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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尖尖

作者: 秋芒 完成状态:已完结

小刀尖尖

  (一)

  夜已很深了,月牙儿带着星光扑到了大坚的窗户上。大坚抽着红梅香烟,烟雾藤蔓起处,是大坚拧紧的眉。

  墙上的电子钟叮响了时已午夜三点,大坚掸飞了烟头。听见一只虫子在叫着,仿佛是趴过这夏天淡凉露水的声音,很躁。

  身旁的女人小米憩然安睡,和着女儿均匀的呼吸,让大坚得到了片刻的落定。此时,他想起了小坚,他的弟弟。大坚的泪花就要飘盈起来了。

  妈在大坚和小坚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可怜的老爸含辛茹苦把他哥俩拉扯大的。大坚和小坚就这样在没有妈的淡苦日子慢慢长大。

  大坚从一所中专学校毕业出来,转而考上了一个事业单位。单位在一个偏远的乡镇。

  大坚“唉”了一声气,转眼看着他的女人。大坚的家境很穷。她却没有嫌弃的跟了大坚。小米是大坚所在的乡镇卫生院的一个药剂人员。他们就住小米的单位房。

  小坚出事了,在县城贩毒被公安捉了。是白天里,大坚接到了公安局缉毒大队的电话,说是小坚贩毒已经被拘留,这是大坚怎么也想不到的,小坚怎么会去贩毒?可是人已经被捉了,公安局通知大坚去办手续。

  晚上吃饭时,大坚再也忍不住悲痛,放下了碗眼泪就出来了。女人莫名了,问他:“你怎么了?”看着小米,大坚扑在了她的怀里放声哭泣。女儿也跟着哭了,哭得满嘴都是米。小米赶紧抱起了女儿。小米难过的想:“唉!这个家,保准是小坚出事了。”

  她知道,大坚是最在乎这个弟弟的。而小坚往往将大坚的说话当耳边风,表面是听从劝告,却背道而驰。

  小坚是在初一时在学校跟校长的侄子打架,而被劝退回家的。回家的小坚很想不开,而软弱的老爸却没有吭声。那时大坚正在上中专,先前都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小坚变傻了。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在一本作业本上乱写乱画。后来大坚在整理小坚的衣物时,看到一个作业本,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基本内容是“我要上学我要上学”之类文字。

  老爸无奈的带了小坚去了一间精神病院看医生。医生开了些安定药就让他们回家了。

  服了药的小坚,显得安静了许多,目光却始终呆滞,定定的好久好久看着远山发呆。

  再后来小坚也没能恢复上学的名份。

  小坚变了。变得整天不呆家,家里人都不知他出去干什么了......

  一只游荡的野猫“喵”的一声扑过窗口底下,大坚才发觉烟烧到了手指。热辣辣的痛。

  “怎么还不睡?明早你还要去县城咧!”这时小米翻身醒了。

  午夜三点了。大坚看着了墙上的钟,掸飞了烟头,轻轻躺在了女儿的身旁,却怎么也睡不着。

  (二)

  小坚走在夜深了的大街上。他走在一帮子朋友后面,低着头,瘦削的身影在灿烂的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们都喝了酒,刚从一间茶座出来。五六个人吊而郎当的哼着歌儿。 朋友们都知道小坚失恋了。他深爱着的一个女孩,在广东打工。小坚已好久没见过她了。她叫小芳,有着苗条的身材和动人的大眼睛。就像李春波唱的。小芳就像是他家里淌过的小河般清澈见底。平时小坚和她都是书信来往,偶尔通一下电话。小芳进的工厂常要加班,回家见面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春节过后,小坚送小芳去汽车站,凄风冷雨中,小坚目送着小芳上了往广东的班车,挥挥手,眼泪就出来了。

  其实说是恋爱,他们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小青年。都不懂得爱是什么,反正是喜欢,喜欢就是爱等于他们的理论。小芳和小坚是同一间学校的不同班同学。在那间人们认为是猴子中学的初中,在读的学生都是没有希望再考上什么学校的。小芳是学校的校花。学校虽然不大。却给小芳提供了能歌善舞的舞台。一次课间休息,小坚在走廊外看到了心仪已久的小芳,就赶紧拿着写了好几个晚上的情书,一溜儿跑到小芳跟前递上。一直都是低着头的他甚至来不及看小芳的反应,更看不到同学们异样的目光。

  其实小芳也喜欢上了小坚。只是女孩子的羞涩让她不便流露。她喜欢的小坚是一个不爱说话,一直都是忧郁的眼神,平时却爱打抱不平,跟其他同学很合得来的男孩。那头短短的卷发和瘦削的脸庞常让她在梦中留涟。此刻收到了小坚塞来的情书,心就要快跳出来了。她不敢拿出来看,一直等到放学回到家里了才拿出来看。只见一张发黄的信笺上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写着:

  小芳:

  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你就像是我梦中的星星,你就像是我梦中

  的那枝月季花……我情愿做一条轻缓的小河,让你在上面随风起舞。我

  情愿带着你,一起坐上学校那东边的砖墙上,像一只蚱蜢跟你唱歌…。。

  每个夜里,反来反去,都睡不着,想你,想你,就是想你--------

  我要约你,星期天我们一起去玩吧!想好了给我回信吧!

  小坚

  今年今月今日

  看完小坚的情书,让小芳阵阵窃喜,她知道平时成绩没怎么的小坚,哪有这么好的文字表达,可是她宁愿相信是真的他写的,因为里面有错别字。一阵春暖花开的感觉涌满了她的心房。可是小芳懂得自己还小,怎么说爱呢?只是让她来不及多想,小坚就出事了。

  上完了自修(其实说上自修,还不如说鱼虾在跳,到处是大声说话的嘈杂,或者卿卿我我的小恋人),小坚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一骨碌窜上了上铺,扯过被子盖住了头。满脑子想着那封递给小芳的情书。心里想着她会不会答应与自己一起出去玩。

  休息的铃声响过了很久了。十点半钟了,小坚的宿舍仍是一团闹哄哄的。黑灯瞎火的,同学们仍在到处窜床说话。这时,外面有手电筒的灯光照了进来......值班干部来了,同学们一下子不再出声。

  门开了。进来一个戴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他是校长的侄儿。是初三的。平时有校长小叔的撑腰,在学校里霸得很他。他进得房来,大吼着:“谁不想睡觉!”说着,用力一扯,把小坚的棉被扯到了地上,地上正好有一滩污水。此时刚好是冬天。也许他是想耍点威风,扯掉到地上的棉被让他踩了两脚。小坚看着,无名火上来了。一个鱼跃从床上下来,在那个家伙面前就是一拳,把他打到了墙角倒下。他不服,起来抄起旁边一块木板向小坚砸来。小坚顺手也抄起放在床底的一截竹杆劈头盖脸的打去。竹杆给打烂了,校长侄子满头是血倒在地上,小坚感觉是疯了一样,还不解恨,冲到宿舍外面的工地上,捡起一把锄头还要打,被一帮子同学死命的抱住了......

