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远方

　　眼睛。

　　干瘪，暗淡，昏黄。

　　一动不动，极目天地之交，太阳升起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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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你田野怎么样？……嘿，笑了……看呢，他妈，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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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过来，让爸爸摸摸鸡儿。”

　　“爸，你自己不是也有吗，老摸我的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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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你出汗了……让我下去，跟着你跑……”

　　“爸爸背着你跑得快……”

　　“干啥不坐车？……你的华沙跑的不是更快吗？”

　　“咱们去啃猪爪儿。公家的轿车不是干这个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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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建国上的是八一小学！”

　　“……”

　　“大志也是……还有小明，国华……”

　　“……”

　　“爸，你咋不说话？……小明他爸才十三级！”

　　“”八一“条件好，爸爸知道，可是爸爸不想让你去！”

　　“为什么？”

　　“国柱是不是也应该上八一小学？”

　　“不应该。”

　　“为什么？”

　　“他爸是农民，你是大官儿。”

　　“可是，你爸曾经答应过他爸：革命胜利后，有福同享。”

　　“那又怎么样？”

　　“爸爸没有撒谎的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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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你能弄到炉灰吗？”

　　“干什么？”

　　“下点儿雨，学校的操场就成了烂泥塘！”

　　“能。爸爸明天晚上就给你送过去。”

　　“最好多送几汽车。”

　　“用手推车送不行吗？”

　　“最好用汽车。汽车大，装得多。”

　　“可是汽车用油得花钱啊！如今国家正在经受着自然灾害的考验，作为你我，无论干什么事情都应该想一想：是否能为国家多节省一个铜板。况且汽车那么大，爸爸一个人装车会很吃力，别人见了一定帮忙；他们工作了一天已经很累了，爸爸没有权利增加他们的负担。”

　　“爸，你是说你要亲自推手推车给我们学校送炉灰？”

　　“是。”

　　“那我也得去。因为这是我的事情。我跟你装车，再找一根绳子，在前面拉。”

　　“好。我们爷俩就学学愚公，一天一车，直到把你们学校操场上的泥泞消灭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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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入队了。”

　　“看你带上了红领巾，爸爸很骄傲。可是，你知道红领巾的含义吗？”

　　“知道。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鲜血染红，肩负着革命接班人重任。”

　　“那你要接什么样的班呢？”

　　“接爸爸的班。”

　　“田野，你要记住，你要接的不是爸爸的官，而是要接革命前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和行动，要向张思德叔叔那样把人民利益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上。”

　　“爸，你见过张思德叔叔吗？”

　　“我没有见过他，尽管当时我也在延安！可是我参加了他的追悼会，亲耳聆听过毛主席给他致的悼词，就是那篇”为人民服务“的文章。”

　　“如果他没牺牲，还活着，一定也是个大官！”

　　“不一定。做官不做官只是分工不同，并不是为人民做贡献大小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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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毛主席发出了新的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

　　“是的。爸爸也看了报纸，我们一定要响应。”

　　“今天下午我去五商店买红纸，老师让我坐电车去，做电车回来。我没有坐车，来回省了八分钱，给了一个家里生活很困难的同学。”

　　“田野，你这是在学雷锋吗？”

　　“不能说不是吧！”

　　“你这是在拿国家的钱交朋友。尽管你没有坐车，省下的钱那也是国家的，你没有权利拿去以个人的名义帮助人。你这不是在学雷锋，你这是一种变相贪污的行为，你应该把钱无条件地交给老师才对。”

　　“……”

　　“田野，爸爸的批评是重了一些。可是你必须明白：我们为人民服务不是让人民把功劳记在我们个人的帐上，而是要让他们体会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去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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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当上了红小兵，也和红卫兵哥哥姐姐们一样走上了街头，参加了保卫毛主席的战斗。不放下书本不知道，我的所见所闻，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你都看见了什么？”

