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

作者: 怀砂 完成状态:已完结

人道

  外边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靠坐在床上的兰兰的心情也如这渐暗的天色,灰灰的。不时地,从外边楼道中发出响声。这是一栋旧式的三层筒子楼,原来是一个单位的办公楼。后来单位搬走了,有人出钱买了下来,稍微加工,专门租给外地来人。“这是中国的联合国。”娟子说。这些人操着不同的方言,怀着不同的梦想来到这里。

  “不要和任何人打招呼。”娟子告戒兰兰。

  后来,兰兰发现,在这栋楼里,即使两人碰面需侧身才能让过,也不说话。因此,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也不问别人在干什么。人人都象老鼠,把自己深深地藏在洞穴中。

  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环境。不但这栋楼,就是这座城市,还有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两年多的娟子,她都感到陌生。

  她想起昨天和娟子一块去上班的情景。

  娟子在一家叫“沁园春”的保健中心上班。后来,兰兰明白了为什么这里不叫澡堂而叫保健中心。娟子领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进入了一个房间。一进去,兰兰的脸唰地红了。里边已有了几个女人,每个人都穿着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连衣裙。上边是两根很细的带子,搭在肩膀上,下边很短,短得能露出里边的三角裤头。人们旁若无人地走动,谈笑。娟子很快也换好了衣服,与别的女人的一模一样。满眼白花花的肉,兰兰感到晕眩,她赶忙闭上了眼睛。

  “走吧。”娟子推了她一下,让她跟她走。“只须看,不要吭声。”娟子交代兰兰。

  娟子领着兰兰进到一个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席梦思床,一个单人木头沙发,一个茶几。床上有人,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人,穿着一件浴衣,浴衣上部敞开,露出浓浓的胸毛。

  “大哥,小妹愿竭诚为您服务。”娟子走到床前,低低地俯下身子,对男人说。

  兰兰发现娟子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嗲,变得浪。后来,兰兰了解,娟子为了练就这样的声音是费了很大工夫的。她们要吸引男人,让他们乖乖地掏腰包,需要在穿着、眼神、说话、动作各个方面体现女人的性感和风骚。行家所谓的手眼身法部。一个好的异性按摩就是一个好的演员。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光是要训练,还要有自己的悟性。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娟子从头到脚为男人揉搓。两人不断地说话,旁若无人地耍闹。他们的话兰兰一句也听不懂,但看得出不是什么好话,有几次,男人说话的时候还看着兰兰,似乎他们的谈话和自己有关。后来,兰兰知道了,他们确实谈论了自己,男人以为兰兰也是为他服务的,用他们的行话来讲,那叫风双飞。男人坚持让兰兰为他服务,每当这时,娟子一边对男人解释,一边卖力地遵照男人的吩咐,在男人敏感的部位拍拍打打,而男人也不失时机地在娟子的大腿上抓两把。大概很满意娟子的服务,临走,男人在娟子的胸衣里塞了一张钞票。

  这一班,娟子共接待了四个客人。

  “这就是你所说的工作?”回到娟子租住的小屋,兰兰气愤地问。

  “是啊,这叫保健按摩,现在大城市很流行这个。”

  “不要脸。”兰兰冲口而出。一个女人穿的那么少,在一个同样穿那么少的男人身上拍打。二十三年了,别说旁的男人,就是丈夫山林,她也很少在他面前穿着那么少的。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她从来没有让丈夫看过她的身体。

  “不要脸?”娟子笑了。“两年前,我也和你一样这样说,可现在,我发现是咱们那里太落后了。”

  “再先进,总不能男女不穿衣服吧?”

