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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梦幻

作者: 宫瑞华 完成状态:连载中

一 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刚过麦收,地里一片金黄,麦茬子辉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除了几片棉田和春玉米,几乎看不见绿色。红艳艳的日头像个火球,一动不动地挂在当空,毫不吝啬的将它那刺眼的光线抛洒在干渴的大地上,整个宇宙仿佛一座硕大的蒸炉,令人窒息。一个来月没下雨了,老百姓说“有钱难买五月旱”,都忙着除草、薅苗,清理茬口。

  没有一点风丝,村头湾沿上几株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叶子纹丝不动。知了躲在浓荫处,高一声低一声的聒噪着,吵得人心都快要碎了。不远处,村边一户人家的大黄狗趴在墙阴凉下眯缝着眼,舌头耷拉得老长,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即使有过往的行人它也懒得看,更甭说“汪汪”了。

  树下一位午睡的壮汉,地下铺的凉席湿了半截,长着茸茸黑毛的胸膛上沁着汗珠。他不情愿地翻了个身,顺手摸起一块坷垃向树上掷去,“吱——”一只知了拉着长韵儿抖动着翅膀向另一棵树上飞去。林间暂时恢复了寂静。壮汉躺下身,头挨着那块当枕头的半头砖,又呼呼地睡着了。可是,这宁静只持续了片刻,树上的知了又叫了起来。先是一只叫,接着是林子中所有的同类都叫了起来,仿佛故意与人作对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吱吱”声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高。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习惯了,壮汉再没有起来,兀自睡他的觉。

  村外田间小路上,走过来几个孩子,脚下荡起一阵尘土。他们肩上背着沉甸甸的面袋,每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盛着老腌咸菜、炸辣椒什么的罐头瓶,风尘仆仆,看样子是远道而来。

  快到湾边,一个高个子用刚变声韵儿的小嗓喊他的伙伴:“喂,快走几步啊,前边有树阴凉儿,在这里凉快一下吧!”后边的三、四个人齐声应答着:“好啊!”其中一个女孩儿说:“真渴死我了,湾里有水吗?”一帮人三步并做两步,像是在沙漠里遇见了一片绿洲,来在树底下放下了面袋,擦着脸上的汗。一个满脸长了青春痘的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一只鞋子垫在腚底下,骂了声:“罢他娘的,真热死人了!”

  那女孩儿一边掏出一块手巾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抚摸着被面袋勒红的肩头,直个劲地喊口渴。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方脸盘,尖下颏,梳着两条达到屁股蛋下面的大辫子,精致的五官恰到好处地摆布在干净的脸上,加上高挑匀称的身段,如玉树临风,楚楚动人。她穿了一件粗花布格子的半截袖衬衫,露着两条藕棒般的胳膊,被日头晒得微黑的皮肤泛着青春的光泽。高个子男孩儿也是个白净面皮,两道剑眉微微上挑,眼角细长,眸子炯炯有神。他脸儿晒得通红,拣个干净地方放下了面袋,汗水把后背浸湿了,汗衫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捂得难受。他对那女孩儿说:“湾里水倒有的是,只是不能喝呢。”女孩儿说:“怕吗儿的?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还喝马尿呢,这水虽然脏,比马尿不强多了!”一个粗壮的黑小伙也跟着起哄,冲高个子说:“就是嘛,看来你还是不渴,真渴急了,人尿也得喝呢!”说得那女孩儿红了脸。黑小伙五官端正,眉眼粗犷,墩墩实实的个头儿,浑身油光光的像个黑泥鳅,甚至连嘴唇也是紫的,和高个子形成鲜明对比。他敞着怀,露出一身疙瘩肉,对翠荣说:“别那么穷讲究了,他不喝咱喝,走,咱们下湾去!”于是几个人下到湾边,用半坡上的青麻叶折了个“水壶”去捞水喝。