  第二天早上,学校没有照例举行早操。校长要找小坚。小坚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昨晚的事,校长的侄子被拉去医院缝了几针,现在还在那躺着。

  小坚被班主任带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呯”地关上了。校长拍起桌子大骂:“你这从小就没妈的野种,你很凶是不是?”说着话,冲了上来,照小坚的脸“啪啪”两个大耳光。扇得小坚头晕眼花了。小坚睁圆了一双豹眼,眼光里充满了愤怒,两手紧紧的抓成铁拳。就要冲上去与高大的校长对干,却让班主任死死的按住了......

  中午,小坚被写了检讨,下课的同学们看着学习园地上贴的初一(丙)班小坚的检讨书,看到小坚拿着课本和简单的衣物低着头慢慢地走出了校门......

  (三)

  早上九点多,大坚就去到了县公安局缉毒大队。

  招呼大坚的是两个剽悍的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让大坚进来就把门关上了。里面放着冷气。一个长相老一点的客气地给大坚砌了杯茶,让大坚坐在了他的对面。大坚有些忐忑,好像犯事的是他不是小坚。

  那男人开始跟大坚说起小坚被捉的经过,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叠说是小坚的口供。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缉毒大队得到线报,说是小坚在做长途客车跟车的时候,在一个边远的城市,听到一位老者说贩毒很赚钱,一克来的“货”贩回本地卖,就会转手翻几翻,甚至几十翻。小坚耐不住心动了。跟那老者打听到了进“货”的地方,跟人买了两克白粉,带回了本县。小坚将那两克白粉充了大量的面粉,用小袋分开了包装出售。在出售中,当场就被警察捉住。经过审讯,小坚已基本供认不讳。

  大坚对面的男人说:“看得出来,你和他的关系是最好的。要不然他只给了我们你的手机号码。我们也只通知了你,没有通知你的父亲。这样吧,你看看没有什么意见就签收了这份刑事拘留通知书。然后你再找些他的衣服,送到看守所给他,只能带简单的衣物。其它的里面会发的。”

  另外一个男人也说开了:“其实像你弟这样的小青年,想发财想疯了的,做事往往容易跑极端。两克不是很多,也不会判得很重,两三年吧,也好让他尝尝个中滋味,要不然呀,他不会明白犯法的事是做不得的。”

  他的说话说得大坚心里一颤一颤的,在通知书上签字也是一片模糊了。

  出得公安局,大坚软软的走在街上,脑袋一片空白......两克......三年有期徒刑......两克......三年......

  繁华的大街上,车来人往,大坚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蚂蚁那般无能。

  大坚回到家里。家里空空的,不见老爸,于是到地里找。在远远的,他看到了爸。大坚走近去,看见爸正蹲在地里嫁接龙眼果苗。大坚正想开口对爸说小坚的事。爸抬了一下头,说:“你回来啦?”说话声音很低。

  “嗯。”大坚应了声。

  看着爸那原本健壮的身子此时显得那么瘦小。脸庞和胳膊在太阳底下发着油亮的黑色,两只深陷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大坚满怀愧疚,其实他已有两个多月没回过家了。此时看到这个曾经当妈又当爸的男人,是那么的苍老了,心里很酸,就没有跟他说小坚的事情。大坚想起在公安局一个警官的话,说要带点钱送进去给小坚,也算是改善伙食吧。他摸摸自己的裤袋,只有一百多块钱,不够。于是咬咬牙问了爸有钱吗?当他说出口时,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爸说,他身上只有一百来块,刚买了化肥和农药。

  “如果你急,就去问你爷吧。”爸想了想说。他知道大坚基本上没有多少钱的。“要不,你将我的拿去先。”大坚说不要就回去了。

  大坚回去在小叔家找到了爷爷。年迈的爷爷像张树叶似的躺在一张竹椅上,看见大坚回来了,就大口的喘气,大声的呻吟。大坚知道,爷爷就那样,八十多了也能出去挣钱。他做的是喃么佬的行当。是大坚所不屑的。爷爷每个月的收入却很高,只是他一辈子也不会为家里着想。要不,奶奶就不会那么早死去了。奶奶是累死的,大坚知道,奶奶一辈子生了十个儿女,却没享过一天清福。他看见大坚回来了,只是让大坚知道他病了,好想有人问候一下。

  “爷,你怎么了?没事吧?”大坚还是用很有孝心的语气问候了爷爷。

  “好久不见到你回家了?小米和囡囡还好吗?”爷沙哑的说着,从“吱吱”作响的竹椅上探了探身子。

  “她们还好。爷,我想求你件事。”大坚吞吞吐吐地说着。“你能借我两百块钱吗?我很急。”

  “哦。”爷应着,伸手去摸屁股袋。爷摸出一大叠钞票,全是一百的。“今天刚好做道事得了几百块,给你拿两百去吧。”

  “谢谢爷爷!”大坚接过爷的钱,赶紧跑上楼去随便找了几件小坚的衣服,然后又“噔噔”地跑出家门口,开动摩托车向县城拘留所奔去。

  (四)

  围着高墙的拘留所,上面布满了铁丝网。岗楼上,不时有荷枪实弹的武警走来走去。大门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旁边是办公室。四周一片寂静。。

  大坚找到了所长,得开了张通行证。从大门口的小洞递了进去。半晌,大门打开了。看门的叫他把口袋里的什么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登记保管。大坚赶紧掏出两包芙蓉王香烟递给他,交给他一封昨晚就写好的信,叫他帮转交小坚。看门的不动声色的将香烟放进了裤袋,给了大坚一张卡,大坚便进去了。

  里面还有一扇大门。开着的窗户,里面有一两警察在聊天。大坚将卡递进去,不久,一个警察把小坚带了出来。隔着玻璃窗,小坚看到大坚,眼前一抹光亮闪烁,叫了声:"哥。。。。。。"就哗哗淌下了两行热泪。

