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鸳
我来到了大荒甸
人们踩倒的荒草仍然匍匐在地上,在满是半人高的荒草丛中留下一条小径。就在前天,在这里曾经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被处决了。她犯的是故意杀人罪。她杀死了和她结婚不久的丈夫,并残忍地进行了肢解。据说,犯人临刑的时候,是笑着的。
沿着荒径,走到尽头,我看到了一滩暗紫色,中间夹杂着一些黑色——紫的是血,黑的是脑浆——那是那位姑娘的血迹和脑浆。——一个如花的生命
天突然暗下来,起风了,在荒草的起伏中,一阵“呜呜”声传来。——那是她的魂魄,是淤积的怨结
我看到一只孤独的风筝在暗暗的天宇飘荡。
一
大荒甸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手拽线绳欢快地奔跑在野花和荒草之中,线绳的另一端,一只做工精细的蝴蝶形风筝在天上飘荡。不远处,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两臂怀抱,眼睛随着少女的身影移动,脸上的表情既有深深的爱意,又显得忧郁。在中年人的身旁平躺着两辆自行车。
“姑父,你做的风筝真好。”
少女累了,跑到中年人身边,和身倒在草地上。她红扑扑的脸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看你累的。”中年人蹲下身子,爱怜地用手绢擦她脸上的汗水。
“喝口水吧,一定口干舌燥了吧?”他递给少女一瓶矿泉水
“我太高兴了。长这么大,这是我玩的最开心的一天。”少女喝着水,一手搂着中年人的脖子。
“高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当然知道。大荒甸,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中年人默然。
“我们一起,就敢在暗夜里,携手行走在鬼火荧荧的坟场。姑父,你说是吗?”
中年人一怔,站起身,默默走向荒草深处。现在正是春天,入目到处是茵茵青草,青草中点缀着朵朵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从视觉上来说,大荒甸的春天还是很美丽的:青色的草、五彩的野花、还有刚刚泛出生气的红柳。但在那个被少女称作姑父的中年男人的眼中,大荒甸却透着一种死寂的繁荣。他知道,每走一步,他的脚下都会踏着死人的血迹,每一滴血都有一个鬼魂。这里是鬼魂的天堂,他自己也是在和鬼魂共舞。自从他和芊芊有了第一次,他的生活就已经不再在人间。“老天,你惩罚我吧!如果有什么罪孽,请让我一个人承担!”
一双温柔的小手从后边绕在了他的腰上。“姑父,我们回去吧。”
二
“世上我最恨的是爸爸、妈妈。”每当小芊芊脑子中出现这句话时,她的牙齿总是咬得咯咯作响。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爹娘。可我的父母只是生下了我的身子,却没有负起养育我的责任。男女有始乱终弃,父母对子女呢?你们生下了我,又不负养育的责任,你们算什么样的父母?
长到二十多岁,芊芊和父母一块生活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不到两年,这还包括在襁褓中的一年。在女儿和生意面前,父母更看重挣钱。
一直到死,芊芊都没有消除对父母的恨意。
不错,你们为我付出了很多钱。但女儿需要的仅仅是钱么?当别的孩子还被父母抱着、哄着、娇着时,我却象狗一样在地上滚爬,饿了、渴了、困了,我多想要你们象别的父母那样问问我?多少次,每当我见到你们总是在心里喊着“爸爸、妈妈,你们抱抱我。”可你们从来无视女儿的存在,你们只是和那个我叫姑姑的女人说话,讨好她,给她钱。女儿是什么?是你们付了钱就可以两讫的生意!
这是个伦理问题。譬如老人,做儿女的认为给了父母钱,供他们吃喝,就尽到了子女的责任,这是错误的,钱买不来孝心。连孟子都说:给吃喝是谓能养,这是连禽兽都能做到的事。人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子女是否也是这样?
芊芊一生下来就和姑姑连在了一起。刚断奶,妈妈就把她留给了姑姑照看。在芊芊五岁时,父母又慷慨地给了姑姑一叠钞票,交代一声“我们把孩子交给你了。”然后双双去了浙江。以后,一年内,芊芊难得和父母见上几次面,且每次都匆匆忙忙。
从此,小芊芊就有一种象猫狗一样被豢养的感觉。
孤独,这是芊芊的童年。渴望爸爸妈妈的怀抱,这岂不是每一个孩子的心愿?
