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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脚儿

作者: 大漠驼铃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小脚儿

  “小脚”是她的外号,大凡一个女人有了外号,多半是不寻常的女人,外号自然有褒贬之分,如“穆桂英”、“小白鞋”,前者是褒义,后者就是贬义。我要写的“小脚”自然属于后者。

  小脚出生在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农家,姐弟三人,小脚是老大,叫梅,妹妹叫芝,还有个小弟叫拣(取“狗不吃拣回家”之意)。父亲抽大烟,就是鸡下个蛋他也不放过,赶紧送到烟馆里,集够了就抽上一口。娘带着三个孩子,吃糠咽菜,过着非人的苦日子。梅幼时受尽了苦,面黄肌瘦,但自小就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人靠衣服,马靠。”梅别说穿花衣服,就连一件完整的衣服也没有。梅虽年幼,却意识到自己是个美人,所以分外爱美。没有件像样的衣服,她只能把功夫全用在脸上和脚上:平时总是用写对子的红纸,把腮骨朵和嘴唇涂得红红的,小脸蛋也就显得分外娇艳。小脚总是缠了又缠,狠不得小了再小。

  旧社会,人们的审美观与现代人不同,视小脚为美。如果女人有一双小脚,可以提高身价。家乡过去有句俗话:“有钱不能零即流(零碎花掉的意思)。攒着赶山逛西由。”在城北有个大镇叫西由,每年三月二十三,西由有个一年一度的大集,叫“赶山”。这一天,男女老少从全县四面八方涌向西由,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又是唱戏、又是玩杂耍,好不热闹。但更精彩的当属看小脚了:西由大街的西侧,有一道半人高的石阶,这天,那些生得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妇,涂脂抹粉,穿红著绿,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挽着几桄草帽辫,坐满了长长的石阶。一双双穿着绣花鞋小脚,尽数垂在阶下,五光十色,鲜艳夺目,令观者目不暇接。美颜、纤足交相辉映,成为西由山上一道最亮丽的风景线,故名曰:逛西由,看小脚。这些俊俏的年青女子,她们名义上是卖草辫,但收购贩子来了,往往出价再高,妇女们也不肯出手。为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赶山的用意不在卖草辫,而是另有目的。这些人可分三类:第一类是姑娘,他们坐在这里是为了“招婿”,这是活的广告。如果有男人看好了哪个姑娘,就可以亲自或让他人代为询问:姑娘是哪个村?多大了?叫什么?谁家的姑娘?问明了,就可以回家托媒婆登门保媒了。哪个姑娘不喜望找个称心又有钱的女婿呢?第二类人只是单纯为了展示自己的容颜和一双动人的小脚,以满足她们的虚荣心,这类人多是少妇;第三类就是村妓了,他们借此机会招揽嫖客。总之,用现代话说,这是“小脚美女展览会”。闲言少述,还是让我们回过头来讲小脚的故事吧。

  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梅从小娘就给他缠足,十多岁时,她的爱美天性更胜过其他的女孩子,她总嫌娘缠得太松了,就自己狠狠的缠,缠完了就再叫妹妹坐在上边,强制它变形,直到浸出血水。为了一双小脚,她忍受了别的女孩子无法忍受的痛苦。

  贫脊的土地上,也能开出鲜艳的花朵。十六、七岁的梅,身材高挑、美目流盼,已出落得像鲜花一样招人喜欢。一双小脚,就像两只小巧玲珑的菱角,站在地上总也站不稳,只得不停地踏动着,像赵飞燕在跳着那临风而举的舞蹈。她从十多岁就做着逛西由的美梦,现在总算盼到圆梦的时候了,她是多么渴到西由去一展风采,招个如意郎君呵!可是她是一个灰姑娘,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姊妹两个点灯熬夜编草辫的一点钱,全都叫他那暴戾的父亲搜刮去吸了烟泡。梅眼睁睁地看着人家的姑娘衣著光鲜地去赶山,她却只能闷在家里,她内心的痛苦,甚至更胜过腹中的饥饿。梅的美梦不能圆,噩梦却降临了。

  看着女儿已长大成人,人物又如此出众,她那毒瘾攻心、穷凶极恶的父亲,从女儿身上看到了生财的希望。一天晚上,他把一个喝得醉醺醺壮汉带回家里。把那人领进梅住的南屋,接着把门反扣上了。听见梅在屋里喊叫,娘拼死拼活地要去救女儿,却被她大烟鬼男人一把拽回来,摔到门框上,当即头破血流昏了过去。两个年幼的孩子也被吓得放声大哭。最后随着一声惨叫,梅的处女时代结束了。事后爹扔给梅一块大洋,奸笑着说:“女人嘛,就是伺候男人的,你长大了,一家老小得靠你养活了。”

  一块大洋对梅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呀,编草辫一个月还编不出来。梅,看着那一块闪光的大洋,幻化出她朝思暮想的花衣服……她一边哭着,一边把那块大洋装到她破烂的内衣口袋里。

  接着爹陆续地把嫖客领到家里,娘哪里敢管?屋子里再听不到梅的哭喊声,梅,堕落了。每次接客她都从爹那里,得到一块大洋,有时还得到嫖客单独给的小费。她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村妓。因为人物出色,十里八村的光棍闻名而至,生意渐渐红火起来。她的一双小脚,没有到西由山上展示,却成了嫖客们的特殊玩物。把玩那双小脚,成为嫖客们的津津乐道的话题。于是小脚的外号闻名遐尔,真名除了家人,被人们忘记了。