  湾坑里水面上漂着些绿藻,湾边草丛中的几只青蛙受了惊吓,“扑通、扑通”跳进水中,水面荡起一串浪花,形成一个个大大的圆圈向四下扩展。湾坑边缘都是淤泥,水面离得远够不着。不知是谁想出了一个“猴子捞月亮”的主意,大家排成队互相拉着手,黑小伙大概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敢,站在最前头,两脚踩在湾沿边,一只胳膊被别人拽着,一只胳膊探出去舀水。他尽力倾斜着身子向水面够,盛满一“壶”便向后传递一“壶”,还嚷嚷着:“女士优先,先让翠荣喝!”那个叫翠荣的女孩儿站在最后边,却是第一个喝上水的。她接过滴滴答答的“水壶”,这“水壶”也实在是太简陋了,等到她手里洒的还有两口水。她也顾不得脏净就赶紧倒在冒烟的嗓子眼里,虽然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但是嘴里总算是潮润了。她感激地招呼黑小伙:“黑哥,小心!”黑小伙回头一笑,说:“不碍事,今天保证管你喝够!快把‘壶’递给我。”脚下一滑,“哗啦”一声半截腿掉进了水里。“危险!快上来!”高个子大声喊着,一把拉住了翠荣。翠荣被他抓疼了,说:“你不去拉黑哥,拽我干吗?”(注:吗:地方方言,“什么”的意思。干吗,意即“干什么”。)

  吵嚷声惊醒了旁边树底下的壮汉,朦胧中他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一看是几个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还以为是哪里的捣蛋小子来破坏他的午觉,没好气地说:“谁呀?你们在这里嚷嚷吗啊,连个晌觉也不叫睡安生!”高个子见树底下还躺着个人,连忙赔不是,说:“大叔,实在对不起。我们是运河中学的学生,上学路过这儿。实在渴坏了,大家想弄点水,不想把您惊醒了。”“什么?这湾里的脏水能喝吗?真是瞎胡闹!”壮汉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瘦长的个子,站在太阳地里像个旗杆,先自有几分怜悯。他招呼着湾下边的人:“上来,都快上来!我这里还有一壶井白凉,够你们喝的!”

  黑小伙拧着裤管的水,跟着大家上得崖来,齐声向壮汉道谢。壮汉指指“枕“边的一把铝壶,说:“没有碗,你们就对着壶嘴喝吧。”大家又是一番感谢,拿起壶咕咚咕咚的像老牛饮水般喝起来。翠荣觉得这水的味道果然比刚才的湾水好多了,喝在嘴里甜丝丝凉飕飕的,真像冰糖水一般。壮汉说:“别急,慢着喝,小心激了肺。你看湾里的水多脏啊,里面的小虫虫腌腌杂杂的,有时候牲口也不喝哩!”经他一说,翠荣心里一阵恶心,肚子里好像真的有虫子爬。壮汉又问:“你们上学怎么还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啊?”翠荣说:“大叔,我们背的是口粮,不然到学校里吃什么啊?”壮汉说:“哦,我说呢。刚过了麦,有白面馒头吃了。”黑小伙说:“大叔,哪来的白面啊?俺们村一亩地才打了80来斤麦子,刨刨公粮,留留种子,队上再卖点零花,俺家过一个麦就吃了一顿馍馍啊,俺口袋里是棒子面!”“你小子吃棒子面还赖么?俺家连棒子面也没有呢,背的是红薯面!”高个子接过话茬说。壮汉说:“你们村还不错哪,俺这里过麦打了‘一囤’。”那个脸上长满青春痘外号叫“疙瘩脆”的少年说:“打一囤还少啊?”壮汉说:“分的麦子捞了一顿凉面就没了,不是一‘囤’吗?”“哦,这么个‘一囤’啊!”大家都乐了。

  年轻人爱呛呛,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听起来一个比一个穷。壮汉说:“看来大家都一样啊!俺就是由于家里穷才没念书的。”高个子说:“我这还是享受优待呢,娘怕我在学校里饿着,把好粮食省给我吃,弟弟、妹妹们在家里连红薯面子也吃不上呢,天天‘瓜菜代’。”一个少年接着说:“谁说不是呢?没听说吗,‘生产队,吃食堂,干一天活儿挣块糖。红薯面子当细粮,鸡腚眼子当银行。’谁家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帽缨子,你可别瞎说,现在可是刚过了‘四清’啊!”黑小伙提醒“帽缨子”。