父母走了,在江苏的那边,他们有生意,他们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钱挣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忙。站在姑姑家那幢楼房的门洞口,望着爸爸妈妈渐渐远去的背影,小芊芊总是在呼唤“爸爸妈妈,我不要你们走,我不要你们挣那么多的钱,我要爸爸妈妈。”
但爸爸妈妈还是走了。他们不能理解女儿的心。即使理解了,他们也不会为了女儿而舍弃可以大把赚的钱。
一返回姑姑的家,姑姑就恢复了那种阴森的脸。在芊芊的印象中,姑姑从来没有笑过,(除了芊芊的父母来时)她那好看的眼睛总是狠毒地看着一切,能够说话的时候,她也总是在抱怨和诅咒:物价上涨、社会风气不正、工资太低、孩子们不听话、家里东西摆的太乱,甚至她的哥哥嫂嫂本事不大挣的钱却比她多。只要姑姑一在家,她总是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休息,她会给家里每个人安排各种各样的活儿,好象这个家的活永远也干不完。所以在这个家,人人都恨姑姑,但人人都怕姑姑。从小芊芊就怕姑姑,她总是怯怯地偷偷注意着姑姑,揣摩着姑姑的心思,想着怎样不惹姑姑生气。
其实,姑姑从来不打骂芊芊,甚至连对芊芊高声说话都没有。姑姑对表哥和表妹动不动就训斥、打骂。姑姑从小在农村长大,她有许多骂人的新鲜名词:“小贱×”、“养汉精、”“娼子”…… 她骂是因为她烦。工资很低还时时面临着下岗的威胁,姑父没有本事,子女们学习不好。总之她没有一样顺心的事。她属于那种典型的农民加小市民意识。当然,她不敢也不愿意得罪芊芊,因为对他们家来说芊芊毕竟是他们收入的一个很重要渠道。
但正因为此,芊芊就更加怕姑姑。在她的思想中,自己永远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人,姑姑不打骂自己,恰恰是因为自己是外人。有时候,芊芊甚至渴望姑姑能象对待表哥表妹那样,打她骂她。寄人篱下的生活,使得她学会了处处小心,学会了殷勤地讨好姑姑。地脏了,她总是赶忙抢着去扫,吃过饭,她总是抢着去洗涮,姑姑家人的衣服她总是抢着去洗。开始的时候,姑姑还不让她干,或者芊芊干活的时候,姑姑总会说芊芊懂事。可时间久了,姑姑习惯了她的听话。也习惯了她的干活。“芊芊,把地拖拖。”“芊芊,衣服洗了没有?”“芊芊,洗碗。”这样,芊芊又成了姑姑家的小奴隶。
每次,芊芊都是很听话地按照姑姑的指派,认真地做着家务。脸上总是谦卑地恭顺。但在她的幼小的心里,一种恨在慢慢地滋长。她恨姑姑、恨表哥表妹,更恨把她送到这里的父母。
在这个家里,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姑父。他的例外是因为他似乎从来就不曾在这个家里存在过。姑父是蓝瓴集团下属的化纤公司的技术员。整天从早到晚总是穿着他那身兰色的工作服,早上早早去上班,很晚了才回来。吃饭、洗涮、睡觉。他好象从来不会说话,姑姑、表哥表妹也从来不和他说话。
“芊芊,我昨天换下的衣服,洗了么?”饭桌上,一家人正在吃饭,姑姑突然想起。
“我——忘了。”芊芊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她的头就要埋进饭碗里。
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芊芊赶忙推开饭碗,站起来。
“坐下吃饭。”说话的是姑父。
芊芊吃惊地看了一眼姑父,赶忙低下了头。不但芊芊,姑姑、表哥表妹也是大吃一惊。
“孩子已经上高中了,每天上学也挺紧张的。以后,你自己能干的活就自己干吧。”后边的话姑父是对姑姑说的。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姑姑似乎才发现是姑父在说话。她突然换了一种表情。
“啊,对,你吃饭吧。衣服我自己洗。”姑姑第一显得温柔。
芊芊犹豫了一下,又坐了下来。她迅速地往嘴里塞着饭,吃完了好马上去洗衣服。
“芊芊,慢慢吃,吃过了,到我房间去看书。你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为我们争光。”姑父看出了芊芊的心思,对她说。
“对,对,家务事以后你就不要干了。好好学习,为咱们杨家争光。”姑姑也这样说。
三
书是什么?书是失恋人的恋人,是孤独者的安慰,是寂寞灵魂的存放库。在书中每一个灵魂都可以找到自己。
自从第一次进入姑父的房间,芊芊就感到,从此,这一个空间将要融进自己的生命。
姑父的房间有很多书。靠墙一个大大的书架,上面堆满各种各样的书籍:专业的、文学的、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另外在他的桌子上、床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是书。
“我爱看书。你姑姑老是说我不务正业。在她的眼中,看书是不务正业。”姑父自嘲。在姑姑思想中只有学生上学的课本才是正经的书,只有学生看书才是正而八经的事。所以为姑父看书姑姑常和姑父生气。
以前,姑父老是不声不响,对谁都没有话。即使偶尔对芊芊笑一笑,也是例行公事,就象在大街上你遇到一个你认识的熟人。自从芊芊到姑父的房间看书后,她发现其实姑父很平易近人,很风趣。他读的书很多,会突然给你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等你解答不上来时,他会象获胜的孩子那样得意地笑着,给你解答。“在你姑姑眼中,在许多人眼中,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窝囊废,是个人情不懂的书呆子。”原来,姑父不说话是因为他没有可说话的人。
姑父也是寂寞的。芊芊突然觉得。
芊芊和上帝进行了一番对话。
上帝:抛开他是你的姑父。一个大你二十岁,一个很平常、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你爱他什么?