  “对,还真是光着身子。现在刚刚流行一种叫行为艺术的,就是男女赤身裸体,摆着各种姿势。还有在人的光身上做画呢。”

  “反正,人不能象畜生一样。”兰兰嘟囔。

  “你死封建。”

  接着是无休止的争吵。兰兰说娟子不知羞耻,娟子说兰兰落后愚昧。

  第二天继续争吵。

  娟子没有说服兰兰。

  “反正就是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就是你坚持你的纯洁,回去受你的穷;一个就是留下来。我回来你告诉我。”撂下话,娟子上班了。

  兰兰知道,此时娟子一定穿着那件遮不住屁股的裙子在给男人按摩呢。她想着娟子的手在男人身上抚摩、游走,想着他们猥亵的对话,邪邪的笑。“难道是我太封建了?”她记得刚来的第二天,娟子姐领着她到里玩,她们到公园,到海滨浴场,到商场,她看到男男女女几乎是赤身裸体,在海边休闲,在公园里,男女旁若无人地亲嘴……

  然而, 她仍然无法接受。好男人饿死不偷人,好女子饿死不失节。从小她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作为女人应该规规距距,不大声说话,走路不疯张,坐着两腿要密着。可娟子说家乡太落后了,太封建了。她记得,第一年,娟子回去,戴着耳环,搽着口红,村里人都说她浪,她疯张。家乡是一个闭塞的小山村,那里的人很少看电影,没有电视(因为四面是山,即使有了电视,也没有信号。),那里几乎是和现代文明隔绝的。那里是一片净土,但又是密封在棺材中的木乃伊。

  可兰兰从感情上又无法接受在这里所接触的一切。但就这样花了几百块钱没有挣到一分钱就回去,她又不甘心。她记得临来之前,她和山林谋划了多次,山林在家里侍弄庄稼,她在外边打工,用不了几年,就可以还清结婚盖房子欠下的几万块钱的债务,然后,买上一台机动三轮车,然后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孩子,为孩子攒上几万块钱,供他们上学,结婚……

  可是——

  兰兰没有见过世面,小学没有毕业就回家帮爹娘操持家务,不象上过高中的娟子脑子灵光。问题一多脑子就发昏。迷迷糊糊她睡着了。

  她进入一个房间,似老家的屋子,又似在保健中心。床上有一个男人,脸看不清楚,只感到男人邪邪地笑。感觉到,兰兰穿着厚厚的衣服,脸上也蒙着什么,只露出两只眼睛。突然,她感到,她的身上变成了和娟子一样的短裙,男人狞笑着,手在她的大腿上抓挠,撕扯她的裙子。她很害怕,想大声地叫,可发不出声来。她拼命地扭动身子。醒了,是一场梦。

  已是后半夜。这座本就寂静的小楼,显得更加孤寂。这个梦好恐怖好奇怪!她感到黑暗中似乎有一头巨大的怪物在窥视着她。她已完全没有了睡意。娟子姐咋还没有来呢?

  兰兰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快晌午了。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睡得酣酣的。兰兰觉得有些饿。她悄悄起身。桌子上还有几包方便面。她撕开一包。为了不发出大的声音,她两手捧着,把方便面紧贴着嘴,慢慢地咀嚼。

  突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扭头,娟子正睁大眼睛看着她。兰兰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娟子笑。

  “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娟子说。

  兰兰很快把剩下的方便面塞进嘴里,然后,扎刹着手傻笑。

  “左右没事,不如你还躺下来,咱们聊聊。”娟子说。

  兰兰犹豫了一下,躺在了床沿上。

  娟子撩开被子,“进来。”

  兰兰一进去,娟子咯咯直笑。兰兰的衣服扣子咯住了她的身子。“你穿着衣服,我不舒服。还不如脱了吧。”

  “大白天的。”兰兰不好意思。

  “大白天怕啥?就我们两个女人。还怕睡吃了你 不成?”

  兰兰就在被子里脱下了外衣。床很窄,两个人紧紧地挨着。

  兰兰想告诉娟子她的选择,可一夜下来,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娟子偏偏没有问她。

  娟子的手在兰兰的胸前摸了一下,兰兰身子一颤。

  娟子觉察到兰兰的紧张。她坏笑着说:“你的皮肤真好。——不说男人,就是女人也会动心的。”说着,她的手滑到了兰兰的腹部。

  兰兰推开了她的手。“你咋那么不正经?”

  娟子咯咯笑了,笑得兰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觉得娟子姐变得她快要不认识了。

  等娟子笑够了。她突然严肃起来。“姐姐问你一个问题,你心里怎样想的就怎样回答。”

  兰兰不知道她要问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是咱们家乡先进,还是这座南方大都市先进?”