  那个被叫做“帽缨子”的男孩儿上身穿着一件粗布短袖褂,下身穿着一条用胶泥砸的紫花布裤子,可能是营养不良,个头儿比别人矮了一大截。他留着分头,从脖颈到耳梢以上刚用剃头刀子剃了,青徐徐的,上面的长发像散乱的高粱缨子垂了下来,样子十分滑稽。他脸庞上宽下窄,山羊鼻,薄片嘴,一双小眼睛永远透着狡黠。“‘四清’怎么了?就是‘五清’也不能不让人说实话!别觉着你是个团员就逞能。”帽缨子不服气,呛白着黑小伙。

  “团员就不能说话了?你这是什么态度,甭你凿打母子嘴硬!”(注:凿打母子:地方方言,学名“啄木鸟”。)黑小伙翻白着眼,满嘴喷着唾沫星子。

  “好了,好了,大家别争竞了。‘说个唱儿,打嘴巴儿,谁要言声谁是小王八儿’!天不早了,我们赶路吧。”见他们真要吵起来了,

  翠荣瞪着好看的杏核眼劝解着他们,又对壮汉说:“大叔,谢谢你了,再见!”

  大家停止了争吵,忍受着烈日的炙烤,无精打采地走着,仿佛那路越走越长。脚底的灰尘扬起来,又落在脸上、身上,和着汗水一道道淌下来,全都成了五花脸儿。走了一会儿,高个子见翠荣头上的汗水将额前的刘海都打成了绺,便说:“累了吧,我替你背一会儿。”翠荣连说“不用”,帽缨子扮了个鬼脸,露出一记诡笑:“真会看人下菜碟,怎么不说替我背会儿?”疙瘩脆凑趣说:“想得美!你那后脑勺上长尾巴了吗?”大家一阵哄笑,黑小伙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翠荣乜斜着疙瘩脆,挖苦说:“说话文明点儿,别糟蹋人!谁像你啊,满脸光长骨朵不开花!”一句话噎的疙瘩脆上不来气,只好让着说:“好、好,你文明,你文明。”疙瘩脆叫蓝玉军,一脸的青春痘好像电焊过的铁板怎么锉也锉不平,因此得了个“疙瘩脆”的雅号。他和帽缨子是同村,离王而山、黑小伙、翠荣他们二里地,放学、上学经常就伴走,彼此之间非常要好,路上经常以“抬杠”的这种方式解闷儿,说深说浅谁也不怪乎谁。

  高个子任他们哄笑,并不还言,只是默默地接过了翠荣手里提的咸菜罐儿。他叫王而山,和翠荣同村,不过比翠荣高一年级。他们同是运河中学的学生,王而山明年就要高考了。王而山的父亲是县商业局的局长,这在老百姓眼中是个很不老小的官了。但是,父亲的官职却对王而山的家庭没有带来多少幸福,特别是1960年王而山随母亲下放回农村老家以后,没有“家底”,日子过得非常艰难,甚至还不如一般老百姓。他们村生产队劳动工值一天合1毛2分钱,也就是说,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才能挣12分钱。社员们就是靠这每天1毛2分钱活着。王而山兄弟姊妹五个,他排行老大,都在学龄期,家里基本上没有劳力挣不到工分,年终分不了多少东西。柴禾跟着粮食走,缺少吃的,烧的自然也没有,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寒酸之景自不待言。船漏偏遇顶头风,家里越穷越赶事儿,偏偏致命的肺结核病又找到王而山母亲的头上。王而山父亲微薄的工资全填进了药店,变成了一锅锅的苦水。日子过得穷,亲戚朋友也就少,那个外号叫“烂柿子”的生产队长时不时的比鸡骂狗:“养活些白吃爹的东西,光上学吧,上吧,秋后让你王八叼莛秆儿——直起脖来看!”王而山受不了这窝囊气,几次打主意退学干活挣工分,都被母亲拦住了。母亲说:“我和你爸爸苦撑苦熬养活你们为的什么?就是让你们当睁眼瞎吗?没有文化成不了器。小儿啊,你说吗也得给娘争口气,娘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你们念书!”王而山也真争气,门门功课考第一,不费吹灰之力顺顺当当考上了运河中学。运河中学是冀鲁一带方圆百里闻名的省属重点学校,能到这里求学是多少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事啊!当王而山拿到入学通知书的时候,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啊!