芊芊:因为我们能互相搀扶着前行。——爱就是互相依靠,互相慰籍。当你孤独的时候,因为爱使你心灵不再寂寞;当你疲惫的时候,两人可以互相靠着对方喘气歇息。
上帝:在爱的词典里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爱应该是花前月下,应该是岸柳亭梅。爱应该是挺浪漫的
芊芊:你错了,真正的爱决不是少男少女的卿卿我我,嬉戏在河边公园,决不是一时的愉悦。若是那样,大街上随时拉一个人都可以使你高兴,一只小狗都可以逗你高兴。
在姑父的房间,芊芊有了从没有过的宁静。在这里她可以忘掉父母,忘掉姑姑,忘掉表哥、表妹。书成了她的朋友,她的知音。在这里她找到了心灵的伴侣。“今日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孤标傲世携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秋风秋雨染秋窗”萧萧一院秋竹,一座孤零零的院落,一个孤孤单单的人儿。她似乎看到林黛玉,斜倚窗前,紧蹙眉头,望着满目潇潇秋雨,在为自己的命运哭泣。林黛玉是孤独的,父母双亡,寄居在姥姥家,姥姥家的繁华热闹不属于她,姐妹们的诗唱咏和并掩盖不了她的寂寞。颦儿孤傲、敏感、小性,不容人,她不如史湘云的胸无城府,她不如薛宝衩的雍容大度,她不如贾探春的锋芒毕露。她不能,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有一把把的眼泪,一口口的鲜血。“质本洁来还洁去,莫使此身陷沟渠。”林妹妹走了,走得很清白,很凄惨。
自己呢?芊芊感到她的命运和林妹妹何其相似?林妹妹父母双亡,自己父母虽在犹失;林妹妹寄居在姥姥家,自己寄居在姑姑家。再一想,自己还不如林妹妹,林妹妹还有一个疼她、痴爱她的宝哥哥,自己呢?
芊芊越想越悲。人生对我为什么这么残酷?
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姑父脸色苍白,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姑父,你怎么了?”芊芊看到姑父脸上滚着豆大的汗珠,痛苦使他的五官都变了型。她惊讶地问。她赶忙过去扶住了姑父。
“我——没事。只是有点儿不舒服。”
芊芊扶着姑父躺在床上。
“芊芊,你看书吧。”看到芊芊担心的神色,他又故意问“芊芊,你看什么书?”
