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我出生在1998年夏天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姊妹在一个肮脏的小院里度过了我生命最初的那段日子。每天总是吃了睡,睡了吃。白天和黑夜相互交替,小院的男女老少进进出出,终日忙忙碌碌。树的梢头没有一丝风。我懵懵懂懂,日子对我毫无意义。最初的那段日子里,记忆总是一片空白,我的身体却在一天天迅速增长。
进入我记忆里的第一个信号,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二十七天早晨。那天早晨,我早早地醒了,正趴在地上看一寸寸升高的红彤彤的朝阳和树梢头挂着的一丝一缕的微风。有风的夏日总是凉爽的,令人惬意的。这时,有两个陌生的男人走进小院。来人一高一矮,高的胖大,矮的是个敦敦的胖子。母亲见有人来,很凶地冲他们叫。我感到好奇,就睁大一双眼睛看他们。他们在我们门前,很认真很仔细地看我和我的兄弟姊妹,一边看一边说着话。这时,我看见这所院子的主人从屋里走出来,很客气地跟来人说话,还每人递给他们一支香烟。他们站在我们门前说了一会儿话,那两个男人就走了。出门时,高个子男人递给男主人二十块钱。男主人收下钱,把它装到口袋里,然后对高个子男人说:“三天,你们再来。”临出门,矮个子男人又回到我们门前,很快地看了我一眼,并伸出手指指我。男主人对他点点头,他才和高个子男人一起走了。
三天后,也就是我满月的当天上午,主人以九十元的价格将我卖给了前天见过的那两个人。
他们抱着我坐了一小段汽车后,来到城乡结合部的这个叫农科所的地方。在车上,好多的人都围上来看我。我听到他们议论我,几乎人人都对我说了夸赞的话。我知道我生得很健壮,身高体长,四肢发达。临出门,我听主人对高个说:“要是前几年,它能卖上千块的好价钱。”我躺在矮个子男人怀里,世界对我来说,好奇而又陌生。我心里有点儿隐隐地害怕,同时也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通过他们的交谈,我知道这两个人就是我的主人,知道我们这个家族并非生于中国本土,我的老家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方,一个叫德国的地方。当然,凭着小小的我是无法想象我的家乡是个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人。别说我,我的母亲,我敢保证,甚至是我母亲的母亲也难以了解德国这个神秘的国家。算了,不想这么多不着边际的问题啦。生在这里,我就是属于中国的。
下了车,我们走过一小段石子路,路的两旁长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它们浓密的叶子遮住天空火辣辣的太阳光。路的两旁是快要收割的稻谷,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点缀在田畔、地头和小路边沿上。走完林荫道,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很大很大的院子,院子足有两百亩地那么大。院子里建满了房子,象一个小小的村落。看上去,房子有些旧,好象都是二三十年前建造的。房子的四周长江了大大小小的树。一排一排房子的前后左右,是一畦一垅的菜地,菜地里种满各种蔬菜。
大院的内侧,还有一个小院。他们抱着我进了小院的大铁门。高个子说:“到了。”矮个子把我放到地上。我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从左边的里屋子出来几个人,一个年近中年的男子,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对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熟悉以后,我才知道我的真正主人并非那两个买我的人,而是出门迎接我的中年男人。他中等偏上个头,不胖不瘦,皮肤白净,很有气质。第一次见到,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干部或者知识分子。他的名字叫闫义夫。另外几个人依次是:高个子男人,是闫的大妹夫,叫王汉彪。矮个子男人叫朱书义,系闫的小妹夫。那个女人是闫的大妹妹,名叫闫义群。少年的名字叫闫力,系闫义夫的儿子。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小女孩,约三四岁,是闫义群的孩子,叫红叶。他们围着我议论一番后,开始给我侍弄吃食。先是闫力给我冲半碗牛奶,随后闫义群又去为我煮鸡肝。其实,我一点儿也不饿。早晨,我吃了许多娘的奶,原主人又喂了我不少的鸡肝。但我还是每样都吃了点儿。不知怎么,对这个小院和这几个人,我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尤其对闫义夫,看见他的第一眼,我的心里就产生了一种亲情感。
吃过食,借排泄之机,我在小院的前前后后转了转。这个小院的面积大约有三亩地,前后门对门建造两排房屋。靠南一排较低矮,一溜八间,与普通的民房相仿。最东头的一间住着我的主人闫义夫,紧挨着的两间住着闫义群一家三口,第三个门里是朱书义和闫力两人合住。西面还有四间是酱色坊,里面建有锅灶和两座大甑了,其余的空间摆满大缸。最西头还有半间房,里面支一口土灶台,象是厨房。厨房里落满灰尘,蛛网遍布。看得出来,那厨房已经许久没有人用过了。与之对门的是一拉溜八间高大的瓦房,青石灰瓦,房高两丈有余,跨度在十米以上。东面的几间空空荡荡,地上撒满了麻雀屎。西面三间房里砌了四条大水泥池子。每条池子宽一米五。高一米,长十米。所有的池子里都装满物什,那些物什散发出一种酸酸的、香中夹着些甜丝丝的味道。之后我发现,主人和他的亲属们,终日在这几条池了里劳作着,把那些酸酸的物什翻过来,倒过去。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他们是在做醋。最西头一间大房屋。用砖和竹子砌满了竹架,一排排一层层,足有一人多高。我看了感到很新奇。也是后来才知道,那间
房叫霉房,那些竹杆搭起的架子叫霉架,是传统工艺做酱油时发酵大豆用的。房子的西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种两畦大豆。大豆茎叶青青,很茁壮的样子。小院西南角是一个小小的厕所。厂房和后围墙中间,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后院,大约有亩把地。后院里蒿草丛生,一个成年人走进去,绝对不会露头,在两排房子中间的开阔地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缸,有几十口,有些缸里,盛着大豆做的酱。整个小院,尤其是后院过人高的蒿草,给人一种荒凉的感受。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风里夹带的醋香和酱香,才能让人想到这里是一座小小的酱醋厂。
我屙了屎,撒了尿,美美地伸了一个懒腰,重新回到闫义夫他们面前。他们很热烈地说话。他们在给我取名字。我突然意识到,尽管来到世上一个月了,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闫义群说:“以前放《少林寺》电影,里面一只牧羊狗叫阿黄,就叫它阿黄吧。”闫义夫说:“它的毛并不怎么呈黄色。我以前看过一篇小说,小说里有只狗小黑。小黑为救主人勇斗群狼,最后尽管被狼咬死了,但它在读者心中树立了一个英雄形象。就叫它小黑,怎么样?”“以前我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一只狼狗英勇无比,叫赛虎。我看,就叫它赛虎好了。”朱书义建议。“赛虎,赛虎,赛过老虎。”闫力拍着手叫道,“叫赛虎好。就用我小姑父取的名字。”
于是大家叫我赛虎。我没见过老虎,但我知道赛虎是个很威猛的名子。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