  那个叫翠荣的姑娘姓田,父亲是个普通的社员,解放前在一家银匠铺学手艺,后来当了小炉匠。他脑子灵,手巧,不但会打造金银首饰,还会锔盆锔碗,修理洋锁配钥匙,自行车、收音机哪里出个毛病,到他手里一摆弄,马上就好。翠荣能够上学,全凭他爹耍手艺挣钱。翠荣天生一个美人坯子,学习又好,是公认的校花。她长得大高个儿,细溜条儿,白白净净,花蕊一样粉嫩的脸上,洋溢着纯洁的光芒,天生丽质,全然不像农村的姑娘。特别是走起路来杨柳细腰,屁股一扭一扭煞是好看,有好事的坏小子背地里喊她“大白鹅”。别看他爹走南闯北,见识多,但满脑子老思想,特别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本想让闺女识几个字,让人糊弄不了就得了,也没指望翠荣有多大出息。不成想翠荣天生聪慧,也没见她怎么特别用功,放了学不是下地拔草就是打食喂猪、帮娘做饭,学习成绩却在班里独占鳌头,以至后来她爹不让她参加中考也没办法了。翠荣考上“运中”以后,别人高兴,他爹却犯了愁,拿不定主意。上吧,这一笔钱拿不起。自从“四清”运动开始以后,上级就“割资本主义尾巴”,村里有点儿手艺能挣点零花钱的人都被勒令“金盆洗手”了,老老实实地在家种地。钱不能挣了,靠什么上学?何况又是个闺女,谁不知养活丫头赔钱货?不让上吧,闺女又成天哭哭啼啼,像个“李三娘”。闺女哭,老婆也掉泪。唉,真若耽误了孩子念书岂不落一辈子埋怨?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王而山的母亲来他家借东西,啦起了家常。说到上学的事,王而山母亲说:“孩子不念书,不如养口猪。新社会哪还要睁眼瞎?荣儿她娘,只要孩子是块料,说吗也得让她念书!你没见人家老李家的孩子也上学去了吗?”翠荣娘知道她说的老李就是黑小伙的爹李大兴,村里的党支部书记,说:“那个黑小子也考上了?可俺这闺女怎能和你们比啊?你们家上学的都是小子。”“闺女怎么了?闺女就不是咱身上掉下来的肉?长大了她比小子一点儿也不差,一样疼娘。”王而山母亲说。翠荣她娘听了王而山母亲的话,也哭着闹着让女儿上学。翠荣她爹说:“学校离家四十多里地,一个女孩儿家出门不放心。”翠荣娘说:“有王家大小子做伴,我们有吗不放心的。”翠荣爹也觉得王家是干部家庭,知情知理,王而山小伙子又仁义又实在,有他照应也不会出什么事,就勉强同意了。翠荣娘专门来到王家,千叮咛万嘱咐拜托王而山多多关照“你翠荣大妹子”。王而山说:“大婶放心吧,我们同学多着呢,除了咱庄儿的,就伴的还有前庄的几个同学,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翠荣。”

  黑小伙叫李伯亮,他爹解放初期就当农会会长,后来任村党支部书记至今,算得上老干部了。黑小伙也常常为老子引以自豪,有事没事总爱炫耀一番“俺们家三代给地主扛活,俺爷爷怎样怎样,俺爹如何如何”。每逢他说这些,人们都扭过头去,不愿听他白话。同学中,他看得起的没有几个,唯对翠荣颇有好感,而翠荣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上小学的时候正是三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他有一道算术题算不出来,就悄悄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白面馍馍对翠荣说:“你帮我算算,我给你馍馍吃。”翠荣咽了咽唾沫,感到受了莫大侮辱,十分生气地说:“我成了狗啦?”拂袖而去,从此再不理他。上中学以后,经不住感化,翠荣才和黑小伙答话。