芊芊翻起书的封面让姑父看。
“噢,《红楼梦》,世界第一奇书。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世人皆云痴谁解其中味。——书是要多琢磨的。你理解其中的含义么?”姑父偷偷按了一下腹部,皱了一下眉头。
“姑父,你休息会儿吧。”芊芊想哭。
“好,你看书吧。”姑父躺下,闭上眼。
芊芊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她偷偷看姑父,由于腹部疼痛,他眉头紧皱,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她真想说:“姑父,你要是真的疼痛,就叫吧。”
但姑父是不会叫的。他的胃痛已经是老毛病了,以前芊芊不知道,自从她进入姑父的房间看书以后,她常发现姑父回来把自己进房间,吃上几片药,在房间里躺上一天。他的病从来不给姑姑说。姑姑也从不关心他的生活身体。芊芊感觉,在姑姑的生活中,她从来没有关心的人。她除了埋怨诅咒,好象在她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了什么。关于姑姑姑父的结合,是后来姑父告诉她的。姑姑和姑父的结合是姑姑追求的姑父,那时姑父是厂里的技术员。八十年代初,知识是最令少女动心的,因此,厂子里追求他的人很多。姑姑用手段追到了姑父,并且为了把姑父永远拴在身边,她千方百计阻止姑父考大学。那时,姑姑得到姑父很令她骄傲了一阵子。但生活毕竟不是靠脸面吃饭的,时间久了,她发现,姑父除了读了很多书以外,别的一无长处,而且比起其他人,由于姑父清高傲气,和单位的领导关系不好,别人象他那样早升上去了,可他依然是一个技术员。再加上生活越来越艰辛。姑姑变得越来越粗心。在芊芊的印象中,自从有了表妹以后,姑姑和姑父就再也没有在一起过。姑父怎样生活,他的喜怒哀乐已不再是她所关心的问题。姑父上班,姑父下班,姑父在他的房间里干什么,没人去操心。在这个家里姑父好象根本不存在。
姑父,你也太苦了。芊芊突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可怜的人。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自从姑父来了以后,芊芊就再也没有看进一个字。她一直在想着姑父和姑姑。
她偷眼看姑父,他紧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从他紧皱的眉头和不时压抑着的低声呻吟。芊芊想,他一定很痛苦。
“姑父,我给你揉揉吧。”芊芊突然有了要为姑父减轻痛苦的欲望。
姑父睁开了眼,看了芊芊好一会儿。“好吧。”姑父苦笑了一下。“我也太不争气了,一定打扰你读书了。”
芊芊脱了鞋,跪在床沿,手在姑父的腹部揉搓。当她的手刚接触姑父的身体时,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也许,是芊芊的按摩起了作用,姑父不再呻吟,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脸上还出现了舒服的笑容。受了姑父情绪的鼓舞,芊芊揉搓得更起劲了,第一次她感到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突然她感到姑父的身子有些异样,她停了下来,看到一块隆起的东西。她已经十九岁了,已懂得了一些男女之事,她的脸红了。
姑父突然从忘形中醒悟过来,他赶忙坐起身。“芊芊,好了。姑父不疼了。你休息吧。”说话的时候,姑父的神情很不自然。
以后,姑父有意避开和芊芊单独在一起。芊芊在看书的时候,他总是找借口一个人出去,说是有事。其实,他总是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悠。姑姑家的房子很紧张,姑父知道只要自己在家,芊芊就不能很好地看书,她就必须要面对她姑姑那老是阴森的脸。然而,他又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就只好在外边无目的地转悠。
四
一个难得的一家人都休息的日子。姑姑要带着表哥、表妹到市郊一个姑父的亲戚家去。问芊芊,她说,她想到市里玩一天。姑姑给了芊芊十块钱。 “中午我们不回来,你中午就在街上随便吃点什么。”
象往常,姑父是哪儿也不去的。
芊芊答应了向市里走去。
芊芊在学校里没有要好的同学,也没有任何朋友。因此,她只好独自去玩。无目的地转了几家商场,在市中心花园看了一会儿几个老年人乘凉。以后,她就觉得无聊:到处是庸俗的人,到处是无聊的事。芊芊累了。她想,还不如回家和姑父聊天呢。
走到楼梯口,她放慢了脚步。她想,这时,姑父一个人会在家干什么?她悄声悄气走上楼,轻轻打开门锁,进入客厅。她要给姑父开个玩笑。家里静悄悄的,姑父一定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姑父的房间门口。她听到姑父的房间有一种奇怪的声响。姑父似乎在干一项很费劲的体力活,不断喘着粗气,还夹杂着好象痛苦的呻吟。她赶忙推开了门。
姑父呆了,她也呆了。——姑父赤身裸体,手放在胯下。
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还没等姑父从惊慌中回过味来,她便一下子扑了过去——
“扑通。”仍陶醉在幸福中的芊芊睁开眼。她看到姑父直挺挺地跪在床前。
“姑父,你——”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姑父两眼通红,痛苦地击打着自己的头。
芊芊赶忙滚下床,抱着姑父。“不,不怨你。是我自愿的。”
芊芊和姑父的事很顺利。姑姑从来不管姑父也从来不到姑父的房间里去。而自从芊芊到姑父房间看书以后,芊芊整晌待在姑父的房间已经成为顺理成章的事。
