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一个人散步

别去一个人散步

　　哇的一声，吴小敏胆汁都要出来了。

　　吐了两个多月了，见天地呕，刚吃下去的东西顺着食道还没走多远就立刻被排山倒海地推了出来。

　　吴小敏深吸了一口气，捶捶后腰，脸上挂着幸福的笑。怀了孕的准妈妈可以容忍肚子里的小生命给自己所带来的任何麻烦。更何况，因了这个小生命，准爸爸李毅卖命地工作，在家象换了个人似的殷勤，吴小敏对于家庭幸福生活充满了憧憬。

　　“又吐啦？”来上洗手间的办公室老于过来帮她捶背。

　　“谢谢于阿姨。”吴小敏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干呕，五脏六腑都恨不得喷出来。笑不出来了，吴小敏眼睫毛上挂着泪滴，好不容易可以顺过气来，心想，啥时候是个头啊。

　　“没关系的，孩子。”于阿姨安慰她：“过了这个月就会好的，头三个月吐过了，慢慢就好了。”

　　回到办公室，小敏喝了口水赶紧工作。秘书的工作就是这样，看上去似有似无的，不显山不露水，可是稍有松懈就是一大堆事情，丝毫马虎不得。

　　六个月的时候，吴小敏已经腰身笨重。那挠心挠肺的呕吐期已经过去了，能吃能喝的吴小敏每天开开心心地工作高高兴兴地做她的准妈妈。肚子里的孩子象突然间加快了增长的速度，小敏的肚皮气球一样慢慢被吹起来了。

　　办公室这几天来了个小姑娘叫明丽，整天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手脚也很勤快。小敏本来这一段老心慌气短，平地里多了个说话的，工作一下子轻松不少，这心里头的开心劲就甭提了。

　　李毅对于老婆的心情指数非常敏感，见小敏脸上每天阳光灿烂，不知她遇上什么好事儿了。

　　“老婆，加薪啦？”

　　“加你个大头鬼，是肚子加重啦！”

　　“捡钱了？”

　　小敏摸摸李毅的额头：“你吃错药了？”

　　“老婆啊，你一没加薪二没捡钱，乐什么乐？”

　　“我乐了吗？”小敏照照镜子，“我没有明着乐，也没有偷着乐。我每天都这个样啊。”

　　李毅倒是乐了：“你是忍不住乐，看你轻松快乐的样子，即使没有大肚子也不见得会这么轻松啊。”

　　吴小敏揪着李毅的耳朵开始训导：“你这是心理作用，看着你的公主慢慢变大，心里乐的，这就看什么什么顺眼啦！我在这受罪，你在这乐！”

　　李毅就对着吴小敏肚子叫：“公主啊，妈妈打爸爸啦！”

　　俩人闹够了，就开始没边地闲聊。一聊就聊到小姑娘明丽。

　　“这个小姑娘不错嘛！那你可得好好教教人家，别光顾着自己偷懒。”

　　“可不是嘛！我什么时候会给人耍小心眼啊！”

　　聊着聊着，小敏就睡着了，李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谈到的明丽，还是小敏那突出的肚子。

　　很快就领工资了。

　　主任把小敏叫过去，问她什么时候的预产期。

　　“十月初。”

　　“恭喜你啊，小敏。”主任的眼光扫过小敏的肚子，慢慢地说：“马上进入七月了，你看这天气热的。过几天办公室发点防暑品，我和于阿姨去看看你。”

　　吴小敏一头雾水。

　　“是这样。小敏啊，你现在身子笨重，行动不太方便。加上这暑天到了，组织上希望你可以早点休息。”

　　“哦，我没问题的。”

　　“我看你还是休息吧，秘书工作也不轻松，你现在身子要紧。”

　　吴小敏后来就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了，似乎心里还有一些感激，稀里糊涂就回家了。