  “小坚......”此时,大坚看着穿着黄色囚衣剃着光头的弟弟是那么瘦弱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从此要隔着一层玻璃说话,鼻子一酸,他侧过头去一边,不想让小坚看到自己的泪花。他伸出手去,放在玻璃上,小坚的手也动了动,脸色是那么的憔悴。平时,两兄弟是常睡在一起,无话不谈的,此刻却让他们变得那么的陌生。

  妈死时,小坚还很小,才五六岁。妈死的那天晚上,大坚和小坚就跟妈睡在一间房里。那天晚上妈又发病了。大坚还记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房里灯光黯淡,大坚突然醒了,被妈呆呆的表情吓了一跳。大坚后来才听说,也知道了妈的一些陈事。妈以前去相亲,被相亲的男人强奸了,后来就常害病,变得神智不清。大坚听人说妈是得了花痴,又有人说妈是被那个男人下了咒,所以变疯了的。每隔一段时间,妈就会发病,一次比一次厉害。一个发病的夜里,妈冲出了大门紧锁的家,从高高的公路边上跳到了河里的一块大石上。小小的大坚拿着妈的衣服,骑着单车来到了出事的地点。晨曦中,去学校的女老师见到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上学去?”大坚看着河里大石上的妈,一动也不动的,懵懂的他浑身发抖。而这一次深夜到天亮大坚和小坚被爸从熟睡中叫醒了。爸冷冷地说:“快起来,你妈死了。”经年以后,大坚才懂得当时的无知竟是一生的痛楚。而此时,小坚却在锒铛入狱。天国中的妈啊,做为大哥,没有照顾好弟弟......想着想着,大坚的泪水出来了。

  小坚看到大坚这般样子,低下了头,无从言说。

  其实小坚瞒着家里,这些年他在外是犯了很多事的。只是没有被警察揪住证据。这次被捕只是犯贩毒罪。小坚掇学后,就一直在社会上混,曾经跟了一些惯偷,到处行窃。还学会了抽烟汹酒。小小年纪的他,在家里沉默少话不爱劳动。在外面,却是个狠角。打起架来一点也不手软。小坚成了小伙伴们的老大。大坚的一个小学同学学过功夫,是他教会了小坚打架的本事。由于喜欢上小芳的缘故,掇学在家的小坚,常往学校里逛,校长怕小坚报复,也不敢管。一个夏天,一帮广东人在村子里拉电线,无聊之时他们常骚扰学校的女生。一个同村的男生看不惯,说了他们几句,却被那帮人打得半死。这事传到了小坚的耳里,小坚就带了几个平常一起玩的小兄弟,操起家伙找到了那帮广东人。为首的工头是个矮胖子,三十多岁。长点胡子,看起来不好惹。他看小坚三四个小子不上眼,见小坚在他跟前指手划脚,一拳打在小坚的胸口上,小坚倒在了路边的水田里。小坚爬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白亮的刀。随行的几个小兄弟见小坚被打,全都摸出刀来,与抄起木棍的那帮广东人对打起来。小坚怒吼一声,冲到矮胖子跟前,在他的肚子上就是一捅,顿时,矮胖子就像是被剥开的西瓜,溅出鲜红的血水来。这时,小坚突然感到背上一阵火辣辣钻心的疼。回头一看,一个高个子用锄头狠狠的挖在他的背脊上。看到小坚扭转过来的眼神,高个子吓得一愣。小坚冲了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昏天黑地的就是“插插插”几下。几个小兄弟见小坚就要把他当场插死了,赶紧拉上他就没命地跑。原本广东人就比他们人多,生怕他们追来,小坚他们跑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才停了下来,个个都吐了血。为此,小坚的背上,永远就留下了一块醒目的疤。

  “哥,家里以后你可要多回去看看爸。”小坚哽咽着对大坚说。

  “会的。在里面有人打你吗?”大坚以前常听人说,刚进去的总会被里面的监蹲打的。小坚看看旁边的看守警察,那个警察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小坚话到嘴边就不敢说了。

  墙上写着:“禁止家属与犯人谈论敏感话题!”

  很快,探视的时间到了,小坚被看守警察带回了里面。走时小坚绝望地望着大坚,仿佛在喊:“哥,救我!”

  大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向门外挪动了脚步。

  大门“咣”地打开了。一阵眩晕的日光向大坚射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忽然有人叫大坚。原来是阿炳。阿炳和一大帮小青年围住了大坚。关切的询问小坚在里面的情况。阿炳说,由于他们不是小坚的亲戚,所长没给批通行证。于是他们就被挡在了门外。看着这帮小青年,大坚不知该说些什么。有点感动,有点不安。搪塞着说:“小坚在里面很好,没事的,你们回去吧!”并每人发了一根烟。

  阿炳拉大坚过一边,吹着耳根说:“听说花点钱找点人事,小坚的事也许会判得轻点。”

  大坚想起离别出门时小坚那绝望的眼神,深思着。

  (五)

  阿炳是小坚从小玩到大最好的朋友,也是同学。

  小小个的阿炳也是从小死了爸,有个妹。由于长得小,在外面阿炳常受人欺负。后来小坚掇学了,嗫于小坚的凶狠,就不再有人敢对阿炳怎么样。

  一天晚上十点多了,小坚和阿炳在县城大街上闲逛。街上往来的人渐渐少了。他俩走过青年广场时,阿炳看了眼在身旁驰过的两辆女装车。两辆车开车的都是个男青年,车后座都紧抱着一位漂亮女孩。两辆车在小坚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过来两位男青年,喷着酒气指着阿炳说话:“小子,你刚才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呀!”说完一个男的往阿炳小腹就是一脚,踹得阿炳痛得抱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你老母,老子就要看看你有多凶!”小坚见他的同伴阿炳被人莫名痛打,另外一个男青年也正向他靠过来,“刷”地从腰间拨出一把刀来,俩男青年见状一惊,转眼就向小坚挥拳袭来。小坚飞快地飞起一脚踢飞了一个,另一个的拳头就快砸到他的脸时,小坚一低头,握刀的手一闪,扎在了那位男青年的腹侧上。刚被小坚踢飞的另一个男青年见同伴被伤,飞身向小坚扑来。小坚又一个转身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刀子捅在了他的肚眼上去。

  俩男青年瞬间倒在了血泊中。那边两个女孩尖叫着:“快来人哪!杀人啦!”

  “快跑!”小坚捉住阿炳的衣襟一扯。推开他分头跑开去,很快便消失在围观过来的人群当中......