　　“马路只有左右两个方向，为什么有人要规定右侧通行呢？这显然是右派们的反党阴谋。还有行人的鞋底，在上面制造花纹是给人看的吗？不是。而是为了把共产党的”共“字，毛主席的”毛“字，中国的”中“字，蓄意隐藏在花纹里边，踩在脚下。”

　　“对这种情况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指挥行人和车辆右侧通行，把那些反党的鞋子堆在一起放火烧掉，我们这两天还要去抄一个大地主的家；据说他家还保存着解放前的地契，他在等待着中国变天，好找贫下中农算账，重新骑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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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都说父子的心是相通的，你现在应该能听到爸爸的心声：不要再跟游斗爸爸的汽车走了！你已经跟了整整五天！回家去吧，照顾好妈妈，告诉她爸爸不是反革命，当过权但是没有走过资本主义道路；劝她一定要挺住，熬过着一关。”

　　“爸，你的心声我听见了。我现在的情况是，能多看你一眼就多看一眼，能多陪你一天就多陪你一天！家没了！我们家的房子，如今成了造反派吃喝玩乐的天堂。他们用剪刀绞乱了妈妈的头发，把她埋在一大堆破鞋里面，仅露出脑袋，指使人往她脸上吐痰，朝她头上撒尿。痰和尿冻成了冰，他们怕脏了自己的手，黑夜降临时就把她扔在大雪纷飞的人民广场上。我找了一块砖，一点儿一点儿砸碎了冰，把她扶到我住的地方——就是我们拉炉灰的那个锅炉房。妈妈看着我，我看着妈妈，谁也没说话。后来工人叔叔告诉我，天快亮的时候，我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她轻轻的把我放在草垫上，把棉衣脱下留给了我，问工人叔叔要了一盆水，洗净了自己的脸，只穿衬衣衬裤离开了锅炉房。据说她走时的神情很像电影里的”江姐“，她在两条铁轨中间朝着北京走去，却死在一辆远离北京火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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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你现在哪里？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了！复课闹革命的那天，我拿着别人给的五块钱学费去中学报到，可是学校却把我的名字从新生中划掉了。我回来后把钱还给了人家，继续捡我的马粪，用爬犁拉到郊区去换饭吃。天气转暖，锅炉住火了。工人叔叔要领我去他们家生活，见我执意不肯，就偷偷地把锅炉房侧面的一扇窗留给了我。不过，天不下雨我则不回锅炉房，因为大热天哪儿都可以住，没有必要一定住在房子里。捡马粪的爬犁用不上了，我弄了竹筐，向老家的乡亲背背篓那样背在肩上。筐里的马粪招惹苍蝇，无论我走到哪里，头上总有一片乌云跟着。一位领导看见了我的情况，就以有碍观瞻为名，送我进了看守所，把我的衣食住行给解决了。我在看守所里长高了，除了课堂里的知识，我在这里了解了一些人生的学问。其实人生并不难，遗憾的是我们自己总要给自己下个套儿，要如何如何！结果是即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给许多本该幸福的生命，制造了许多不幸的委屈和灾难！前天深夜，一条手电的光柱照在我的脸上，看守喊我起来，给我戴上手铐，领我出了监房，押我上了一辆吉普车；两个解放军把我夹在后座的中间，离开了看守所，也很快离开了省城的灯光。我在马达轰鸣的锅炉房里睡过觉，吉普车的噪音自然没有不让我做梦的力量，等车停下时，太阳已经把万物的身影投向了北方。在一个军营里，押解我的人打开了我的手铐，命令两个战士陪我洗澡。他们拿走我脱下的衣裳，说是虱子太多，扔进锅炉里给烧了。他们给我理了头发，给我穿了一套解放军战士的军装，一个被称之为首长的人还陪我吃了顿饭。他告诉我：”饭后你还得赶路。你要去的地方是铁道兵东北农场，一个叫巴彦的地方。“这个变故同时也告诉了我：爸，你一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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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巴彦，我被分到了知青排，身边知青的命运大概和我也不差许多；尽管我们之间没有相互通报过。我们和解放军战士一样种地干活，也有津贴，但是想戴上领章帽徽据说还要等一年以后。可是，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应征入伍的名单上却始终没有我。帐篷里的知青越来越少，炉灶也渐渐地失去了独立的力量；知青排解散了。农场的领导派我去机械连学拖拉机修理。七一年的春天，田里的小麦有一尺高的时候，巴彦火车站来了一辆专列，连里的战士被派往铁路沿线执行警戒任务，而我却被请进专列的车厢。接见我的人还记得你曾在长征的路上给过他一把炒面，他指示我们部队的领导：”让他入伍吧。如果有人反对，请让他打电话找我，我来解释。“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铁道兵的司令。因为有了这种关系，官兵们都说我一定前途无量，可是还没到年底便传来消息，他因和林彪有关联被免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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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退伍了，被分到卫生汽车队当装卸工；工资三十九元，什么时候挣四十六就不好说了；听说这是个只长胡子不长钱的单位。我现在住有宿舍，吃有食堂，除了跟着汽车一锹一锹把垃圾扔到车上，就是想你！你如今究竟在哪儿啊？八年了，不少过去的邻居，又搬回了文革前住过的地方。听他们讲：离你回家的日子也不远了，因为住进我家小楼的人也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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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是你吗……是我……我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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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你看这个房子怎么样？”

