

  “没,没有,我只是把鱼杂夹在破开的鱼肚里带回来了,不是说给鸡吃么?”我说。

  “什么?鱼杂放在鱼肚里,那不一块煮了,难怪这么苦了!好好的一锅鱼,这下可好了,看我锤你!”母亲说着放下锅铲,拿起灶上的扫帚,向我冲来。

  我见大势不妙,迅速拉开门,夺路而逃。在一步跨出门的时候,猛见门口一个人影,来不及多想,一个猴蹲,从那人腋下蹿过去了。母亲跟在后面追来,一扫帚就下来了。来人见我猛地从他腋下溜走了,吓得“哎嘿!”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扫帚就打在了脸上:“哟——!嫂子,是我呀!”

  母亲一楞,定晴一看,连忙陪着笑脸:“唷!是队长啊,真对不起!我是打我那发瘟的孩子。”

  队长一只手摸着脸问么事,母亲说出缘故来。队长笑得脸上也不痛了:“哈哈哈!苦好,苦好,先苦后甜嘛,没得苦,那来的甜罗!”

  母亲也转怒为喜:“帐先记着,回头再收拾你。”招呼队长进屋喝茶去了。我回到家,虚掩上门,随时准备退路。只听队长对哥哥说:“我俩还有一件事要做,今晚我们要送几条鱼给老方这个狗日的。今年春上送给一担稻谷,请他帮忙从牛市上调换来的一条牛,犁田耕地是要得,但这牛喜欢抵人,没人养了,开春只得牵去再换了。我们这次去要说明,既要耕田好,也要不抵人的牛。这个牛牙纪,臭牛贩子得罪不起,还剩了那么几条鱼也只有该这杂种王八享口福了。”哥哥点头称是。

  母亲留队长在家吃夜饭,队长也就不客气,并说:“嫂子,你的脚那么一下子怕要讹五、六斤秤吧!”队长指的是下午分鱼的事。

  母亲模棱两可地说:“什么一下,两下的,顶多讹一条小鱼唛!”说着两人都笑了,哥哥大惑不解,猜不出他们说的这半语子话。

  吃酒时,队长夹块鱼放到嘴里:“哎呀!这鱼是苦。”虽说着,但未吐出来,而是端起酒盅往嘴里一送,和着酒下肚了。……

  那时节,鱼就这么精贵。

  姐姐盛碗饭给我,我劫生生地端着饭碗来到桌边坐下,眼睛却盯着桌上碗里的鱼。见母亲又到厨房去了,队长与哥哥一来一往地喝着酒,吃得津津有味。我想,一年盼到头,一天忙到晚,好不容易盼到有顿鱼吃,还说让我给弄苦了,苦鱼怎么样,苦鱼我也要吃。我大着胆子,夹起一块鱼迅速丢进嘴里。嘿嘿!真好吃。瞬间,我整个人一动不动,发呆一般。嘴里的鱼一下子变得苦涩不堪,连舌头也苦得麻木了。我想很命一下吞下去,可喉咙不听使唤,象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就是咽不下。想吐又不敢吐出来,生怕母亲的巴掌随时随地向我头上照下来,因为帐还记着呐!我就这样傻蛋似的把鱼包在嘴里。

  哥哥见我不声不响地楞着,忙问:“小才,让鱼剌卡啦?”

  我不能张嘴说话,只有使劲地摇摆着头。

  队长见我这样,逗我说:“这孩子怎么一下成闷葫芦了,也来喝盅酒,么样?”

  我想摇头,但现在连头也不敢摇了。因为鱼在嘴里,胃里却翻江倒海了,直往上涌,我只得用劲憋住,憋得我两眼直翻的。

  母亲不知何站在我身旁,见我傻里八基的,也打趣说:“咦?怎么啦,队里有个二狗,我家出三狗子啦!”

  说着,他们都笑了,队长笑得一块肉未夹到嘴里,连忙用手接住。

  我心想,生你们笑个够吧!来年洗鱼时,一定要把鱼杂甩得老远老远的,甩到山冈那边去,千万千万记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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