  两人分别跑回到了家。阿炳仍心悸得不得了。以前只听说过小坚在外面打架很狠,没想到他居然为了他会亮红刀子。真不愧是由小玩到大的好朋友。阿炳打心里敬佩起了小坚。

  过了几天晚上,小坚又遇事了。

  那天晚上,一帮子狐朋狗友约了小坚去县城迪士高玩。迪士高里面是个疯狂的世界。清一色的青年男女,浑浊的空气,高分贝的音乐,摇头晃脑的男女青年......小坚和一帮子朋友在一间小厢里喝了一打又一打的啤酒。正聊得兴起,突然冲进一班人马,提刀向他们砍来。大家伙赶紧跑出了外面,四散逃窜开去。匆忙中,小坚被砍了一刀在背上。同行的小七被围起了猛砍。小坚听到了小七的嚎叫,定眼看去,只见小七的右手被他们砍断了,只有一屑皮肉挂着,小坚拼命冲过去,左一拳右一脚把人给踢开,一把拉起已经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小七,情急中,小坚从裤袋里拿出一只雷管。

  “谁还敢动,炸死你们!”小坚把雷管举了起来。一手把已晕了过去的小七揽入怀里,一手摸出打火机作点火状。一班举刀的人被噱住了,慢慢退出一边。小坚咬了咬牙,大叫一声:“让开......”抱起了小七,拼命地往县人民医院奔去。

  小七被救了。被砍断的右手已缝连回去。躺在医院的床上,小七醒来一眼看到小坚,眼泪就哗哗地滚下。

  后来小七成了小坚真正的死党,去到哪里他们都在一起。有钱共花,有酒同喝,有玩一起乐。

  小坚终于被警察盯上了。一连出了几件事,警察紧紧地盯住了小坚。只是没有掌握真正的证据,不想轻易捉他。

  一个晚上,阿炳开摩托车带小坚到村里的小卖部买烟,当小坚正要付钱时,发觉一辆黑色的小车正向他们靠过来。小坚赶紧示意阿炳上车,说时迟那时快,那辆小车就要到他们跟前时,阿炳飞快地发动了摩托车。小车车门突然打开,下来几个人,奔了过来。阿炳猛扭油门,挂上挡,冲了出去,小坚一阵急跑,窜上了车后座。后面有人的手刚好就要扯到他的衫尾。就着夜色,阿炳把车开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黑暗的山村小路上。

  为此,小坚不敢再露面了。他跑到了广东,躲了差不多一年才敢回来。出去躲时,小坚骗了大坚,说是要去广东找工做,没路费。做大哥的岂有不支持之理,因为平常大坚就常听到家里人说小坚到处惹事生非,闯了不少祸。此次下广东找工做,大坚以为他改过自新了。就没想那么多给了小坚六百块钱,叮嘱他到了下面叫他的朋友帮找份工作好好干。

  (六)

  下午,大坚回到了自己的小家。小米见他回来了也不吭声。就问:“怎么样?见到小坚了没有?”

  “见了。”大坚摸出香烟,自个点着。心里很乱。在想着阿炳在他耳边说的事。

  “爸爸,你陪我玩好不好?”女儿一蹦一跳到了大坚的脚边,扬起了小手扯他的衣服。

  “宝贝,爸很烦,自己玩吧!啊。”大坚摸摸女儿的头,不理会女儿嘟起的小嘴,自个在想些心事。

  女儿哭了起来,满地滚。小米生气了,冲着大坚就骂:“你还当这里是家吗?女儿叫你抱一下都不行。”

  “你不也是在闲着吗?你带她出去玩一下不就得了。”大坚白了小米一眼。

  两个气嘟嘟的女人出去了。

  大坚想起公安局缉毒大队的教导员大虫。大虫真名叫李从勇。原来是大坚上班的乡镇派出所所长。有一次在酒桌上,酒过三旬,镇政府一位副职领导装蒜说有事要走,大虫就发火了――他就那火爆脾气,从来没怕过谁。大虫站了起来猛一拍桌子,从腰里拨出一把黑色锃亮的手枪,扔在桌面。他吼着:“你他妈的不给脸是吗?喝!喝完这杯酒。要不然老子崩了你。想半路走人!”那领导讪笑着:“嘿嘿嘿,大虫,干嘛这样?我真的是有事要一时走开,改天再喝好不?”大虫骂了句他妈的,居然往地上开了一枪,只见枪声响落,酒桌上的人差点蹲了桌底。那领导吓得一时找不着主了,等他回过神来,赶紧拿起那杯酒颤抖着“咕噜”倒下喉咙。从此,说起大虫,个个都畏惧他。他刚调到县局不久。

  大坚第二天让小米给了几百块钱,好不容易在县城找着了大虫。

  大坚约在了一间装修雅致的大排档吃饭,定在了一间包厢。大虫是大坚好不容易约来的,因为平时大坚和大虫都没什么来往。大坚打电话约大虫,大虫说出去办案去了,不在县城。后来大坚叫了个跟他非常要好的朋友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才愿意来。下午五点,大虫来了。带来了两个人,说是一个是县城派出所所长,一个是副所长。大坚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跟他们握了握手。问他们想喝什么酒,他们说随便,大虫说:“你去外面搞两瓶庐州老窖来好了。就喝这个。”

  大坚清楚,在这里要酒喝,比外面贵几倍。于是他跑到外面的店铺买回了酒,不过他买了四瓶。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酒鬼,真正喝起酒来,吓死人。现在不是在流行一句口头禅吗,说得是:“喝的是共产党的,花的是共产党的,到头来搞坏了身体是自个的。”大坚深信,酒后吐真言。平时不怎么接触场面的他,这次唯有顶硬上了。

  席间,大家伙客客气气的喝了两瓶,大坚就提起正事。说得是小坚会被判几年,有没有机会托他们的关系放出来。只见他们几个大口地吃肉,抹着满嘴的油都说太迟了,案件都递到检察院去了,已批了逮捕,然后就是公审,你能有多少钱去花去?大坚嘿嘿应着,心想或许他们在诈他的。就说:“那你们说还有什么办法可行吗?最多能搞个判轻点也好,毕竟他是初犯。”

  大虫喷了下酒气,说:“你的弟弟本来就没那么重的罪,只是他那两克东西分开了包装卖,这样就比一次卖完两克的罪重了。你领那几百块钱一个月,你能有多少钱拿去填饱他们。有钱的话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升官吧!”