  这还用说,当然是这里先进。兰兰如实回答。

  “好,那我就给你说说落后的家乡和先进的都市。在咱们家乡,许多女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自己的身子。认为女人的身子让别人看到是丑的,不但别人,连自己看到也是丑的。夫妻之间也是关了灯干那事,夫妻间一辈子也不了解对方的身体。——你们白天干过那事吗?”娟子突然问兰兰。

  “娟子姐,你真坏。”兰兰羞得用被子蒙住了头。

  “其实,人自身也是美的。就拿咱们女人来说吧。自己的身体本身就是美。所以,在外国,在大城市,有举行人体艺术。女人大胆展示自己的裸体。还有,有些艺术家利用女人的优美曲线,做画;包括性,也是一种美,一种生活。所以,有科学家专门研究人们的性关系、性心理。书店里到处是如何提高性生活质量的书籍,大街上一个又一个卖提高性生活质量的药物。甚至,在大学校园里还公开出售避孕套呢。”

  兰兰听得心惊肉跳。裸体、女人、性、避孕套,这些词从娟子的嘴里出来,是那么的自然。难道这些丑事也能这样谈论?

  “你没见过大街上许多的夫妻用品店吗。那里卖的可都是怎样使男女那个最快乐的东西。”

  娟子没有说瞎话,哪天他们在大街上确实看到许多这样的店,兰兰还为门口那些海报脸红呢。

  “其实,咱们老家也是很开放的。”

  “咱们老家?”兰兰疑惑地问。

  娟子翻了下身子,使自己躺得舒服些。“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啊。一群女人坐在雪白的棉花堆上拣花叶,夕阳中,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娟子故意用说书的口吻说。兰兰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场景。这是在村里妇孺皆知的故事。那还是在大集体时的事。拐根是队里的记工员,那天,当他到场院给拣棉花的妇女记了工。被女人们扒掉了裤子,把他的头装进了裤裆,一群女人,你一下我一下,在他的大白屁股上留下一块又一块的掌印。

  仔细想,家乡的女人也挺开放的。结了婚的女人和男人们说着荤话,和男人们打闹。

  娟子感觉到兰兰的身子逐渐地松弛,呼吸也渐渐均匀。她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作用。

  “你知道咱们那里为什么穷么?就是因为咱们只是把时间用在无聊的消磨上,而外边的人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变成了生意。比如说,咱们在市里见到的物流。它是什么?叫象在老家,关林常到县城去,人们都让他捎东西。如果按这里人的做法,关林就可以收取手续费,那就可以成为一项生意。”

  兰兰结合这几天,娟子带她在城里的所见所闻,她已完全被娟子说服了。尽管从感情上她还不能接受。她说她愿意去按摩。

  娟子就象一个老练的猎手,一点一点又了无痕迹地把自己的猎物引向预设的套中。当然,娟子知道,兰兰并没有从感情上接受这种生活。凡事欲速则不达。她非常慎重地为兰兰选择第一个客人。

  第一次穿上短裙工作服,兰兰感到一股凉气从腿部往上窜。想到马上会有一个半裸的男人躺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要在男人身上揉搓拍打,她浑身紧张得直冒汗。“别怕,就当你是在活面。”娟子幽默地安慰她。

  她进去了。床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她进来。男人说:“麻烦你了。”

  这句文质彬彬的话使得兰兰一下子定了下来。以后的时间,兰兰根据娟子教的程序,有时用指,有时用掌,有时用肘,她有力气。而男人只是根据她的要求移动或翻动身子。他们也说话,男人很懂生活,说起家常,令人听着亲切。“男人还安慰她,”刚学按摩,别紧张,慢慢会好的。“

  下来后,兰兰告诉娟子她的第一次按摩的感受,她很奇怪,那人为什么知道她是刚学的按摩。“傻丫头。这里边的学问多着呢。”娟子笑她。

  以后,娟子一点点给兰兰讲按摩中的道道。异性按摩是一门学问。它不要求你知道什么奇经八脉,轻重缓急,但你应该懂得男人的心理。他们之所以来按摩无非是来找个乐,享受异性的手在自己身体上游走的感觉,享受一个女人听自己的话,按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个好的按摩小姐,知道男人们需要什么,怎样能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掏钱,并且下一次还高高兴兴地为你付款。“说穿了,我们就是要让男人高兴。”

