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CORONA
一
我抽LA CORONA.
你不会相信像我这样年轻的女子,曾在全国平均购买力最强的城市拥有过顶级海景公寓。但事实是,过往像LA CORONA燃烧后烟雾,穿肠而过,留下淡淡的辛辣。还好,我只是倾城之恋中白流苏的年龄,什么都输得起。
我每天都要上课,给一班半大的孩子教授声乐。早上六点起来,一个小时的涂脂抹粉,一个小时坐车横穿城市到另一头的走读学院。那是一个民办的学校,校长就像包工头压榨民工一样拖欠我的本就少得可怜的薪水。所幸不久前他终于承诺下个月初就发薪。
我看中了两个街口以外一间半地下室的单人间。交房租,买换季的衣服,理个发,薪水还没到手,就已经从手缝里流走。
这半个月里我瘦掉了十斤。同事们笑话我人穷会作怪,都这样了还抽LA CORONA.他们不懂,LA CORONA让人容易有饱腹感,我要给自己节省口粮,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二
和谷深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不抽烟。他抽LA CORONA.
我们在莫奈的画展上初次相遇。谷深说,我有一幅莫奈的真迹,没有画完他就死了。当时的他戴着一排密密麻麻的耳针,黑色眸子氤氲的水一样流淌开去。这个男人是用水做的。很少男人是水做的,而且水做的男人大多属于窝囊废,但他不是。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在车上。谷深把车停在旷野中,我们不停地说着话,突然都停下来。
我们一起看着月亮。忽然,谷深以极快的速度把我拉了过来,压在了方向盘上,不知谁碰了车喇叭,噼里啪啦一阵狂响,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但转瞬,我们的嘴又粘在了一起,好久好久才分开。
我觉得,一个男人接吻的状态是最真实的,这个男人的表现可以说明一切,爱,或者不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最后一支LA CORONA.想一想又放回去。即将失去的东西都弥足珍贵,爱情也不例外,就像一支快要燃尽的LA CORONA.
三
今天接到零活干了。
有户人家办丧事,请我去拉二泉映月。
我拉二泉映月的时候有一种裸奔的冲动。我一只手靠在椅背上,拉得摇头晃脑。我能听见骨头架子晃动的声音。如果骨架大厦将倾,还有什么能够支撑我飘零的自尊。、
大厅的吊灯灯光洒下来,阴影打在通体透明的玻璃器皿里。那边就是这个城市的钻石王老五们,离棺材一步之遥大谈高尔夫和女人。对男人卖弄风情是我的拿手好戏,可惜我没有粘着羽毛的舞衣,也没有水晶鞋,它们都遗落在海景公寓36层的顶楼。
我的身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孤独的人在这里是突兀的。我是,他也是。
你抽烟?
我抽LA CORONA.我回答。
他是这户人家的公子,死去的是这座宫殿的帝王。因为破产而死,今夜零点破产令生效,他们将搬出这里,不名一文。历史总在不断轮回,侮辱我们的智慧,我们却无力反抗。
在这个叫顿风的男人的房间里,我看见他父亲的收藏,莫奈的真迹。莫奈晚年练笔的无数幅《睡莲》之一。看着那幅未完工的油画,它无法掩饰它的虚弱和丑陋,就像一张弃妇的脸,而传说中它很美。
这幅画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的未完成,是个半成品,就像你一样。顿风对我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毫无疑问,他对我的理想饶有兴致。一个男人关注女人肉体时,就会做出关注她灵魂的样子。我拿出LA CORONA在手里掂了掂。抽LA CORONA的时候我才会关注自己的灵魂,就像穿上DIOR的鞋子,我不会去想街头的面包又贵了五毛钱。面对男人的时刻,我就是个充满灵魂的人,从头到脚散发着灵性之光。
他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四
我抽LA CORONA,为了抵挡一个梦。我老是做着这样的梦,一片无穷尽的黄色沙漠,我在吭哧吭哧地爬行。我知道那片黄,是海景公寓36层顶楼的地毯。
本来谷深可以不死的。那个黎明是我们的深渊。我尽一切可能挽留,死死去抓他的衣角、皮带,所有能够抓住的东西,他镇定自若,落吻如雨。我能感到每一个吻的背后,绝望清晰而透明。
谷深,我爱你。我嘤嘤的哭泣终于转变成了绝望的嘶嚎。他用力将我拦腰抱起,横放在数度缠绵的大床上,擦去我的泪痕和尘埃:你要好好活下去,找到疼你的人,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破产了,过不了多久,银行就会有人来收走房子,所有的债主都会上门,宝贝,你可以把你想要的东西都带走……
我不要,让我陪你去死。我哀哀地哭,滚倒在地毯上。
他过来抚摩我的脸,如此爱惜刻骨。我已柔肠百转。彼此的衣服早已散落一地。望着他欢爱后疲倦睡去的背影,这是他最后一次满足我。我只拿起那盒LA CORONA,那个礼盒价值数十万。
我看见一颗流星擦过,天几乎被擦亮,就在那一秒,我从旮旯走到繁华大道的转角。我看见纯粹到澄清的天空,半透明的星月无处遁逃。镁光灯不停地闪烁,无数人头在晃动。我们注定在最辉煌中相识,在最惨淡中离别。
五
顿风恨女人,恨着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
聊斋里千年狐妖专门以勾引成年男子为乐,拆散别人美满家庭,给嗜血的快意披上爱情的画皮。他父亲自杀的最后一夜,他推测他正和那个现世狐妖在一起。
铁证如山。海景公寓36层,床单沾满欲念的体液,女人体香迷离,37英寸长的头发让人联想起古希腊神话里一头蛇发的美女杜莎。在这个欲孽滔天的地方,他的父亲从36层跃下,孤单得像一只小鸟。
说着这一切的时候,顿风咬牙切齿。LA CORONA的残香氤氲,我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不抽它会自燃,而上好的雪茄,在你遗忘的几秒钟后,会猝然湮灭无息。
这时有人把红木棺材从我面前抬走,经过的时候我迅速抚摩了一下冰凉的壁板。就在这一秒,LA CORONA燃过了吸入线。曲终人散就是这样一个概念。
他不该死的,但是他却死了。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张贴图,那个从楼上跳下的人,在下坠的过程中就已经死了。
我想谷深死在所有人看见他摔死之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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