  大坚心里一沉,掩饰着举起酒杯大家伙干杯。这酒也就变得很烈了。呛得大坚直翻白眼,把大虫几个笑得露出了黑黑的烟牙。

  找大虫大坚感觉是没希望了,或许大坚真的是不懂得世交罢。

  大坚又找到了检察院,也是朋友介绍他去的,也是没门。

  再到法院,也是没门。

  大坚叹着:“唉!这世界,有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其实大坚也明白,小坚犯了罪,那是他自受的,怪不得谁。可是他就是想拉小坚一把。小坚还年轻,经不起折磨。特别是妈死了以后,他没对小坚好好照顾过。想起来大坚就愧疚,想起来,他就会想起妈,想起妈,他就会泪花流。

  不久,上面下来通知,叫大坚去法院听审小坚的案子。大坚带着小米去了。小坚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就要送去劳改场改造去。

  小坚被押上囚车,回头是丝丝的平静。大坚掉着眼泪追着囚车,被小米拉住了。

  囚车上,身着囚服的小坚,回头看见了哥好像在喊着什么,感觉心一下子全死了。

  (七)

  中秋节大坚没有回家,小米也没要求回去。

  自从小坚入狱后,大坚总是缄默不语。就连女儿每天的自个说话,大坚仿佛也听不到一样,更听不进小米不满的哆嗦。就自个在一边抽烟,自个叹息抬头的天空。

  下午五点,大坚的手机响了。路汉叫他去“君再来”吃饭喝酒,大坚马上就去了。

  路汉是大坚的死党。政府里上班的公务员。平时就爱找大坚喝酒,两人一喝就是掏心掏肺的天大地大的吹。

  两人喝的都是本地的土“茅台”米酒,很烈,酒度相当于北京的“二锅头”。

  看得出,路汉也是心情不爽,两人要了一只啤酒鸭火锅。“每人一斤,今晚哥俩一醉方休。”路汉不知哪里来的酒量,把大坚懵了。“管他呢!喝。”大坚也来了豪气,将路汉和自己的钢化杯满满倒上。一杯半斤。

  “干!”大坚举杯碰路汉的杯。

  “饮胜!”路汉一手捉只鸭脚在扯,一手举杯同饮。“咕噜”皱皱眉头,酒就穿肠过了。

  “路汉,今天是中秋节,你不回家和老婆孩子欢聚,搞我来喝什么酒?”

  “老兄,你不知,老子心里烦啊!家里那只河东母狮,见了老子就拍肿脸,不知她要给谁看。”路汉喷了下酒气,接着闷闷地讲。“老子工作了十几年,他妈的,我什么也没捞着,现在倒好,一回到家里,她不知从哪里听到看到的别人做什么怎么样发了,又是起大楼又是小车逛逛。相比她这老公我,跟了十几年的寒碜,说没脸看我这死鬼。那天我们吵得凶,她就要跟我分了。分就分呗,可是说归说,我好不容易哪!当年她没皮没脸的跟了我,也吃了不少苦,我哪能就这样分了。这不,到了这份上,都同床异梦了......不说了,不爽!今天是有任务要留下来值班,所以没有回去,没伴就找你出来一起喝些酒解解闷。喝!”

  大坚掺和着应“嗯哪”,心里若然若失。

  路汉和大坚足足喝了两个钟的酒。彼此的脸红得像个大姑娘头回相亲那样,都闪啊只见天星乱跳。大坚俯首低眉正要回去,被路汉拉住了。

  “老兄,今天中秋节,你我喝得兴爽,来!上二楼去,咱哥俩玩乐去。”

  大坚知道,这酒家是有小姐的。所谓的“小姐”,可以三陪。都是泊来品,时兴的大众消费。

  大坚正要推了。这时酒家的老板娘走了过来――是路汉叫来结帐的。

  徐娘半老的老板娘扭摆着丰满的身体嘻笑着走了过来。脸上的铅华浸着多年的风情。

  路汉靠近了她,上前一喷酒气,一手就揽住了她。“阿兰,今天你特别好看。”

  老板娘面对路汉的轻浮,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在路汉的屁股上一捏。“你不回家抱你老婆做什么!”

  “哎哟!这不是抱上了嘛。”

  “去去去!楼上大把,任你抱个够,结了这里的饭钱先。”

  路汉结了帐,见大坚已经秃坐在椅子里,便不由他分说挽起他直奔二楼而上。

  这时已然入夜。楼上是一间间分开的厢房。一些房门紧闭着,听得出一些很小声的音乐歌声来。

  喝晕了的大坚此时也变得放肆起来。过道里走过一个小姐,被大坚一把拉住了。小姐问:“你要干嘛?”

  “干嘛?!他看上你了。去!”路汉一把将他们推进了一间开着的厢房,自个到处找去。

  小姐熟练地去打开音响电视,半蹲着对大坚。

  大坚摔了下醉脸,这才细眼瞄去。

  (八)

  小姐穿着低胸紫色的裙子。撅起的屁股混圆圆的,裙子很短,大坚看到两根葱一样白雪雪的腿,不由自主猛吸了一口气,心里在跳。小姐调试好了音响,转身莞尔一笑。那齐肩的秀发下是一张白净的瓜子脸。小姐有好看的眼睛,眼睛下扑闪着小巧的鼻子和性感的嘴唇。她靠了过来,满身的香水味,让大坚过敏反应起来,就起鸡皮疙瘩。她把酥柔的纤手搂住了大坚,半敞着的酥胸顶住了大坚的胸口,害得他喘不上了气来。大坚只觉身体很躁,一把抱过她软绵绵的身体。

  “先生,想唱什么歌?我来帮你。”小姐轻口咬着大坚的耳朵柔声说话。

  “随便吧,你点好了。”说话时,大坚顺手关了手机。

  这时路汉推门进来,拉着一个衣着很露的小姐。也不多看大坚这边,一旁而坐。

  音乐响起。一首《心雨》。大坚和着小姐的尾,唱了起来。那边,路汉已经打铁了。只见他把那小姐压在体下,一手搂着她的头,凑嘴猛亲。一手悄然伸进了小姐的裙底,放肆地游行。大坚看着他们在咯吱地笑,好放荡。自己手握麦克风的手也在跟着声音在颤悠。身体紧紧的贴在了小姐的身上。

  关寂了的门忽然呼地开了。大坚来不及反应,混然间一个巴掌到了脸上,“啪”声生疼。原来是小米冲了进来。小米的样子,好吓人,足以横扫千军万马。一掌拍完,又是一个茶杯箭向大坚的头上。大坚完全懵了,没想到小米会在这时冲进来。那边路汉也双双惊得从沙发椅上滚下地上。

  小米发疯的要打小姐,被大坚的手一格,她侧去了一边。

  “够了,发什么癫你。”大坚怒喝一声。

  小米一震,悻悻离去。甩下一句:“你今晚别回来!”很冲。

  大家被这么一冲,什么劲也没有了。几人走出了厢房。大坚头重脚轻地下了楼梯。在墙角的一张排椅坐了下来。一下子焉了心神。

  路汉早已追了出去。看来他是想向小米解释。不追着,回来拍拍大坚的肩。“老兄,我先走吧!对不起,今晚的事......”