  兰兰记住了娟子的话。

  兰兰是个很好学的女人。女人们在一块谈论最多的是自己服务的客人,客人说些什么话,提出些什么要求,姐妹们如何应付。渐渐的,她习惯了这里的一些做法,她习惯了客人说一些挑逗的荤话,她习惯按客人的要求(有时是自己主动)在客人的敏感部位停留,也习惯了客人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抓挠。她学会了如何挑逗,也学会了如何拒绝。

  这是一个大染缸,目中所见,耳中所闻,一点点扭曲着兰兰的判断。但有一点,她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她知道在这里的按摩小姐不单单是按摩,她们也做一些其他的事,有些客人也向她提出过要求,都被她拒绝了。尽管她并不鄙视其他人这么做。

  娟子在留心着兰兰的变化,她也在促成着兰兰的变化。兰兰一直在娟子的出租屋里住。开始是 为了节省钱,后来,娟子说两个人在一起好有个照应。兰兰发现娟子有脱光了衣服睡觉的习惯。娟子说这个习惯是到这里后养成的,因为她了解到,裸体睡觉对身体有好处。兰兰也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你也不穿衣服得了。”在娟子的坚持下,兰兰也学会了不穿衣服睡觉。睡在床上,娟子老是抚摩兰兰的身子。弄得兰兰心里痒痒的。有时,她会掀开被子,让兰兰赤裸着躺在床上,把灯打开,一点点欣赏兰兰的身体,她会趴下来在兰兰的身体上亲吻。对于娟子的行为,兰兰总是从内心里认同的。她是被娟子带出来的,娟子见的世面多,又比她聪明。在兰兰的心目中,兰兰就是大都市的代表,是现代文明的代表。“女人本身就是艺术品。”娟子说。也许娟子正在欣赏一件艺术吧。原来自己就是艺术品。不过,兰兰还不敢把娟子当作艺术品,她只好闭上眼睛任娟子姐欣赏自己。

  每当娟子的手在她的身上抚摩时,兰兰会觉得心里象有几条虫在爬着一样,她会感到嗓子发干,身子发燥。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娟子。娟子说这叫激情。

  “啥叫激情?”兰兰问。

  “激情,——就是心中的那种激动。比如你小时候得到了一件新衣服。”新衣服,她不知道新衣服有什么激情。

  “比如,你和山林。”

  兰兰仍不懂。

  娟子从床上爬起来。拿出一张碟放进影碟机。“你学学什么是激情。”

  碟子是一部美国片子,但主角是中国人陈冲。片子讲的是两个在外边闯荡的女人,共同的寂寞使她们经历了一场同性恋。片子是美国式的,直白、激情、大胆、狂野。随着剧情的发展,娟子明显感到兰兰身体的变化,感到了她的呼吸的急促。兰兰想到了和山林的日日夜夜,想到了按摩时客人的身体和客人的挑逗,她感到体内似乎有一团火要把她烧掉。这时,有一只手在她的身上抚摩,一个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她迎合着,喘息着。她象进如到了一座火的海洋中……

  一切都天衣无缝。

  娟子之所以选择这部片子,是因为,以前很少接触文艺的兰兰知道陈冲。在他们家乡,如果说还有文化的话,就是十几,二十几年前,文艺下乡所留下的电影,和那时的电影宣传。扮演小花的陈冲、刘晓庆和扮演赵永生的唐国强是那里人心目中的偶像。所以,兰兰就毫无判断地进入了片子的情绪中,随着娟子的引导,她完成了片子中陈冲同样的过程。