　　晚上，李毅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当一下就蒙了。他安慰吴小敏说，这样挺好，把孩子养好最重要，生完孩子好早点上班。

　　李毅一晚上没睡好。吴小敏日渐突出的肚子就象一个日渐加重的负担，每天都用越来越大的声音提醒他：我就快出生啦！

　　十平米的房间里布满李毅的忧愁。

　　小敏的单位是个小私企，让大肚子的女职工回家看上去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每个月几百块对于将要降生新生命的小家庭是笔多大的数目啊。该进的钱没了，孩子一出生就会增加每天流水一样的支出，李毅一个月一千多块的收入立刻显得微不足道。

　　可是这些不能和小敏说，天真的小敏心里还在感激善解人意的领导，不能在这个时候惹她不开心。

　　休息在家的吴小敏每天在家做做家务，没事还学些女红，给孩子绣个肚兜什么的。她对李毅说，公主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在家休假，我管。

　　李毅每天都在忙，不象刚怀孕时那样没事就和老婆聊天。小敏一提意见，李毅就说，我在挣公主的奶粉钱。小敏就没话可说了。

　　吴小敏每天这样和李毅公主长公主短地说话。可是，两人其实并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只是刚开始时，李毅说，要是男孩就好了，我整天带他去踢球，小敏却说女儿好，女儿是妈的贴身小棉袄。这么着，李毅依了她，说小公主更可爱，我们要个公主好了。这以后就公主公主地上口了。

　　孩子出生时李毅刚好不再身边，本来是在医院守着的，突然一个电话说业务上有事，李毅看这边也不见动静，就临时离开了。等他再回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一切顺利，是个王子。

　　李毅知道是个王子时突然觉得很失落，每天设想的美丽公主的形象就这样瞬间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王子，王子该是个什么样子，夫妻俩很久没有想过了，一下子就很失落。

　　月子里最辛苦的当然是孩子他妈了。虽然生了孩子搬到婆家住，公公婆婆帮了不少忙，可是月子里的小敏每天半夜给孩子喂奶，把屎把尿地折腾，根本睡不好觉。

　　吴小敏的饮食由婆婆负责，每天五顿，一顿不少。月子里要补身体，鸡汤必不可少，催奶的猪蹄也得多吃。按说，好吃的对谁来说都不是坏东西。可问题出在公公婆婆过于节约，自己又省吃俭用惯了，这么贵的东西自己不舍得吃，一块骨头一口汤都给小敏。吴小敏顿顿吃自己吃剩的肉，顿顿喝加了水的老汤，没几天就开始反胃，哪里还有奶水。

　　小儿子半夜饿了找奶头，砸不着水就哭，吴小敏只好起来冲奶粉。李毅半夜里睡的死，很少能起来。一来二去的，吴小敏这心里崩提多别扭了。吃不好睡不好不说，老公还不体贴，这心里的委屈给谁去说啊？

　　公婆面前小敏低眉吊眼，大气不出，自个心里也明白：两位老人也不容易，辛辛苦苦伺候媳妇坐月子，没什么好挑理的。

　　两周过去了，小敏想出去走走。每天这么闷着，连上厕所都不出去，头也疼眼也晕；加上婆婆的饭菜，连食欲都没有，小敏心里憋闷，说不出的烦躁。她找块毛巾裹上头，走出家门。十月底的天气凉飕飕的，新鲜的空气使小敏觉得神清气爽。

　　“小敏，这才多少时候就出来啦？”

　　说话的是隔壁大妈，挺家常的一位老太太。

　　“快回去吧，天气这么凉，着了风以后会受罪的。月子里落的毛病会随你一辈子。”大妈一副热心肠，令小敏很感动。

　　“谢谢大妈，我没事。”

　　说话间，小敏的婆婆买菜回来了。

　　“快回家快回家！”说着话就把小敏推进了家。

　　进了屋，刚好孩子睡醒，哇哇地哭。婆婆心里一肚子火，抱过孩子边哄边唠叨：“你跑到外边去做什么？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孩子哭了也不管，自个图清静。你说你着个风什么的，我这做婆婆的得落多少埋怨？”