  小脚的不幸遭遇,是值得人们同情的,是她那该死的爹把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断送了。但更让人痛心的是,小脚的灵魂渐渐被曲扭了,她把妓女的职业视为人生一大乐趣,心甘情愿地当一个被男人玩弄,也玩弄男人并榨取男人钱财的寄生虫。逢五排十,她就浓妆艳抹,招摇过市,去兜揽生意;在家里,只要听到窗外有男人的脚步声,她就情不自禁地哼起小曲,以示她现在可以接客。女人的羞耻和自尊,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她由一个爱美,勤俭的农家少女,变成一个刻薄、自私,见钱眼开的厚颜无耻的女人。善良的人性在她心中消失了,最后连亲情也淹没在她的贪婪里了,年仅十四岁的亲妹妹也被她拉下水,成了雏妓。小脚由可怜到可憎,完成了她人生的一次可悲的转折。

  小脚一直到三十多岁,不得已才出嫁,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出外的男人,男人常年在外,虽按月给她汇款,但她旧习难收,在家里依旧操持她的皮肉生意。她一个女人在农村里有着双向收入,经济富裕是可想而知的。但穷苦的娘家人想沾她点便宜,那可是针尖上削铁——难得。她家里种着几亩地,全由娘家人代劳。农忙时,娘、兄弟、弟媳、侄子们,全家出动,小脚除了管几顿粗饭,却只给一点少得可怜的报酬。解放后虽然爹已不在了,娘家人还是穷得叮当响,为了亲情和这点滴的报酬,他们只得忍气吞声,任劳任冤。

  吝啬的小脚,对娘家也有过一次慷慨的赠予。有一次兄弟来帮她锄地,作为报酬,她送给娘家一坛蟹酱,那可是穷人家难得的美味。侄子们高兴得手舞足蹈,老娘则感动地说:“还是娘的亲闺女呀!”究竟是什么风把小脚这个铁公鸡吹下一片鸡毛?原来那是一坛生蛆的蟹酱,她把蛆虫一个个仔细地拣干净,然后再封起来送给娘家了。伤天害礼的小脚呀!

  村里除了嫖客,没有人愿和小脚打交道,谁和她打交道也得被沾下一块皮。就是对亲娘也不例外。有一次小脚做了一双鞋,穿着大了,正好娘在帮她摘花生,穿在脚上试了试: “梅,我穿着正好呢,就给我吧。”

  “娘,我那双鞋光布料就两块,你就给我个本钱吧,就顶闺女给你白做了。卖给别人得三块呢。”其实那布料只花了一元五。

  娘点灯熬油掐草辫,一集争个块八角的,全贴补家用了,哪有两块钱呀?她知道女儿的脾气,只好乖乖地给女儿放下了。

  几年后,娘病重,眼看不行了,她去看娘,见娘闭着眼睛,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小脚伏在娘身上放声大哭,眼泪是不用钱买的:“娘呀,梅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呀,我给你把鞋带来了,我不要你的钱了。”

  娘微睁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小脚把那双卖了几年也没卖出的小鞋,最后给娘穿在脚上。可惜娘只能穿着走阴间的路了。

  小脚没有生育,兄弟想把侄子过继一个给她,她怕侄子将来倒走她的财物,婉言谢绝了,领养了一个外人的孩子,取名叫国。她对这个领养的孩子,视为掌上明珠,自小娇生惯养,不遗余力。但待孩子成人后,对养父母却冷若冰霜。娶了媳妇更是忘了娘,小脚只有背地儿里垂泪。不久有了孙子,取名叫亲亲,亲亲简直成了她的命根子,生怕委屈他一点点。都七八岁了,还整天背在她的驼背上,孙子发火了就撕她的头发,捶她的驼背,她总是嘿嘿地笑着:“亲亲别打了,奶奶昨晚没做好梦。”

  村里人都说这叫报应。

  小脚六十多岁那年春天得了重病,对国说:“国,我真想吃点鲜鱼。”

  养父去世后的抚恤金全在国手里,国说:“现在是开凌鮻,我爹那点抚恤金吃得起吗?过些日子再吃吧。”

  过了些日子,小脚已是汤水不进了,国真地买来了开凌鮻,还有桃花虾。在集上逢人就说:“我娘想吃开凌鮻、桃花虾,不管多贵我也得买给她吃,老人从小养我不易呀。”

  听者个个口头上应着,心里却嗤之以鼻。

  回家把桃花虾、开凌鮻做好了,用小盘子盛了一点给娘:“娘,你想吃的全买来了,你吃吧。”

  小脚连摇头的力量也没有了。国,三口子却胃口大开,饱餐一顿。

  晚上小脚死了,家里却听不到一点声息,第二天村里帮忙人和娘家人来了,国才放声大哭,可是怎么也哭不下泪来。那个她用驼背背大的十多岁的孙子,看着人来人往,又烧纸、又上供、又扎车马,像过年一样热闹,竟乐得笑起来。人性冷酷到如此地步,帮忙人无不感到震惊。人生一世,不给子女做出个孝道的榜样,子女何以效仿?不知国的晚年又是何种结局。但愿不在恶性循环。

  可悲、可憎的小脚呀!

  2007年7月29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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