  娟子象个高明的教唆犯,把兰兰从一个淳朴的农家姑娘教唆成了风情女郎。从此,兰兰跨过了心理的最后一道坎。

  如果说,娟子是兰兰走向罪恶的引路人的话,兰兰这朵恶之花本身就有一种很强的自塑能力。她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蝉儿,娟子说太俗,兰兰笑了笑。客人们在叫的时候往往叫她颤儿,她欣然接受,并从此以颤儿为名。从蝉儿到颤儿是兰兰的蓄谋。她知道会有人把她叫作颤儿的。兰兰认为女人在男人面前就应该是风中的柳叶,雨中的哀鸟。因为男人生来有一种征服的欲望,他们不但要女人温顺,更要女人看到他们的威风,感受到他们的威风,慑服于他们的威风。“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家乡的这句俗语让兰兰以最现代的方式诠释出来。她要以妻子的虔诚伺候好每一位要她服务的客人,她要以女人的怯懦和柔顺满足每一个男人的雄心和虚荣。与其他小姐不同,兰兰是从内心里这样想的,就如同她从来认为娟子是现代文明的代表一样,她认为女人用身体满足男人的快乐是现代社会的一种进步。她也从来没有怀疑她现在的这种生活是否正确。从内心里,在她思想中用了二十三年构筑起来的道德大厦在短短的几个月中被彻底颠覆了。兰兰就想一块刚刚从织机上下来还带着梭子温热的白布,一下子滑入了装满颜料的染缸中。与那些曾经漂染过的、已有了底色旧布不同,她浸润得更彻底且不带一点儿杂色。她鲜艳夺目,她浪得天成。

  颤儿成了圈子中的红人,她有服务不完的客人。甚至发展到了几天前预约的程度。

  女人天生有一种妒忌心理。对于自己亲身调教出来的兰兰的迅速蹿升,娟子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她为自己的姐妹高兴,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另一方面她又有些醋醋的。憋了好久,她终于决定问兰兰。

  “妹妹咋那么大的魅力啊。你有什么好方法吗?”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娟子兰兰。

  兰兰笑了,仍那么纯。“不是姐姐说的,让客人满意吗?”

  再问还是这样。娟子不高兴了,她认为兰兰忘恩负义。其实,娟子冤枉了兰兰,兰兰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做的,只不过,别的小姐为男人服务,满足男人是为了钱,而兰兰则是真的认为应该这么做。这就使她有了别人没有的真诚和清醇。

  转眼到了腊月,娟子和兰兰商量着回去。

  “你的钱全部带回去吗?”娟子问兰兰。

  “不会,我前一阵子往家里寄了五钱块钱,这次我再带回去五千。然后再买一些东西。”兰兰的心有些灰。只有这时,兰兰才感到了她们和别人的不同。人们都说衣锦还乡,可她们不能,她们只能在锦衣外再套上一件旧衣裳。

  “你有大把的钱不能明着花,这是幸运还是悲哀?”

  这个问题娟子也无法回答。就如她的思想,当生活在南方这座大都市时,她认为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对,人人都在为钱而忙碌,人人都在为钱而费尽心计甚至不择手段。在这里钱就是一切,在金钱面前人只不过是龟孙。但每当回到家,面对自己心目中愚昧的乡亲,她总有些心虚。

  回到家的兰兰也是这样的心情。她现在最大的担心是 她将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她设计了种种隐瞒山林的法子,又设想了种种可能的漏洞以及如何应对。可结果证明一切都是多余的。当兰兰把五千块钱和买的东西拿出来,一家人就象接待大人物一样。又是打水又是提包。而山林眼中露出的神色更使她心放下了一大半。果然,吃了晚饭,进到自己的房间。兰兰一个简单的媚眼,就使山林猴急猴急。没有任何温存和前奏,迫不及待地山林撕扯下兰兰的衣服,接着象山一样压了下来。

  “男人啊。”在丈夫身下,兰兰长吁了一口气。

  回到家的兰兰成了公主。临近春节,家家都忙着准备过年。乡下的过年是很隆重的扫房子、蒸馍、炸麻汤、割肉买菜,可一家人不让她插手。没事的时候她就到村里的街坊家坐坐或到亲戚家走走。所到之处她都受到热情的招待。但正是这种热情使她感到心虚,她总感到人们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人们和她的招呼透着虚伪。她很奇怪,为什么在闭塞愚昧的乡亲们面前自己变得那么的怯懦和心虚?

