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的距离，一丝透光的缝隙

20分钟的距离，一丝透光的缝隙

　　从家到车站是一段20分钟的路程，没有交通工具可以代步，我每天走着去。

　　这阵子将近端午，早上一出门粽子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大锅盖一掀开，白色的炊烟卷着糯米香，迫不及待地蹿腾出来，从楼道，过小区，溢满了大街小巷。小区中央是个偌大的喷泉，唰唰水声间，是唱戏，唱歌，谈笑的声音。老老少少早上总爱在这里集散，踢腿迈步，行拳打操，舞枪弄棒……，干啥的都有。小区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学音乐的小伙子，偶尔会在那儿练曲。笛声清越，仿佛从钢筋水泥的城市到卧虎藏龙里的竹林，只需要闭上眼睛。小区的围墙外，昨天夜里被风打下来的，不知名的小花，白白地睡了一地，有点儿可怜。

　　小区附近是一家敬老院，院里养了一条很肥的短毛狗，肥硕的肚皮离地面只是一条近乎狭窄的缝隙，而且还特别爱在地上撒泼打滚，每次见它都不能冷峻。

　　前面一长溜的街道是一个农贸市，卖什么的都有。卖鸽子蛋的小贩，在铺子门口散养了几只鸽子，常有行人喂食给它们，所以并不怕人。只是久而久之有些登鼻子上脸，落下了随地大小便的不良卫生习惯。卖珍珠项链的小贩，手上脖子上挂满了珠串，兜兜叫卖的揽客方式，甚是滑稽，而且类似的推销一路上不绝于目。无论是卖啥的，逢人便说：“带点回去吧，便宜。”哎！我要真带上一大堆菜去上班，那才是最滑稽的。离开集市时，我得出结论。

　　出了市集，是一条要过3个红绿灯的马路，走走停停，一次是绝过不去对面的。在这里我每天总能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然后在绿灯亮了的时候与他们擦肩而过，我们用熟悉的方式延续彼此陌生人的身份。红绿灯的对面与对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个路口我常能见到两个双胞胎小姐妹，每每看到总是嘻嘻哈哈，即使说起类似明天看电影之类的琐碎事儿，都能两眼放光。小孩儿对期待总是特别敏感，盼头很多所以总是乐呵，而大人就是因为对此木纳了，或者说我们的敏感全去青睐数目字了，所以才老说没意思，变得难以取悦。不信你也可以跟他们提提，看电影的事儿，他们会怕你累着而体贴地要你把电影票的钱兑给他们的。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看着孩子，我一再承认，孩子是大人的老师，并且他们还是一枚神奇的镜子，只映照愿意用耐心地去观察他们的大人。

　　马路对面是一条有些蜿蜒的路，两旁长满了灌木，一到春天，叶芽嫩得就跟用生命的原汁凝结成似地，前赴后继地窜升出来，有的还挂了些露珠，欣欣沥沥地，讨人喜欢。不过晚上再路过的时候多半已被人修剪去，但第二天又会窜将出来，春夏时节我们跟它们就这样较着劲。

　　显而易见，在这场拉锯中，人的力量是占绝对优势的，而灌木就像面对命运之神的人一样，显得渺小而又乏力。但是不管结果怎样，即使是朝生夕死，他们都不会畏惧，而有任何退缩或迟疑。“人生就是到死为止的无谓挣扎。”这是我在一本漫画里看到的话（请不要对漫画有偏见，存在必有道理，我是这样信奉着的），用来形容人的宿命，而现在成了春天里灌木的写照。但是，请千万不要把无谓挣扎同讥讽相联系，对于努力并且坚持的灌木，没有哪个人可以评价说它们所付出的勇气是徒劳无益的？要知道，挣扎所需要的勇气，是多么巨大，而它们甚至不计较结果，只是单纯地把挣扎当作命运。所以请深入地，而不是表面地去看，在挣扎的灵魂里势必埋藏着最高贵的意志。我喜欢挣扎的灌木，正如我喜欢挣扎的人一样。在即将离开弯道的时候，我抚摸了其中一片新叶，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触及的生命，脆弱，单薄，有着结实的茎秆。

　　出了弯道，不远处便是车站。以前总能和一位同事，不期而遇，但是前一阵他买了车，便再也碰不到了。他提过，我可以搭他的顺风车，但结果我回绝了他。为此有同事说我傻。

　　是的，从家到公司，开车去总共才一刻钟，而走路到公车站，就得花上20分钟。人们总说时间就是金钱，做人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为人的这一段时间罢了，所以用钱买时间，不如说买命，世上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我真的没有理由拒绝他，但我是个会用命去买距离的人，虽然这20分钟看起来是无为，没有意义的，但在我的生活里它不可或缺。可以听，可以看，可以思考，可以体验的时间，一分一秒，就像覆盖山峦彻谷间涡流的大海，表面是平静的。过于便捷的生活，有时就像按下了遥控器的快进键一样，很容易令人忽略一些东西。在电影里我们管它叫细节，它们给我们的启示和感动，有时会超过故事本身的情节。而生活中，其实也是不乏类似细节的，不是吗？

　　我不喜欢徒步，也不喜欢犯傻，我这样生活，其实只是不想让自己变成白蚁，在为自己筑起遮风避雨的巢穴的同时，也堵上所有能透光的缝隙。阳光，一切尝试过阳光的人都永远忘不了这种养料的，不是吗？我曾经看到，耕锄一天的农夫，为了晚上能喝上一口小酒而喜不自抑。他的富足感来源于贫穷，那不自在里的一点自在，就像幂暗中的萤火，让他感到幸福。现实和内心愿望之间的不协调，甚至是矛盾，是我们感受和领悟生活的来源与方式，不是吗？尽如人意的生活，有时反而会成为一座密封的房子，的确它不会漏风渗雨，但也不会投进阳光。所以，有时不妨去绕个道，去体验一下距离，给生活留一些遗憾和缺陷，来保留一些感知生活的缝隙，你说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