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过你的手掌

第一章 1

　　就从这里开始吧。

　　２０００年夏天，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怀揣梦想，对未来有美好的指望。当然，有时候也会忧伤，无所适从，因为多情。我俨然一只初阅人世的小牛犊，欣喜，向上，心事纯正，但不免毛糙，不够老成，缺乏必要的世故。

　　父亲早就给我铺好道路——去一所美术专科学校教书。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去处，一个跳板，一个锻炼的平台，我可以藉此去攀登更为得意的人生去处。未来的事是不大好说的，父亲跟我讲这些话，并不见得有多正式和慎重。他自有办法给我谋个恰当的出路。他说，年青人只要努力，生活总是一步步往好的方面发展。

　　我的未来是父亲规划好的——我并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父亲很民主，他尊重我的志向，为我量身打造。如果可以，我乐意在美专当一辈子教书先生，结婚生子，消磨一生。我想说，遇到殷是命里注定的，在规划之内，躲也躲不掉。实际上，正如父亲所说，未来是不大好说的，因为人生之路任意分岔，充满了偶然性，是即兴的，出乎意料。父亲后来官运亨通，重权在握，但在我的事情上他只能表示无可奈何。哎，许多事是不好说的，就是这样。大概，这就叫命吧。

　　我在想，这世上男男女女，他们具体，鲜活，相对渺小。交叉跑动，有一天相遇，又各奔前程。这其中肯定包含着无法言传的种种，有着微妙的影响，很多人改变了预设的轨迹。遇上殷是我这一生的劫难。有时候回想往事，追忆前尘，当时惘然。我辜负了爱我的人，不能如他们所愿，拥有平安、幸福、明朗的日常生活。在遇到殷之前，我也以为自己这一生四平八稳，日子如行云流水一样从容不迫地淌过去，终老之时，回忆像躺在河床上的鹅卵石，光溜圆润，余着温存，闪着岁月打磨的光辉。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轮回重置在２０００年，那个夏天，阳光饱满，树阴浓郁，我二十二岁，眉目清朗。如果可以这样，容我重新来过，我还会义无返顾地去见她。她躲着我，那就去找她，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爱她，拥有她，和她长相厮守。即使不能一起白头，对两个人无法圆满的未来心知肚明，我们还是不能自已地抱在一起。我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但我没有办法不爱她。后来我穷困潦倒，处境不堪。父亲以为我深有悔意，答应资助我出国深造，我拒绝了。那个时候，我心态平和，澄静如水。缤纷世象，纷扰红尘，于我如浮云。我们的爱太过热烈，一开始就汹涌澎湃，经历了暴风骤雨，还有什么看不够参不透的？

　　多少年过去了，可是，时间的流水又能够抚平什么呢？

　　我学会了善待自己，珍惜那些温存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感情，友善的，暧昧的，有力量的，或者细微，游移，我都把它们看得很重。

　　这个世界真是蓬勃啊，阳光肆意，欣欣向荣。大部分人都在忙碌，他们眯缝着眼睛，想看到生活的深处。我才二十九岁，不到而立之年，却常常无端地陷入回忆。回忆是毒，轻易就给人染上暮气。

　　秋色覆盖下来，街头巷尾总有扫不尽的落叶诉说时光的多情和衰败。空气里游走着让人瑟瑟的寒意。美专的情侣路上，依然有红男绿女痴痴地演着爱的不老神话。温暖的暮色铺在脚下。秋高气爽。秋天深了。我仿佛看到长长的林阴道上，殷穿着淡雅黄色及膝裙子，白衬衫，脚踝晶莹，像裹着清凉的月光。很多个雨后天晴的傍晚，殷都是这么走向季节的深处。斜阳绚烂，枫火如荼。有一刹那，我仿佛觉得，殷依然住在我的单身宿舍，她身上的气息弥散到屋角的隐蔽处，和我的日常生活纠缠在一起，水乳交融。我们出双入对，眼睛望着眼睛，嘴唇对着嘴唇，耽于血肉交加的一脉温情，忘掉了时间。

　　我知道，殷不会再回来了，就连回忆都停停顿顿，陷入了僵局——我该拿什么来纪念我的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