  黑小伙见王而山替翠荣提过了咸菜罐,心里有几分妒嫉,讨好地说:“翠荣,你肩膀压痛了,我替你背一会儿面袋吧。”翠荣婉拒说:“不用,我不累。”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沉沉的雷声,继而西北上涌起一片乌云,云头出现一圈暗紫,黄花绿沫的十分吓人。“不好,要下雨了!我们走快点儿吧!”王而山催促着。说话间,一阵凉风刮过,玉米叶子哗啦啦一阵响动。“好凉快啊!诸葛亮把哪股风借过来了?”帽缨子的头发被刮得乱糟糟的,高兴地叫着。“光图凉快,怕是要挨淋了。”疙瘩脆嘟囔着。“不会吧,风过云散,雨下不起来。”黑小伙抬头望望天空,颇自信地说。王而山坚持着自己的意见:“俗话说,风是雨头。这儿离学校还有十二里路,我们还是走快点儿好!”正说着,乌云压过头顶,像浓浓黑烟翻卷着吞没了太阳,朗朗乾坤顷刻间变得混混沌沌,四野像一口黑锅扣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昏暗,远处的村庄、树木再也无法分辨了。翠荣正在惊恐,“唰”的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像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刹那间,“咣”的一个惊雷在头顶上炸响了。“啊!”翠荣一声惊叫,跌坐在地上,面袋从肩上滑了下来。王而山赶紧扶起她来,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嘎啦——”打了个霹雳,铜钱大的雨点劈里啪啦落了下来。王而山连忙招呼大家:“快下道沟避雨,小心雷击!”大家相扶着蹲在道沟里,扒下衣服盖在面袋子上。翠荣也脱掉了那件花格子衬衫,只穿着一件背心,抱着头瑟瑟发抖。王而山让她穿上衣服,说:“把咱俩的面袋放在一起,用我的衣服盖住好了!”说话间,大雨瓢泼一般浇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一会儿工夫大家都成了落汤鸡。帽缨子打着牙巴战,疙瘩脆说:“还凉快吧?”帽缨子得瑟着说:“去你的,别说了!”雨越下越大,雷声停了,阴云密布,仿佛再也没有晴的意思。面袋子早已淋透了,渗出黄色的、粉色的水沫来。王而山抬头看看天,天色越来越暗,估计接近傍黑了。他说:“雨没有停的迹象,我们老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走吧。”大家也觉得身上越来越冷,“阿嚏!”翠荣打了个喷嚏。夏天穿的本就单薄,她的衣服紧贴在身上,线条分明,鼓鼓的乳房和丰满的臀部凹凸有致,甚至透出内裤的纹路。她顾不得害羞,艰难地去扛面袋。面袋湿透了,分量更重。翠荣咬了咬牙没有背起来。黑小伙到底有力气,把他和翠荣的面袋扛在肩上,踏着泥浆,脚底下咕唧咕唧的上了路。

  暴雨并没有丝毫怜悯,仍旧哗哗地浇灌着。走着走着,扑通一下帽缨子摔倒了,弄得浑身是泥,连模样也看不清了,大家哈哈大笑,疙瘩脆说:“伙计,这回让你装土地庙的小鬼不用化装了。”帽缨子说:“这时候跟喜儿似的也遇到个山神庙避避雨多好啊!”学校文工团演《白毛女》他扮黄世仁,翠荣扮喜儿。翠荣不知是不是在说她,跟在大家后面,哭不得,笑不得,一步三擦,甩着两只小胳膊像扭秧歌。王而山见黑小伙累了,接过一袋面,说:“我扛一会儿吧。”黑小伙骂着:“这该死的天爷爷,我哪天做了大官非得枪毙了你!”帽缨子说:“做梦娶媳妇——想你的好事去吧!凭你那德行,你还想做官儿?”“怎么啦,你门缝里瞧人——把我看扁啦?”俩人又抬起杠来。