　　“爸，你既然官复原职了，为什么不搬回过去的家？”

　　“这些年来，尽管爸爸始终不承认走过资本主义道路，但是一想到我们一家三口人曾经住那么大的房子，心里难免底气不足！如今你妈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看这两间房也够我们用了。”

　　“……”

　　“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房子虽说不如过去，但是跟我那些师傅们住的房子比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况且，我是借光，也没有权力挑肥拣瘦。我只是在想……想求你一件事情！”

　　“你说吧。”

　　“听说今年是招收工农兵大学生的最后一年，我想上学，请你帮帮我的忙吗？”

　　“这件事情爸爸想过，可是你小学还没有毕业，怎么能担起大学生的责任呢？我们国家现在是百废待兴，急需人才，我不能因为我的儿子上大学而耽误了国家的发展。爸爸觉得，你做好你现在手里的工作，要比你上大学给国家的贡献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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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处了个对象。”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是个医生。他爸认识你，是卫生厅的副厅长。”

　　“你喜欢她吗？”

　　“喜欢。”

　　“那就好好处吧。有空请她来家吃顿饭。”

　　“她爸想给我换个工作。调我去一家医院搞行政。”

　　“为什么要给你换工作呢？”

　　“大概是嫌我现在的工作不好吧！”

　　“那我看着门亲事就算了吧。社会的分工不应该成为婚配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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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想结婚。”

　　“还是那个医生吗？”

　　“不是。是我们车队食堂的炊事员。她家的生活条件不大好！但她对我很好。”

　　“爸爸恭喜你。这个大一点儿房间做你的新房，你看怎么样？组织上补发给我的工资都在这个存折里，用多少你自己去取，千万不要委屈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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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请你给你的孙子起个名吧。”

　　“叫田歌怎么样？在田野里放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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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们单位想盖个宿舍，让我负责基建，你能帮忙给我们弄些计划内钢材吗？”

　　“立项了没有？”

　　“立了。主管部门也批了。”

　　“你们的工作即艰苦又重要，应该给你们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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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为什么跟媳妇吵架？”

　　“因为分房没给我。”

　　“没给就没给嘛，吵什么架呢！”

　　“她说房子是我盖的，功劳最大，应该去争，可是我的年龄加工龄，却不够这次分房的条件。”

　　“好好跟她说，别吵架。我们现在不是有房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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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卫生局要调我进机关，提干，当科长。”

