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开

烟灰女人

　　我喊这个女人清湮姐姐，名字里有很多水，可是她的五行不缺水。喊她姐姐是因为她的坚持，其实她只比我大五岁，我是个男人。可是清湮总觉得我是小孩子，我最想喊她清湮，可是开口到最后却成了清湮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漂亮，嘴巴有些大，鼻子也不是很翘的那种。我喜欢的是她的眼睛，很深，仿佛可以刻进灵魂，她的眼睛是干枯的颜色，从来不曾有过名为眼泪的水从里面流出来。

　　遇见清湮是在一家酒吧，那时候天色有些灰暗，天空微微带有红酒的痕迹，桑桑说那是天堂失火的缘故，所以天空是这个颜色的。桑桑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是同学，高中大学到现在，一直都是。可是面对她的时候我总有压力的感觉，因为桑桑总喜欢到处跑，她的职业是摄影师，要到处去采风。聚少离多是她接受一家杂志的offer后的结果，我们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火车站或者机场，一个淡淡地吻，轻触额头的那种，不是因为我们纯情，只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送桑桑走的时候，通常是桑桑自己拉着行李在前面狂奔，当我说要帮桑桑拉的时候，桑桑总是拒绝，因为桑桑说不希望对我产生依赖，如果那样的话就会不想离开，想一直留下来，而她不想那样。

　　那天刚刚送走桑桑，从机场回来，路过酒吧的时候突然想喝酒，心情感觉到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烦躁。抓乱了头发，扯松了领带，脱掉西装露出雪白的衬衫，桑桑喜欢我穿白衬衫打领带她说那才是男人，可是我不喜欢。上次回家的时候，妈妈问了，什么时候和桑桑结婚，也该早点要个孩子，我回答说再缓缓，等我升职再说。其实与升职无关，因为桑桑不想结婚，也不想要什么小孩，她说自己本来就是个孩子，怎么再养个孩子，再说如果生了孩子根本就没有时间再去采风什么的，不想跟妈妈说这些。

　　正推开门要进去的时候，一个女人乱蓬蓬的头发，末梢有些卷，酒红的颜色不知道是头发的颜色，还是夕阳给的颜色，着黑色的吊带连衣群。清湮抬起头，看到了我或许没有，因为她的眼睛已经被酒醉得迷离了，干枯的如水井的深，没有目的地四处闪躲。然后我被抱住了，之后是清湮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三个字：“我要吐。”一点也不浪漫，然后是大口大口地吐，于是我的衣服上都是一种很纯粹的液体，没有任何食物，也就是说她只喝了清酒。吐完的时候，她就摊在地上，然后再是三个字：“对不起。”一脸疲惫还有让人心疼的憔悴，仿佛她的心肝肺全部吐出的狼狈。

　　酒吧外不一会就聚集了好多人，都盯着我和清湮看，一个醉的女人，一个白衬衫被吐得乱糟糟的男人。很难不把他们联系再一起，而且还曾经抱过耳语过，说不定就是这个男的负了这个女的，看起来帅帅的，原来也不过如此，伤女人心的。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这些，因为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会这么想的。勉强把清湮扶了起来，无任何言语，打了的，塞了进去，虽然司机似乎不怎么愿意载一个醉酒的，可是看到100元的时候，眼睛亮了下。于是，我们穿越了整个城市，只是希望这个醉酒的女人可以清醒告诉她的家在哪里？不想带她去我和桑桑的家，因为那个家是属于我和桑桑的，没有第三个女人去过，甚至我们的朋友和父母。

　　看起来这个女人不会清醒的，眼睛微微眯着，慵懒地酣睡着，额头微微有些汗湿了，脸是玫瑰红的颜色，胸口微微起伏，衣衫有些不整了。忍无可忍地摇醒那时候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女人，终于她睁开了眼睛，眼睛是有着眼泪，还有孩子的无辜，这个眼神我只看到过一次，之后从来不曾见清湮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痛了抽搐。恐怕伤害她的也只有男人，可是我从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是不是也生活在这个城市。

　　我抓着她往窗口拉，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在空气里飘散，甚至亲吻着我的脸，很温柔地，可我还是摇着她：“你醒了没有？”清湮挣扎着，司机开车有些不专心了，怕出事，车也有些摇摇晃晃，我瞪了司机一眼后他就不再看我，我想那时候我很凶吧，眼神。终于，我感觉到了脸的疼痛，被她尖利的指甲抓开了一个口子，一直到嘴角，甚至可以闻到血的味道，甜腻的味道。我依旧是紧紧抓住她，害怕她真摔出车外，拉了进来，把她丢在座位上，擦了擦嘴角，痛。清湮说了个地址，我想她是醒了，眼泪一颗颗地掉，落在我的衬衫上，消失，与那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到了的时候，清湮很勉强颤抖着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很大的房子，很空，几个随意丢在地上的垫子，中间只有一张床，粉蓝的颜色，清湮很熟悉地扑了上去，竟然睡着了。地板上是手提电脑，还有很多啤酒的杯子，窗口是几盆仙人掌，似乎快死了。旁边有厨房，也是混乱一片，厨具乱糟糟放着，碗筷都堆着不知道有几日没有清洗了。浴室很干净，放着粉蓝色毛巾，一个颜色的杯子，还有牙刷，一瓶香水。其他的房间空着，没有床，没有任何东西，几本书随意丢在地上。清洗下自己，打开衣厨，找出件很大的蓝色的T恤，男式的，再无其他男式的衣服。

　　看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再看时间已经凌晨了，决定不回去。推开落地门，是阳台，一把很大的藤椅，于是便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藤椅里，吹着夏夜的凉风，想着桑桑可能在飞机上瞌睡休息。飞机是一只巨大的鸟，离天堂最近，所以桑桑喜欢这样的飞翔的感觉，信仰上帝。迷迷糊糊中醒来是因为太阳的炽热，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钟，今天是星期六，不上班，我现在所处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房子。想到了这些，脑子一下子清醒了，推开玻璃门，看到一个与昨晚不一样的女人。

　　清湮已经把头发草草挽了起来，额头留着几根，洗澡后的淡淡柠檬的味道，粉蓝色的睡裙，很随意，手上是一锅东西，闻起来味道不错。这个就是昨晚醉酒乱吐掉眼泪的那个人吗？羞涩的笑容，她说：“昨晚对不起，吐了你一身，你的衣服我已经洗了，晾着，谢谢你送我回来。”然后一起坐在垫子上吃放在地上骨头粥，味道不错，那是桑桑不会做也不愿意做的。桑桑不喜欢喝酒不喜欢抽烟不喜欢煮东西，所以我们不是下馆子就是吃泡面，所以我一般不喝酒不抽烟，如果桑桑在家。突然有些惊讶于自己拿桑桑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比较，后来这个人成了我的清湮姐姐，其实我希望这个姐姐去掉。

　　吃完后，清湮拿出一支烟，点燃，看了看我，又递我一支，打火机也扔了过来，再无任何言语。我们就这么坐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静静地抽烟，不问彼此的过去。清湮抽烟的时候习惯把烟灰抖落在烟盒里，我也跟着这么做，烟抽完的时候，烟灰也落满了原本快满的烟盒。然后清湮把烟盒放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仙人掌，当她看到仙人掌的时候嗤笑着，很冷漠地说：“怎么还不死。”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仙人掌花盆旁边有很多同样牌子的盛着烟灰的盒子，烟灰女人是我想到的词，形容着这个有些寂寞带伤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