  大坚惘然地摇摇头说没事,就让路汉先行回去了。他自己晕晕的在那呆着。

  过了好久,大坚才想到要回去。他搭拉着头回到了房间门口。不想被小米正中一脚飞来,把他踹翻到地上。

  “你妈的,敢踹我!”大坚原本想着回来要低声下气的,此时中了一脚,火气打一边上升。一把掀起小米的衣领,往墙上一摁。“你凶什么啊你!”女儿在一边被此情此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大坚看着心气软了,放开了小米。小米嚎哭着就抄起一把小椅子,向大坚砸来。大坚将头撞在椅子上。

  “打呀!你打呀!”

  大坚的额头上顿时起了两条血路。

  小米感觉仍不解恨。“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跑去酒家泡小姐,女儿你不用理啦?!”说着,她又气冲冲的拿起书柜上的一把水果刀。大坚见她拿起了刀子向他,真气!右手握拳在小米脸前一冲,他并不想打她,只是想噱一下她,好让她别那么疯。谁知小米一咧牙,反倒自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顿时就满嘴是血。小米真疯了一样不顾一切扑向大坚。大坚傻了,看着满嘴是血的小米――这个世界开始疯狂了,简直不可理喻。

  大坚刚要伸出手去扶住冲向他的小米,小米的刀子却不正不偏扎在了他的胸膛上。

  小米也傻了,呆在那里傻傻的不知自己干了什么。满眼是血。血泊中,大坚无声的倒在地上......大坚像是睡着了一样,静静的软塌下去。

  有几个人跑了进来。女儿在尖声的大哭......乱了,全乱了......

  (九)

  小坚被送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海阔的平原。四处是一座座死寂的宽大房子――这是监狱。

  小坚被编进了十监区十班。第一天教导员就跟他们说,在这里最好别闹事,争取立功赎罪早点出去。小坚赶紧给教导员递上一包红塔山,知道是他的老乡。也许是看小坚瘦小又是同一个乡镇的人。教导员吩咐其他人等照着小坚,谁也不要欺负他。

  刚进去的犯人还没有安排劳动。每一天都是出操上政治课。小坚安静着,不敢起事非。

  一天, 小坚收到了大坚的信。把信铺开,小坚就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小坚:

  你还好吗?

  哥对不起你,没能尽人事帮你。怪哥吧!

  想起往事,哥就会流泪,伤心得不得了。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哥知 道,可是哥却想不到你会往这条路上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看看我们的家,你对得起辛苦的老爸吗?妈死了那么久,却仍是一个迷。到现在妈的尸骨还在那荒山野岭晾着,妈死得不明不白,哥这些年心里都很痛。可是你......

  你做过很多事情,都是背着家里人的。你想过没有?这样做,你会给家里带来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家里不再受穷,就铤而走险的。你也长大了,该给自己的行为负责。

  对不起,哥实在帮不到你,最终你还是被判了三年。可是,你始终都是我的亲兄弟,以前我是那么的相信你在外的一切。因为你都没有跟我说实话,在我的面前你是那么的懂事,在我的背后你却那么的放肆。以后做事情可要好好安静地想一想,什么事做不得,什么事做得就做。

  我不晓得该跟你说什么,只是心里好痛。从此我们两兄弟就要分离几年光阴。你会很苦。哥的心里更苦。

  在里面你可别再闹事了,好好改造自己吧!有空多给我写信,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会尽量帮你。


  无恙!

  哥:大坚

  今年今月今日"

  小坚看着大坚的来信,止不住两行浊泪飞洒而下。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怪哥,就怪自己。小坚知道,这些年哥为了家里,做得很努力,很上进。成绩优秀的哥一直都是小坚的榜样。要不是那次被退学,他自己也许可以有更好的命运。小坚痛苦着。他觉得自己真的不可原谅,对不起家,对不起老爸,更对不起哥的一番苦心。

  此时,窗外飘来一阵吉他声,是一阵哀哀的歌唱。有其他牢房的犯人在唱歌。

  小坚想起了那些苦日子――

  一个炎夏的晚上,老爸还没有回家。大坚就骑着单车载着小坚,披着星光去地里找爸。路过一条田埂时,车子一侧,两兄弟双双滚到了注满了水的水田里,浑身是泥......

  老家那里到处是山,山上到处洒下他们两兄弟的野性。上山掏鸟窝,摘稔子炮子,还有那酸酸的山荔枝。一次经过妈的坟前,大坚拉着小坚止住了脚步,跪了下去。兄弟俩嚎啕大哭。高高的茅草被风吹过,四野一片荒凉。

  小坚退学待家,跟了村里一帮青年去大山里帮人摘八角。小小的小坚,背着铁锅,裤袋里装着米,跟着他们翻过一个又一个大山才到目的地。八角树很高,小坚坐在风吹摇的树上,耳边净是呼呼的寒意。那晚,小坚拖着一小袋蛇皮袋的八角,顶着老高的月亮,拼命地追赶伙伴――要是迟了赶不上运八角的汽车,那就只能在深山老林里捱饿了。此时的小坚又累又饿,连滚带爬滚下山。手脚和脸全被荆棘划破了。坐上了回去的汽车,在半山上拐弯时,汽车一个打滑,侧翻了。车的人全部连同八角一起,向山下倾泻。小坚被一大片八角埋住了......后来,小坚摘了一个月的八角,得了五百块钱,一回到家就高兴地给了爸一百块,给了哥二百块。哥摸着小坚的钱,听小坚说起在山里的故事,哥心里难过地哭了......