  她的这种心态在从表嫂家回来后彻底消失了。

  表哥表嫂家在县城,表嫂在县一中教书。她去表嫂家时,表嫂正准备到学校去,看到她来很高兴,坚持要兰兰陪她到学校去。表嫂说,现在放假了,她只是去拿些东西就回来。兰兰从来,没有到过县城,更没有到过人人景仰的县一中。路上她认真地听着表嫂介绍一中的情况。

  突然,表嫂一个人快步向前走去。;兰兰抬头,看到在一个路边花坛旁站着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表嫂就是冲着那人去的。表嫂和那人说话,那人似不经意地向这边看了一眼。表嫂回来了,那人依然面向花坛。

  “他就是我们的校长。我把你介绍给了他。”表嫂说。透着兴奋。

  “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打个招呼。”表嫂沉浸在兴奋中。

  好象突然觉得不妥,她解释。“他是校长,经过了,不打声招呼似乎不礼貌吧。”

  兰兰并没有让她解释。但过后,兰兰想表嫂的心虚。她怕兰兰说她巴结领导。她能理解,虽然当时校长面对着花坛,并没有看到她和表嫂,但谁又能保证他会不突然扭头?或者,他本就看到了她们,故意装作没看见。如果表嫂不和校长打招呼,以后在考核、评格、晋级,校长会不会难为她?由表嫂,兰兰想到了和表嫂一样的许多人。他们会老远和领导打招呼,会对着领导笑,会夸领导的衣服好,举止好,领导的一切好,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讨得领导对自己有个好印象,能给自己一些好处,或者只是为了使自己能在单位平平安安。往大里说,老师对校长,工人对厂长经理,公司职员对老板,下级领导对上级领导……

  “卖淫”。兰兰脑子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词。其实整个社会都是在卖淫。不同的是,他们是在出卖自己的精神,为了升迁、工资、奖金、或仅仅为了平安,他们违心地去讨好上级,讨好同事,向他们陪笑脸。这与妓女讨好嫖客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妓女在出卖自己的肉体时,她们的精神相对是独立的,她们和嫖客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谁也支配不了谁。

  兰兰突然发现了自己的高尚。为了自己的欲望她最起码不会象那些当官去危害别人,危害社会。

  过了年,兰兰物色了五个人,两个是本村的,三个是外村的,其中有一个还是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妹。

  “别到时候你回不了家。”娟子担心地劝兰兰。

  “不会有事的。”兰兰很自信。人都会适应的。

  兰兰没有当初娟子对待她的那份耐心。到了南方的第二天,兰兰就把她们送进了洗浴中心,在中心保安的帮助下,她让她们迅速走完了她一个多月才走完的全部路程。

  一个月后,她们已习惯了,甜甜地叫兰兰姐。

  “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兰兰说。

  “你够狠。”娟子说。

  “咱俩半斤八两,都是变良为娼。”兰兰回敬。她已不在娟子的出租屋住了,她自己租了一个更大的房子。

  兰兰被抓是在一个私人诊所的病床上。

  当她的下身发痒时,她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在老家,尤其是夏天因为在地里干活出汗多,身子瘙痒是经常的。可后来痒得越来越厉害,并且有红斑出现,听那些老手讲,她可能得了性病。这才慌了 神。她不敢到正规的医院,就在别人的介绍下来到了这个叫惠济医院的性病地下诊所。已好长时间了,仍不见好。

  问题出在一个湖南女孩身上。这个女孩是她从一个电子仪器厂骗来的。这个女孩死活不愿意接客。兰兰就用往常她对付其他女孩的办法。叫来几个保安扒光了女孩的衣服,当众轮奸了她。以后,女孩表现出特别的温顺。兰兰相信是她的方法起作用了。慢慢的,人们对女孩的防范放松了。瞅准机会,女孩报了案。洗浴中心因组织卖淫被查封,老板事先得到消息逃跑了。根据女孩提供的情况,公安机关以强迫妇女卖淫罪逮捕了兰兰。

  “别回不了家。”兰兰想起娟子的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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