　　小敏没话，接过孩子去喂奶。

　　眼看着就要满月了。小敏和李毅说，想早点回娘家。李毅问咋了，小敏说出满月回娘家是咱这的风俗，反正也不差这两天。李毅因为每天晚上睡不好，工作也实在很累，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就说我给妈说说看。

　　婆婆第二天听李毅一开口，立刻怒火冲天，冲进小敏房里吼：“你是公主的身子还是地主的千金？我白天夜里地忙活，你还不知足？嫌我当婆婆的伺候的不好怎么的？我这年龄一大把了，你又伺候了我几天？”

　　小敏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

　　婆婆看小敏不接招，也没脾气。气呼呼地出去了。

　　李毅从他娘那受了气，回来问小敏：“你到底怎么了？”

　　小敏说：“没什么，你上班去吧。”

　　李毅甩手走了。

　　小敏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等哄孩子睡着了，小敏自己想看电视。可是她又怕婆婆再唠叨说月子里看电视不好。她实在太无聊，心里是又生气又委屈，不知不觉依着被子就睡着了。

　　这么吃吃睡睡过了几天，很快就该吃满月酒了。小敏很高兴，因为吃过满月酒就可以回娘家住了。

　　吃酒时单位就来了于阿姨一个人。小敏问，别人呢？于阿姨说，单位这几天特忙，老加班，大伙走不开，让带个好，主任给捎来五斤鸡蛋。

　　小敏和于阿姨聊得挺热火，说过了年刚好孩子百天，可以早点回去上班。每天在家呆着，特别想大家。

　　于阿姨说，你好好养身子，把孩子带好了，别急着上班。

　　出了满月，小敏在娘家呆了一个月。李毅去接她的时候，她早早收拾好东西等着呢，小夫妻这么久不见，早想回家了。

　　回来还住在婆家，因为没钱请保姆，小敏一个人弄不了孩子。

　　这回小敏没再说什么，跟婆婆还处得过去。其实她心里盘算着，很快过了年就可以去上班，到时候住自己的小屋，每天就可以舒心点。一共也没多长时间，没必要惹婆婆生气。

　　转眼就过完春节，休假的人一个个都上班去了。小敏让李毅去单位问问，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回去上班。

　　李毅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还是去问了。办公室主任说，小敏的岗位已经有人接替，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给她留着，工作总是要有人干的。这么着吧，一有机会我就给她安排，你们自己也再想想办法。

　　李毅问是不是那个明丽顶了小敏，主任说，明丽这孩子不错，到哪都会留下来的，工作需要嘛。不过，小敏不能来上班，即使明丽不做这份工作我们也会找别人，想必你也可以理解。

　　李毅点点头，回去了。

　　连着两个月李毅都没有给吴小敏说工作的事，两人聊的也少。

　　吴小敏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夜里梦到自己披头散发没人管，要不就是梦到孩子丢了，李毅要和自己离婚。一和李毅说起这些，老公就说她无聊，还总是避着自己什么。小敏在家一呆就是半年，也不知道李毅在外头忙什么。她开始设想李毅的行踪，观察李毅回家后的表情，没事自己发愣。

　　家里的一日三餐现在基本归小敏打理，婆婆除了买买菜打扫打扫卫生，没事就去找人打麻将。小敏忙完锅台忙孩子，整天忙叨叨的一刻也没闲着。老公对她似乎越来越冷漠，婆婆也好像懒得和她计较。吴小敏不知道生活怎么了。

　　托李毅问工作的事情，可是李毅总说没顾上去，再问他就烦了。吴小敏觉得应该给主任打个电话，可是又不敢，以前在单位都不敢大声和主任说话，这么久没见过面，给人家怎么说呢？吴小敏就给于阿姨打电话。

