嫚儿娘

嫚儿娘

　　“嫚儿娘，鲅鱼。”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常听大人们说这句笑话，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我好奇地问大人们，回答只有一句：“小孩子问这干什么？”直到我懂事了才知道，原来是过去发生在我们村里的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我们村是海边上的渔村，在村外有三间茅草屋，院墙、街门都已破败不堪，就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孓然兀立于村外。入夜后，灯光熄灭了，一个男人的影子，手里提着一条鱼，急步走来，推开了街门，走到茅屋前，在窗外听了听，轻轻地叩了下窗户，屋子里也叩了下窗户回应。男人推开虚掩的屋门走进去，只听他悄声说：“嫚儿娘，鲅鱼。”

　　屋子里即时传出一阵像轻轻拍把掌的声音，和粗犷的喘息声。不多时那男人走出来，边系着裤带，边向海边船上走去。过了一会，又一个男人，以同样的信号进

　　到屋里悄声说：“嫚儿娘，对虾。”

　　于是屋子里发出像第一个一样的声响，完事后走出茅屋，也向海边走去。

　　用不着我说，读者已知道了，这是嫖客在狎妓，以海鲜抵嫖资。

　　这个村妓，本来是一勤劳本分的农家女，为什么会沦为村妓呢？这还得从头说起。

　　村里有个渔民叫大宝，有一年娶了个外地逃荒至此的年青媳妇，这媳妇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引起不少光棍汉的垂涎，人们都叫她“大宝家的”。这女人却非等闲之辈，不但守妇道，而且性格泼辣、说话咬钢嚼铁，办事风风火火。那些光棍别说打她的主意，就是谁对她说句轻挑话，她也会叫你当面下不来台。所以村里没有哪个男人能在她身上沾到点便宜。这小媳妇不但人物标致，还是个持家能手，白天赶集串乡卖鱼，晚上就修补网具。丈夫则天天哼着小唱出海打鱼，恩爱夫妻人人羡慕。一年后他们生下个女儿叫嫚儿，从此人们就管她叫“嫚儿娘”。后来接着又生下两个儿子，叫大腚、二腚。那时农家穷，十多岁的男孩子还都光着屁股，所以给男孩子取乳名常叫“×腚”。虽然他们的日子过得穷苦，却也其乐溶溶。村人都说大宝几辈修来的福份，讨得个好媳妇。

　　俗语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嫚儿六岁时，刘宝出海遇上了风暴，最后连尸首也没找回来。家里一根顶梁柱轰然倒地，撇下孤儿寡妇，好不可怜。改嫁是寡妇唯一的出路，可是哪个男人敢娶她呢？这是四张吃饭的嘴呀。有人给她出主意，叫她把两个孩子送人，她却舍不得，死活不肯。讨好她的男人当然有，但都是冲着她那漂亮的脸蛋和裤裆来的。她恨这些男人，心想，你们不是只为找乐儿吗？我就叫你们乐个够。她想起了村里那个名声难听的外号叫白奶子的老女人，于是嫚儿娘一狠心就下了水。这自然引起了人们的议论，可村里人都知道嫚儿娘厉害，谁也不敢说到当面，背后议论，她权当没听见。偶而有孩子骂她的孩子是野种，她会找到门上骂个八开，所以村里连小孩也不敢再招惹她。

　　村里有两家财主，养了三条远海捕捞的大风船，船上雇了几十名船工，这些船工多是外地人，一上船就是年儿半载的不能回家，终日碧水蓝天闻不到个女人味。尤其在船上，鱼虾是敞开吃的，也许是这些高蛋白产生了过量的雄性荷尔蒙吧，让这些单身男人们，撑大了肚皮却饿瘪了小鸡鸡，一个个饥渴难耐。所以每次船一靠岸，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下去找个女人发泄发泄。嫚儿娘年青漂亮，自然生意格外红火。可是船工身上只有船主按月发的一点零用钱，劳金是年终结算的。嫚儿娘可从不赊账，但生意又总得做，嫚儿娘就让这些船工，以鱼虾抵账。这些鱼虾多数是从船上赊的或偷来的。每当渔船靠岸了，嫚儿娘就擦胭脂抹粉，穿上做新娘时的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花衣服，花枝招展地以要鱼或买鱼为名，到船工上去展示她的美丽，勾引那些心里着火的男人。