  “哎,发什么呆?去上课了。”旁边有人捅了捅小坚。

  小坚摔了下头,还有小芳的影子一闪而过。

  (十)

  小芳是初中毕业就下了广东打工的。她跟小坚的恋爱是在那次小坚跟拉电缆的广东人打架受伤后才开始的。

  那次小坚受伤了,小芳去看他。当小芳抚过小坚背上的条条伤疤,仿佛就在她的心里一刀一刀的割开一样。这个可怜的男孩,竟是让她如此的心疼。

  小芳在广东打工,知道小坚没有什么钱给她打电话。就一封接一封的给他写信。在他们多情而善感的季节里,天是那么高,地是那么远,心是那么的近。

  而小坚还是每天过着他那打打杀杀的日子。除了小芳,他感觉不到在他的生命里还能有什么让他如此留恋。

  小芳是家里孩子最大的,她经受着父母一成不变的唠叨,说让她不要那么快就嫁人了,要一门心思赚钱啦,还要供弟妹读书啦什么的,很烦。现实无非就是那么的无奈,她只有将自己的心去流浪。关于她的爱情结果,却是个未知数。虽然年青无为的小坚在为她痴情等待,虽然自己是那么的喜欢他。

  小芳的家里要建房了。她的父母叫她多寄钱回家。可是她们怎么知道,单薄的小芳在广东一天要做十二个钟头的工才领上六百块一个月。小芳很郁闷,犯愁的时候,她好想小坚能陪在她的身旁。哪怕是他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抽根烟也好。可是小坚却是让她一天到晚恍惚,恶梦时不时惊现。

  其实小坚也去过广东打工,总是做不久就散人了。原因就是太累钱少没劲。

  小芳感觉这样的感情维系得好累好累,身边众多的追捧者让她心若千千。

  终于,小芳把自己交给了一位广东人。那位广东人是个中年男子,享有富裕的条件。

  小坚不再收到小芳的来信,可是小坚还在苦苦的等待,还在默默地给小芳写信......

  当他在一天听到从广东回来探家的同学口中得知小芳的变节后,小坚的沮丧就像那一封封被退回的信笺,张狂地在他的面前挥洒残片,在他的心里滴血成冰。

  一晚,是小坚的二十岁生日。一帮朋友买来酒菜买来蛋糕为他庆贺。小坚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直至酩酊大醉。喝醉的小坚吐得很厉害,朋友们慌了――小坚在吐血了。小坚痛苦的痉挛,地上的秽物淌着丝丝的血迹。

  从此,小坚的身旁总是伴着不同的女孩。他也变了,变得有些不可思议。打架更凶了,泡妞更疯了。一天,小坚感觉心里堵得慌,伴随着阵阵咳嗽,胸口很痛,夜夜失眠。而且下身不爽,总是有滴不尽的尿意与涩痛。

  小坚跟大坚说了自己的病情,大坚赶紧带他在小米所在的医院做了全身的检查。

  检查报告出来了。小坚的心脏呈烧杯型,超正常人现象。而且有衣原体和支原体感染,前列腺炎病症。

  小坚害怕了,这种害怕是他从没有过的。面对别人挥洒锋利的刀刃,他从未闪过眼;面对血腥,他从未害怕过死。

  小坚委靡了,医生说如果不及时治愈,病情加重的话,会影响以后的婚育。于是,小坚瞒着大坚,到处求医问药,乱吃乱治,却没见病情好些;他不断地去医院做检查,每一次的结果却都是让他心灰。

  总是夜里辗转反侧,小坚就会想起小芳,想起小芳温柔的笑靥,清澈的大眼睛......只要他一闭上眼,满脑子是她的身影。那拉过大街一起醉了西风的夜晚,那拥抱亲热的呢喃,那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一点点成了撕扯的片断,破碎了小坚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傍晚时分,总会听到小坚在那个落魄的小窗上吹着口琴――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感情已失去,恩爱都失去,一切都失去,为何我心不会死,我却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十一)

  大坚躺在卫生院的的病床上。他醒来感觉头就像要炸了一样,奇怪自己怎么会躺在病床上了。他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他想要伸手捉住什么起来,身子却软得很。

  这时进来护士小姐李采,伸手挂上一只药水瓶在支架上,又麻利地拔下气头插上那只新挂的药水瓶。带着口罩的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大坚从自己说声谢谢的话语里,他分明看到了她那带着讥讽的眼神。一会,她就闪着漫妙的身姿步出了病房。

  一阵咳嗽,大坚感觉胸口痛得厉害。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胸缠着一大片纱布,在他咳嗽时,他看到了胸口渗出血红的粘液。

  这时,陈医生进来了。

  平时就经常在一起喝酒的陈医生,跟大坚很合得来。陈医生告诉他,他昨晚被小米在右胸扎了一刀,幸亏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刀子扎在肋骨,撕扯了皮,就缝了十几针。

  陈医生问:“怎么样?感觉好点没?麻药过后会有些疼的。”

  “平时看你俩不是挺恩爱的嘛!为什么会闹成这样?你们可是我们这里公认的模范夫妻啊!”

  “唉!吃咸萝卜吃多了也会淡的......”大坚痛得再次咳嗽起来。

  这时女儿跑了进来。只是不见小米。

  “小米她也在门诊那里缝了几针舌头,没事,过一个星期会好。这段时间里她也只能喝粥吃不下米饭。”陈医生伸手摸摸大坚女儿的头。小家伙哭了――兴许她想起昨晚爸妈打架的事难过。

  “来,爸抱抱。”大坚眼泪在眶里打转,腾出只手揽住女儿。

  其实小米是大坚第一个女人。大坚第一次和她谈恋爱半年就结婚了的。小米是家里的大女,脾气刚烈,做事不计后果。平时大坚事事就着她,帮她洗衣服,为她做每一顿可口的饭菜。最难忘的是一次生离死别过后的相惜。

  小米是大坚分到这个乡镇工作才认识的。和大坚一起工作的一个同事想要追求卫生院的一个妇产科医生,却有贼心没贼胆。和大坚在县城买得三两枝就快要凋谢的玫瑰花也不敢送去。为了同事兼朋友,大坚被同事推去硬着头皮拿着他用报纸包好的那些花,拿到了卫生院找到那位医生。可是谁知道,那位医生并没有领情,叫大坚退回去。刚好是在小米的房间说话,小米在一旁也笑开了,说:“真是的,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英雄!”大坚窘死了,脸红得要命,一咬牙就把花插在小米桌上的花瓶里,撒腿就跑了。

  后来,慢慢的,大坚和小米就熟了。经常一起出去玩,却成了真正的情侣,把大坚那位同事气煞了眼。他自己没捞着油水反而让大坚成就了美满。

  恋爱的日子,让大坚心满意足。小米是那么的温柔体贴,一般鸡毛小事从不会让大坚费心,她都能打理好。只是在一起亲密的相处中,大坚隐约感到了小米怀里揣着什么心事,眼睛总是不经意间掠过丝丝愁云。