　　于阿姨刚下班，听到是小敏，张口就问：“你找到工作了？”

　　小敏很诧异，于阿姨这才反应过来，支吾了一会说：“小敏，我和你说了吧。你没走几天，明丽就接替你啦。你月子里我没敢和你说，孩子，别傻了，人家不会给你留着工作的。李毅没和你说啊？行了，踏踏实实再找份工作吧。”

　　挂了电话，吴小敏呆坐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蠢。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的事，偏偏自己不知道；老公并不是世界上最呵护她的那个人，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和她说；他喜欢女儿，自己给生了个儿子，难怪他一天到晚不爱理自己和孩子；临生产还跑出去，下产床都没有老公抱……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自己也觉得想这些没用。

　　吴小敏还象以前那样每天忙碌着、烦躁着，但是内心里对于生活的美好设想一下子荡然无存。

　　李毅没有发现小敏的变化，他尽量多的加班，想多挣点外快，晚上偶尔还和朋友去喝喝酒。在他看来，老婆孩子和父母一起在家，似乎不用操什么心。

　　小敏和儿子在一起呆的时间最长，可是儿子还不会说话。除了吃饭时和公婆没盐没醋地说几句外，一天里小敏也说不了多少话。等忙完手上的事情，小敏就坐着发呆，各种想法和对李毅的不满象风车一样在脑子里不停转，转到最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会莫明其妙地恼怒或心烦。儿子的哭声让她更是烦躁。急了她就拍儿子的屁股，小家伙受了冤打冲他娘哭的更凶。

　　李毅接了一个出差的任务，他和小敏说声晚上出差不回家，急匆匆走了。

　　这一晚儿子不知道是怎么了，一阵一阵地哭闹。小敏困得不得了，可是每次刚睡着就被吵醒，天快亮的时候，小家伙睡着了，吴小敏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给儿子盖好被子，又坐在床边发愣。窗外的天空透着白亮的曙光，淡淡的云彩萦绕在天边。吴小敏对自己说，出去走走吧，很久没有散散步了。

　　吴小敏走上大街，朝城外走去。县城本来就不大，小敏婆家就住在城边，走不多远是庄稼地。凌晨清脆的虫鸣让田野越发显得寂静空旷，春天里往外喷涌的地气使禾苗精力旺盛，天空中黑郁郁的树木剪影也舒展枝杈，就象大地伸出的召唤的手臂。天色还没有全亮，偶尔有田鼠从前面嗖一声穿过，让吴小敏的神经一紧一紧的。她这么顺着道路一路走着，幽灵一样游弋在晨雾中。

　　低沉的轰隆轰隆的火车声从远方传过来，吴小敏觉得心被压得咣当咣当的。前面不远就是铁路，小时候经常在这样的铁路边玩耍。男孩子们总拿着压扁的硬币在她眼前晃悠，或者带着她把耳朵贴在地下听火车声。伙伴的笑声似乎就顺着铁路传来，一直传到她耳朵里。

　　吴小敏慢慢挪动着脚步，清晨空旷的田野无比美好，她的心轻盈得象要飘起来，那被压在心头沉淀了许久的闷气一层层地翻起来，飘荡在晨雾中，似乎就要被丢在这田野了。

　　吴小敏到铁路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火车明亮的前灯刺透晨霭就在前方，小敏觉得还远，就迈腿穿过铁道。

　　小敏的脚下感觉到铁轨的震动，她不紧不慢过了铁路。

　　那条长龙呼啸着，离自己非常近，它的气势滚滚扑面，一下吸住吴小敏的灵魂。她收回向前迈的腿，回头看了一眼奔驰而来的火车。

　　这庞然大物在腾腾白气中睁着它的眼睛，带着沉重的呼吸。吴小敏想向它靠拢，她转过身，往回走，只两步就又上了铁道。

　　火车的刹车声刹那间划破了清晨的安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