　　嫚儿娘白天是不接客的，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她才开始营业。她还有个规定：屋里点着灯，是不接客的，这是个信号。嫖客来了也不准点灯，她看了那一张张淫荡的丑脸就恶心。嫖客带来了鱼虾，她就在黑影里用手掂一下，算是收了费，第二天她就拿到市集上或串乡叫卖。

　　她接客还有个规定：她的服务项目单一，不准耍那些损人鬼把戏，只准用那祖辈传留下来的老架式，三下五除二，完事混蛋。嫖客们都知道嫚儿娘厉害，谁也不敢破她立下的规矩。尽管如此，嫖客们还是乐此不疲，因为那小脸蛋和细嫩而富有弹性的肌肤着实太诱人了。

　　但嫚儿娘再厉害，却总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嫖客，进门就说：“嫚儿娘，鲅鱼。”嫚儿娘掂了掂，好重呀！顺手放在炕沿下的鱼筐里。等把这个嫖客打发走，接着又来了一个，进门也喊：“嫚儿娘，鲅鱼。”嫚儿娘躺在炕上，也不起来，只伸手掂了掂，顺手又放在炕沿下。就这样一晚上竟接连来了五个嫖客，带的都是鲅鱼，嫚儿娘想，一定是哪个船套到鲅鱼群了。

　　为了这几条鲅鱼，嫚儿娘直辛苦了一夜，忙到窗纸发白了，才把最后一个打发走了。虽然觉得疲惫不堪，但想到那五条大鲅鱼，明天就可以换成钱，心里竟暗自高兴。一清早，她也顾不得困乏，赶紧起来穿上衣服，想早早给孩子们做好饭，她好去赶早集。她一下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原来炕沿下的鱼筐里，只有一条鲅鱼，而且鱼皮全没了。再看鱼尾巴上还栓了一根网绠，那网绠从房门槛下的猫道口，直伸到了正间。原来前边的人在下炕穿鞋时，顺手把鱼从筐里拿出来放到地上，出门时再顺手扯着网绠把鱼从猫道口拖出去，下一个人再提着进来……把个嫚儿娘只气得七孔生烟，六魂出窍。她自来这个村里，哪里受过这等欺侮？于是，她提起这条拖没了皮的鲅鱼，带上三个孩子，到海上去找他们算账。

　　正好海上落潮，三条大船，全停在海滩上。可是这五个混蛋她连脸也没看见，上哪条船上找呢？她带着孩子先爬上了头一条船，一上船，把没皮鲅鱼向船板上一摔，一屁股坐到船板上，把三个孩子拦到胸前，边哭边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五个该天杀的坏坯，欺负我孤儿寡妇，叫你们一个个翻了船扣了海里淹死……”船家最忌讳这样的咒骂了，平时说话所有“翻”字，都用“划”代替，如烙饼时，不说“翻过来”，而说“划过来”。今天她这么当面咒骂，真是船家的天大的晦气。可是这孤儿寡母你又能拿她们如何？船老大没法，只好叫船工去仓里拿了五条鲅鱼给她，但嫚儿娘嫌小，非要十条不可，船老大只好再如数给她。她把鱼送回家后，带着孩子又先后上了另外二条船，照样又哭又骂，两条船也只得照付。三条船共索得三十条鲅鱼，嫚儿娘这才出了这口恶气。吃完饭，“八股绳”挑着三十条沉甸甸的鲅鱼赶集去了。回家后把那条拖没了皮的鲅鱼做熟了，和三个孩子美餐了一顿。自此船上的嫖客们才真正领教了嫚儿娘的厉害，再也没有人敢在嫚儿娘身上出歪点子了。

　　这“嫚儿娘，鲅鱼。”也成为一句笑谈，流传至今。但笑过之后，又总叫人觉得有些辛酸，坚强而可怜的嫚儿娘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