  说着说着,来到一道水渠前,渠坡很陡。王而山先爬上去,刚要爬到渠顶,脚下一滑,“哧溜”一下掉了下来。他摸摸摔疼的屁股,又使劲爬了上去,结果又滑下来。黑小伙说:“索性你把面袋放下,一个人先上去!”于是用手托着王而山的脚,王而山两手用力拽着渠边的杂草,手脚并用,费了半天劲才爬了上去。黑小伙背着面袋,几乎是匍匐着让后边的人托起他的脚,王而山在上面拉着,接过了面袋。就这样来回往上倒,看看把面袋都倒上去了,又开始“倒”人。轮到翠荣却怎么也上不去了,任凭王而山在上面怎么拽,黑小伙在下面怎么推,翠荣浑身一点也用不上劲,两腿酸软的像踩在棉花团上,两条辫子也成了累赘,泥水顺着辫梢往下流。她一爬一出溜,纤细的手指磨掉了指甲,血洇洇得疼。后来干脆趴在半坡上动弹不得了。黑小伙在托她的双脚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鞋子早已被泥水粘掉了,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水顺着雨水殷殷地流着。“使劲啊!”王而山大声喊着,并用力拽着翠荣的胳膊,翠荣嘤嘤地哭泣着:“我实在没劲了,我饿•;•;•;•;•;”帽缨子不分头轻蛋肿,还在恶闹:“哈哈,哭鼻子啦?大白鹅成灰雀雀了!”王而山上去给了他一拳:“放你娘的屁!”帽缨子被打了个踉跄,差点没掉到沟里。“该揍!还不快拉一把?”黑小伙也没好气地说。

  王而山见翠荣确实爬不动了,从自己的面袋里掏出一把红薯面,递给翠荣说:“这东西生着也能吃,你嚼嚼吧。”翠荣颤抖着一只手伸过去,抓住红薯面就往嘴里塞,嚼一嚼,甜滋滋的还真好吃,又给王而山要。看她吃得香甜,疙瘩脆也觉得肚子瘪了,对王而山说:“你光给女的吃,咱也来点行不行啊?”王而山没想到这时候红薯面子成了好东西,就说:“有啥不行的,还怕你不吃呢。”于是,大家索性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喃起红薯面子来。黑小伙冻得浑身得瑟,嘴唇更紫了,在下坡吃不上,急得直嚷嚷:“光你们吃,就不管我了啊?”帽缨子故意逗着:“谗、谗、谗狗牙,谗得狗牙往外爬!”黑小伙急了,拾起一块泥块“啪”的向帽缨子掷去。那泥块不偏不歪,恰好糊在帽缨子嘴上,帽缨子 “啊呀”吐了一口泥,大家笑得喘不上气来。翠荣一笑,“哧溜——”滑到渠底,幸亏黑小伙一把接住。王而山笑着说:“等你上来,管够!”歇息了一会儿,肚子里又有了食,大家恢复了体力,王而山、帽缨子、疙瘩脆三人一起用力,把翠荣拉了上来。黑小伙在渠下说:“嘿,哥们儿,搭把手!”大家又把他拽了上来。帽缨子捂着腮帮子说:“哥们儿,下手真重,还真打啊?”黑小伙说:“看你还敢胡说吧!”

  经过一番折腾,天完全黑下来了,伸手不见五指。雨点渐渐停了,道路却更加泥泞,大家互相帮扶着,鼓着劲儿继续前进。王而山觉得口渴的难受,嗓子眼里直冒烟。他见路边暄地里牛蹄踩过的印窝和车辙中积满了雨水,就趴下身子贪婪地啜吸起来。一个坑洼里的水啜完了,就再找另一个坑洼。黑小伙、翠荣他们也顾不得脏净了,学着他的样子找水喝。帽缨子诙谐地说:“我们这是喝的天水,一滴甘露活百岁呢。”这时,隐隐约约听见学校的钟声,王而山仔细分辨着钟声两快一慢,知道这是熄灯的信号。“啊,已经9点半了。”王而山自言自语地说。

