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庄浩把车开到市高新区怀诚酒家,高军和巴乐图已经在等我们。我说:“这些酒怎么办。”庄浩说:“就在车上放着吧,没事。”我担心万一被人偷走。大军乐了,说:“谁敢偷,逮着让丫给咱们结账。”巴乐图正在吧台和服务员逗闷子,我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巴掌。巴乐图回头瞧瞧,继续跟服务员嬉皮笑脸:“你喜欢我,那咱们就结婚吧。”听到这些庄浩有些生气,对小服务员说:“你别听他的,他有媳妇了,礼仪大赛冠军,原来挺有名的那个。”巴乐图哈哈大笑:“我哪有老婆,你别骗人家小姑娘吧。”服务员赶紧问我们:“你们告诉我,他是回族吗?他老不跟我说实话。”巴乐图说:“当然是,以后咱们能养活俩孩子。”大军拉着巴乐图往座位上走,回头跟服务员说:“你看他这习性,能是少数民族弟兄?”第一次见巴乐图,我以为他是正经八百的新疆人,不说他的名字,单就他的长相: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眶,清晰的五官,自然卷曲的头发,怎么看怎么透着美妙的新疆风情。其实巴乐图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望族在四川。据巴乐图自己说,巴姓宗族是上古伏羲氏的后代,于四川建巴国,战国后期为秦国所灭,人民遂以国家名称为自己的姓氏。只是到了后来满蒙侵浸中原,才有巴姓的满族和蒙族人流入。至于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巴乐图说,老爹老娘赶了个时髦。
四个人先喝茶,等着上菜。大军问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我摸摸口袋,才知道手机忘家了。庄浩说:“进了院子我也把手机关了,怕再节外生枝。”大军又问我:“见到造假酒的那小子了?”“是啊,”我点点头,“是个矮胖子。”大军说:“嗯,就是他,知道他是谁吗?”我说:“还能是谁,不会又是哪位领导的小舅子什么的吧。”大军摇摇头,喝口茶:“那倒不至于,不过,他和咱们都认识的一个人有关系。”“谁啊?”“肖岳强呗。”“肖岳强?”这个人我们是太认识了,提到他让我想起了隋路路,接着就想到了隋路路原来那个女人。大军说:“怎么样,没想到会是他吧?”我还沉浸在隋路路和他女人那里,心里有些难受,就说:“当初隋路路真该一枪把他崩了。”“嗨,”大军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色地看着我,“城子,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不值得。”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看着大军说:“什么?”大军说:“我的意思是,城子你想过没有,说破大天儿,这件事肖岳强也没多大责任,关键是那个女人不行。”巴乐图看看我,又看看大军:“高军你他妈王八蛋,我要是睡你媳妇呢。”“不是一回事知道吗?不是一回事。当初隋路路并没有娶她吧,仅仅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这是一。第二,她肯定也不会跟肖岳强说自己有男朋友,明摆着就是冲人家的钱去的。这肖岳强又不缺钱,两人可不一拍即合。当然,肖岳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咱们都知道。我只是想说,隋路路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到现在生死不知,不值得,知道吗?不值得。”大军说完,重重叹了口气,回头朝服务员喊:“快点,拿酒,上菜。”