高中毕业,芊芊没有考上大学。她对父母说她已经成为大人,已不需要姑姑的照顾。父母就让她搬回了他们在城里留下的三居室的房子。父母依然忙着在外地做生意,姑父就隔三岔五到芊芊那里照顾。芊芊没有朋友,没有人到她那里去。那里成了她和姑父的家。芊芊从姑父那里得到了心灵的安慰,姑父填补了她心灵的空白。在芊芊的心里,姑父给予她的不光是男女的欢悦,而且,姑父还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哥哥,她的情人,她的一切。和姑父在一起 她发现了生活原来这么美好。姑父已经成为她的生命。
芊芊和姑父的关系注定是一场悲剧。这是两颗孤独心灵的碰撞,是踉跄奔行在人生之路上的两个无助人的互相扶持依靠。在他们中间容不得任何其他的东西。但他们的关系又注定是见不得天日的。
芊芊长大了,已经二十四岁。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芊芊到了该成家的年龄。
杨家雄厚的经济实力和芊芊的漂亮可人,使得她成为许多人的追求目标。芊芊的父母在众多的追求者中为她选择了市经贸委主任的儿子。——官商结合是现在公认的最好结合。
对父母的安排,芊芊无可无不可。由着父母。定亲、登记、结婚。任何人都得走这一步。芊芊明白她无法回避。
但等到她和那个陌生的男人共处一室,在那个充满喜庆色彩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铺,芊芊才醒悟到将要发生的事。她感到恐惧。她是姑父的,正如姑父是她的一样。她不允许任何人和她共处一室,更不允许别的任何男人靠近她。
她想逃,但又知道这是逃不掉的。
“我来那个了。”她说。
“那——好吧。”尽管有些遗憾,但男人还是很通情达理地拿了一块毛毯到了客厅。
男人一出去,芊芊赶忙把房门锁上。
一天, 两天,一周后,芊芊又病了。从此她的病就没有再好过。
同处一室,一男一女,一对夫妻,又是健康的精力正旺盛的年轻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酷刑。男人几次要求都遭到拒绝,于是他便喝酒,便整天混在朋友堆里喝酒,喝多了又哭又笑,向朋友倾诉自己的苦闷。
“女人都是那样,只要有了第一次,以后一切都会好的。”朋友给他出主意。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到了家,芊芊照常把房门锁的紧紧的。借着酒劲,他撞开了房门,剥光了芊芊的衣服……
芊芊没有反抗,她听任那个男人在她身上所做的一切。但当男人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发誓一定要杀了他。
有了第一次,男人对自己充满了信心。饮酒作乐成了新婚男人最快乐的事。
临出事那天。白天她打电话给正好休息的姑父,约他到了父母留在市里的那套房子。一整天她都和姑父待在房子里。她给姑父做好吃的,为姑父穿他最喜欢看的衣服,然后就是不停地做爱。
傍晚,她在商店买了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回到家时,男人还没有回来。她知道他一定又在哪家饭店里和一群朋友喝酒。她还知道等他回来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她把尖刀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然后在梳妆台前打扮自己。她那件翠绿色连衣裙,如瀑的长发用一方米黄色的丝帕扎上。——这件连衣裙是姑父几年前为她买的。那天她穿着这件连衣裙,头上扎着米黄色的丝帕,在姑父的痴迷中她把自己的一切给了姑父。
打扮好,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男人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和往常一样,他剥光了芊芊的衣服……
事情完后,筋疲力尽的男人睡着了。
芊芊翻身起来,穿好衣服,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尖刀走到床前。男人睡的很沉,酒精的作用使他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醒来。芊芊的手在男人的身上游走,从头顶一点点抚摩下去,然后又向上,最后停在了白皙的脖子上。尖刀很狠地扎了下去。男人身子一阵蠕动,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叫,鲜血如箭喷洒在芊芊的身上脸上。芊芊没有停顿,刀子飞快在脖径一旋。刀是好刀,刀在肉体上如同切一块豆腐,男人的身体不再蠕动,她慢慢切开了他的腹腔。心、肝、胳膊、腿,芊芊从容不迫。她感觉她正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一件献给她爱人的艺术品——
五
新世界集团蓝铃分公司的大院里有一座高高的砖塔,那是以前的烟囱,上塔是用钢板焊成的楼梯,楼梯两侧用钢管焊接了近一米高的栏杆。
那是个无风无云的天气,太阳照在红漆栏杆上发着亮光。刘工程师到塔上检测设备,突然,转折台边的栏杆折了,刘工程师从转折处摔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当人们赶去时,刘总工程师已经断气了。他刚刚被提上总工程师还不到两个月。后来人们检查发现转折台边的栏杆是被锯条锯断的。警察查了好长时间,结果只发现死者留下的指纹,并且在这之前,只有刘工程师上去过。因此,只好不了了之。
人们都说刘工程师是个好人。还有人说,他只是一个当技术员的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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