  到了学校,校门紧闭,校园漆黑一片。黑小伙大声叫开了门,门卫刘师傅看着眼前一个个泥人,水滴顺着衣裳往下淌,心疼地说:“孩子们,上学不容易,真遭罪了!你们回不来,老师们都急得没法,刚才章老师还在这儿等你们哪。”

  王而山背着沉重的面袋走到宿舍,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前站着。这不是章老师么?章老师也看见了他,问:“是王而山吗?”“是我,老师!”王而山突然觉得很委屈,眼泪夺眶而出。章老师迎上前来,说:“同学们都睡了,你跟我来。”她把王而山带进自己的宿舍,擦了一根火柴点上泡子灯,不大的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光明。灯光下,章老师明亮的眸子闪着光芒,映得她那张红里透白的鹅蛋脸更加光彩照人。章老师叫章蓉,今年才二十四岁,原本是“运中”的尖子生,毕业后被留校工作,担任王而山的班主任。

  章老师帮王而山边解面袋边说:“今天这场暴雨来得非常突然,我担心同学们滞留在路上,一下午,和其他老师去路上接了好几拨同学了,直到吃晚饭还没见你回来。我知道你路远,唯恐在路上出事,所以一直没敢睡觉等着你。现在见到你,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她揭下床单,找来几张报纸铺在上面,将淋成糊糊的红薯面均匀地摊在上面,晾开。王而山瑟瑟地抖着,抱着膀缩成一团。“冷了?你还没吃东西吧?”章老师问。王而山摇摇头,没有言语。章老师又拿来一卷旧报纸和一摞用过的作业本子,在地上生起火来。她把纸折叠起来,一卷一卷的往火里添,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像熟透的蜜桃。不一会儿,王而山烤出一身汗来。

  章老师鼻尖上沁着细微的汗珠,纸灰弄脏了她的脸。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玉米面窝头,一边在火上烤着,一边说:“今天晚饭时我吃不下去,还剩了块干粮,你烤烤吃吧。”一会儿,窝头烤起了黄澄澄的嘎巴,诱人的香气随着火苗的跳动在室内扩散开来,王而山心潮翻滚着,涌过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这热流瞬间流遍全身,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他心里暗暗说:“多么好的老师啊,我今生今世不能忘记你!”他大口大口地嚼着香甜的窝头,连掌心的碎末也用舌头舔起。王而山心里踏实了许多。

  夜深了,他望着章老师疲惫的眼神,说:“老师,您早点休息吧,我要走了。”章老师也说:“好吧,晚上好好歇着,明天早点儿起,还有新课呢。”王而山蹑手蹑脚走进宿舍,同学们都睡死了,呼噜呼噜的鼾声此起彼伏。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单刚想入睡,忽然听得门开了,暗影中他看出是章老师,难道还有什么事么?正想着,见章老师轻轻走到他的铺前,把脸凑在他耳边说:“把你的湿衣服给我,我去给你洗洗,趁夜里烤干。诺,这儿还有我的一条裤衩和背心,明天你先穿着。”说着将裤衩和背心塞进了被窝。啊,老师,天这么晚了,您还要为我涮洗、烘烤衣服,得忙到吗时候啊?王而山想。是啊,“长五月,短十月”,现在正是日长夜短的季节,章蓉这么一折腾,今晚甭想睡觉了。王而山浑身热辣辣的,想说什么但是张不开口。他再也控制不住了,蒙住头低声啜泣起来。

  第二天天一亮,同学们起了床,见王而山穿着一件左胸绣着一朵小红花的背心和一条前开门的港式裤衩,都像拿破仑发现了新大陆,围着看新鲜。这个说:“你小子还真时髦啊,昨晚一场大雨洗出个洋玩意儿来!”那个说:“怕不是穿错了你姐姐的衣裳了吧,怎么还带着花儿呢?”“哈哈哈——”人们取笑着。王而山两颊像被火熨过似的直发烫,什么也没说,谁能想到他穿的是老师的衣服呢!迎着朝阳,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他心里暖融融的,心头涌过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羞涩,然而这种感觉顷刻变作了一种幸福感。晚自习的时候,对着明亮的灯光,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昨天的一幕,满怀激情写了一篇作文,记下了自己这难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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