　　“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采购计划内基建材料。”

　　“你们有计划内指标吗？”

　　“没有。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我看你别去了。我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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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想送田歌上师大附小，需要五千块钱择校费！”

　　“什么叫择校费？”

　　“我们家所在的学区，不是附小。择校费是异地上学的费用。”

　　“如果你一定要田歌上附小，钱就由我出吧。”

　　“爸，你能和教育部门打个招呼，也许这笔钱就能省下。”

　　“那不合适。我不能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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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想下海经商。”

　　“做什么买卖？”

　　“房地产。我联系好了一块地皮，银行表示全力支持我。”

　　“用国家的钱，买国家的地，赚你自己的利润？”

　　“这没什么不妥！国家的钱要生息，投资好项目也是正常的。”

　　“那么你用什么担保贷款呢？”

　　“那块地寸土寸金。”

　　“是你自己的吗？”

　　“爸爸，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

　　“你最好什么也别说。还是安心本职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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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你媳妇怎么总是深更半夜回家来？”

　　“她开了个饭店。”

　　“经营的怎么样？”

　　“说是还行。”

　　“告诉她要注意身体，要注意服务质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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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们单位为了增效，可能要减员。”

　　“改革落后的企业结构，难免有人要或多或少的做出一些牺牲；如果让你下岗，你一定要正确对待，要把国家的需要放在首位。”

　　“……”

　　“爸爸也申请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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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你以后想干点儿什么呢？”

　　“买断工龄，我得了一万三；我想进菜市场租个摊位卖菜谋生。”

　　“为什么不去饭店帮你媳妇？”

　　“她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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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离婚了。”

　　“为什么？”

　　“她已经把爱挪到了别人身上！”

　　“田歌什么意见？”

　　“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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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歌，爷爷年纪大了，你要学着自己做些家务活。”

　　“嗯。爸，我不想念书了！”

　　“为什么？”

　　“看你每天凌晨两点就去批发蔬菜，在市场里一站就是一整天，我的心很痛！我想休学帮你。”

　　“小点儿声，别让爷爷听见。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你心疼爸爸，就好好读书；如果你考上了重点高中，就等于给爸爸赚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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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田歌病了！”

　　“什么病？”

　　“他住进了医院！”

　　“我问你什么病？”

　　“白血病！”

　　“什么？怎么会的那种病呢！”

　　“爸，医院要押金两万。我的钱不够，你能再给我两千吗！”

　　“爸爸手里还有五万多的积蓄，你都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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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能借的钱我都借到了！可是怎么也不够用！医院催帐的通知真是太要命了，十二楼的窗户像是给我准备的！爸，能把你医保卡里的钱挪用一下吗？”

　　“爸爸问过了，不行啊！那是违法的。田野，你也经历过许多风浪，这一次你一定要挺住；让我们爷俩携起手来度过这个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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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省里来了个领导，给了我两万块钱。社会各界也纷纷前来捐款，救了我们眼下的燃眉之急。可是，我请教了很多医生，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种病治愈的可能似乎并不存在，唯一能够延续他生命的就是钱！我不敢去想他还需要多少，更不知道怎么去弄到钱！面对无休止的费用，任何爱心都有疲倦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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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长痛不如短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拔出插在田歌身上的针头，看着他死了；我也飞出了十二楼的窗户，给自己做了个了断。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在犯罪，我一定会遭受但丁描述的地狱里的惩罚。可是，请你老人家不要这样想，因为你的儿子田野，为这个社会，为那么多的爱心，消灭了一个，也可能是两个负担。张思德也好，雷锋也好，不都是以减轻人民负担为己任的吗？爸，我对不起你，不能尽孝不说，还给你留下了一个账单。我记得房改时你说过，要把房子留给我；如果有可能的话，就代我把房子卖掉还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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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方，月亮升起。

　　敬老院里的这双眼睛，闭上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