  有一次小米回家过来,大坚去县城接她。当大坚接到了小米,却发觉了小米脸上的红红的手指痕。小米见到大坚,一下子扑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大坚问她怎么了。小米才道出了原委。

  小米比大坚先到乡镇工作几个月的,在那几个月当中,小米收上的公款不见了六千多块钱。小米也记不起到底是自己用了些还是别人偷了去。因为当然卫生院的财务管理挺乱的。在药房的工作人员每一个都要收医药款,拿着自己收上来的钱不定期上交。当时,小米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一百来块,她还是一名日工。到了年终卫生院盘点,发觉在药房工作的几个人,有三个人交少了收上的医药款。院长就要他们全部填回来,填回来再说。当初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件事没有上报派出所,卫生院领导也没有查出什么原因,后来就不了了之。没法,自己收上的钱少了,领导又狠着逼她填坎。小米回家就是向家里要钱,没想到回到家跟爸妈说明了状况,反而让爸狠狠的骂了一通,小米很委屈就顶了爸一句,爸就打了她几个耳光。

  大坚轻叹着安慰痛哭的小米,他很想帮她,可是自己的一个月工资只有四百来块,刚工作不久的大坚没有一点积蓄。

  怎么办呢?大坚想到了信用社。就去信用社借了七千块钱。没想到钱还没有送到小米手上,小米就想不开了。

  小米的爸妈来到了县城她的姑姑家,这次她爸是拿着钱来的。当小米的爸爸追问她失钱的缘故时,小米再次冲撞了她爸,爸再次狠狠的打了女儿的耳光,说一个钱也不会给她,不管她了。在那个深黑的夜晚,小米冲出了姑姑的家,她在县交通局招待所开了间房,割脉自杀了。要不是她割得浅,要不是早晨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发现了昏厥的小米。也许就不会再有以后的故事发生了。被人救醒的小米第一个反应就是给大坚打了电话。她怎么知道,在昨晚,大坚接到了小米姑姑的电话,问他知道小米去哪了。大坚傻了,感觉马上就要出事了。平时看着温柔大方的小米,其实心里很脆弱。大坚租了辆三轮车,在县城里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着她。难过的大坚第一感觉就是小米一定出事了。

  月亮惨白地照着坐在楼顶上的大坚,他在泪花飞溅。他以为再也见不着她了。他心中的小米是那么的可爱,让人怜惜。夜空中,大坚的泪光中,反复播放着小米那句掷地有声,足以令大坚一生感动的话语:

  “我看上的是你的人,不是看上你什么!”

  (十二)

  大坚知道,自己的家境那么糟糕,而小米却是从小就养尊处优。能摊上小米这样的老婆是自己的福气。加上这次死后余生,更让他们懂得什么才是最珍贵的东西。自然的,大坚选在了一天风和日丽的日子,领着小米,办了结婚证,正式成了一对夫妻。

  婚后的日子很平淡,大坚依然为小米洗衣做饭。每天都过着认识他们的人无不羡慕的两人世界。

  由于同在一个乡镇工作,总是朝见晚见,日子久了就有了不断的摩擦。工作上,大坚过得很苦闷,面对一次次升迁机会,大坚总是无缘,就因大坚没有后台。眼看着一个个同大坚一起分配到同个乡镇的同事不断地调走,大坚失望极了。尽管没有人不相信大坚的工作能力,尽管大坚是一名坚定的中国共产党员,尽管大坚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考取了大专文凭。可是有什么用?自己的工作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看到,更别说领导的提拔。

  工作那么的苦闷,回到家里又要做个煮饭佬。还要看小米的脸色。有时小米很小气,看到大坚开车搭个女同志,不米也会突然大发脾气,更别说让她看到大坚和任何女人有亲近举动了。

  一次次的吵架,一次次都以大坚的求饶告终,却一次次的让两人的感情如履冰霜。

  婚后四年,小米就做过三次人工流产。到了第四次小米怀孕了,三个月的检查,一切正常后,他们决定了要这个孩子。顺其然就有了女儿的出生。

  女儿是活生生从小米的肚子里剖出来的。可爱的女儿的出生,并没有给这个小家带来很多的欢乐。大坚知道,信用社里还有那几千块钱等着靠他微弱的工资去偿还。负担越来越重了,每每想起,大坚就感到头晕脑胀。何况还有那不争气的弟弟。

  伤愈后的大坚和小米就再也没有了共同话语。每天晚上,大坚都被小米踢到客厅睡沙发。大坚那可是经常通宵未眠呀!想起往事,看着这个他努力营造的小家――他的这个小家里的家具电器基本上都是这几年大坚攒的钱买的,大坚就是一夜哀愁。有时,大坚想靠上软绵绵的大床,凑近小米耳边说些轻柔的话语,想来点亲热,却是她冷冷的背脊向着他。

  削寒的月光,洒落在大坚的脸上。大坚还是会在每晚的深夜里趴着窗台抽着烟。烟雾迷漫里,有一只野猫总是不经意的走过,向大坚射过那双幽灵般的眼睛,令大坚不寒而怵。

  一个晚上,差不多天亮时,大坚靠着窗台睡着了。睡着的大坚在不停地啰嗦,冷空气里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小米把一个很大的盘子举头摔下来,急跳暴雷地嚷着离婚。

  小米没有一滴眼泪,拿着一纸离婚证,头也不回地很快消失在街上的人潮里。

  大坚怀抱着幼小的女儿,女儿哇哇大哭要妈妈。

  大坚看到了远远有妈的背影在向他招手,越来越空洞。

  忽然后面有打杀声,大坚看见小坚提着一把刀,满身是血趴在大坚的脚跟旁,满街的人提着刀拿着棍浪一般席卷而来。突然间,大坚被一把刀,深深的捅进了胸膛,血花像飘洒的雨漫天飞舞。女儿在无边的黑夜里,凄厉地撕扯着哭声。

  爸爸――妈妈――”

  “喵――”那只每晚走过大坚窗台前的猫,发出了一声尖叫,大坚兀地醒来。想起刚才的事情,胸口发痛。原来是打火机长时间顶着了胸口。

  大坚狠狠的摔了下懵懂了的头,点燃根烟。黯淡的路灯映着窗台上的大坚,烟雾起处,大坚感觉到了自己凛地颓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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