那天中午我喝多了,按以往的经验,这属于低概率事件。我本来只是觉着脑袋晕沉沉的,可一站起来就完了,随便找了个破箱子就捧着狂吐。走出饭店又跑进路边花坛抱着棵小树吐了一阵子,最后干脆躺在树下,哪儿也不愿去。大军和巴乐图好说歹说把我弄到车上,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隋路路的女人叫谢楠楠或者谢楠,这是个一提到就让我觉得恶心的名字。当初见到她时,我打心里替隋路路高兴。隋路路跟别人不一样,从小就比其他人想法多,好朋好友,在别人看来混的挺好,可他自己不满足,深藏不露地裹挟着自己的野心。这就让他的内心往往很孤独。心甘情愿跟着隋路路的女孩子不少,可不是隋路路看不上,就是处长了女孩子受不了隋路路的性格和生活习惯。我很清楚,能跟隋路路一辈子的女人必须从心里理解他的思想,能跟他一起憧憬,一起彷徨,一起努力,还经得起一起等待。当初我真的以为谢楠楠是这样的女人。首先她很漂亮,那种清纯欲滴般的漂亮。所以隋路路是彻底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其次,谢楠楠很聪明,有学识,对人对事理解地很透彻。这一点到现在也没谁否认过。如果她能走正道,不为几个钱这么作贱自己,将来肯定也会了不起。可这回我们都看走了眼,仿佛一夜之间,谢楠楠就跟姓肖的钻一个被窝了。开始我对谢楠楠还能稍微理解,毕竟当时除了爱情,隋路路什么也给不了她。可见到肖岳强后,我对谢楠楠除了愤恨恶心就没有第二种感觉。肖岳强三十多岁,生了一张南瓜脸,略微秃顶,蒜头鼻子,说说瓮声瓮气粗俗不堪,随身必定两三个马仔保镖,前呼后拥,活生生的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这种人除了钱,也没什么好爱的了。可我就是不明白,她谢楠楠就真的眼里只有钱吗?打死我都不信。不能信,不敢信。
就好像在沼泽里长途跋涉,用尽全身力气,加紧脚步,也只能蹒跚前进。一个人走啊走啊,听到点人烟的生气,这生气渐渐明了清晰,脚下的沼泽就越来越浅,越来越踏实。“嘭”,仿佛戳破层窗户纸,我终于从艰难沉重的梦里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庄浩家的客厅里。冬天昼短夜长,天说黑就黑。从沙发上坐起来,摸把脸,清醒多了,可脑袋还是胀得难受。我摸索着站起来把灯打开,挨个房间转了一圈。庄浩和巴乐图都没在,只有大军在卧室里睡得死猪一般。我踢踢大军的屁股:“军哥,起来起来。起来!”大军哼哼唧唧,捂着屁股:“操,几点了?”我说:“天都黑了,庄浩呢?”“嗯,谁啊?”“庄浩啊,哪儿去了。”“和巴乐图一起刷车去了,关灯关灯,我再睡会儿。”我又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感觉四周凉飕飕的,心想:这会儿要在自己家多好,抱着床鸭绒被子,靠在暖气边儿上,暖暖和和睡到明天早上。平时家里太闷热干燥,那床鸭绒被根本用不着,和一堆新被褥一起堆在小卧室的床上。想到这里我一个骨碌坐起来,看看窗外万家灯火,抽油烟机的声音清晰可闻,每家每户煎炒烹炸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拍脑袋:妈的,怎么给忘了,房菲这小妮子还被我锁在家里呢。
也不知道大军有没有听清楚,随便说了一句我就赶紧跑出庄浩住的公安小区,来到大街上打了辆车就急忙往家奔。不知道房菲怎么填饱肚子,要是耽误了她的事情还不得把我拧死。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摸摸手臂。天呀,我怎么就把她这大小姐给忘了。
怕房菲冷不丁窜出来搞袭击,我轻手轻脚地上楼,小心翼翼打开房门,眼前漆黑一片。刚想伸手把灯打开,忽然眼前一亮,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房菲穿着内衣,披散着头发,只能隐约看到鼻子和嘴巴,像鬼一样站在我面前。“哼,”房菲冷笑一声,“你以为悄悄回来我就不知道?”我真被她吓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说:“死丫头,怎么忽然间出现,想吓死人啊。”“什么?”房菲撩起头发盘在头顶上,瞪大了眼睛,伸出右手食指敲打我的额头,“你还有理了是不是,啊?太让人失望了。”我心头一紧:操,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下让她抓住把柄,不死也得掉层皮。我赶紧说:“先别生气,听我说。”“听你说?晚了!”房菲极其敏捷地伸出手指,在我的胳膊上略微一扭,疼痛就立刻散布全身。我条件发射一缩胳膊,从房菲的老虎钳子下解脱出来。“停!”我伸出手挡在自己和房菲之间,“你先听我说,我去办正事了。”房菲倒不急了,揣起胳膊,看着我:“好啊,你说。”“庄浩一早叫我出去,你才睡下不大会儿,去陈桥镇,……”“干嘛?”“嗯…… 办点事儿。”“什么事儿吧,说。”“……反正足足一上午,你想想,从这里到陈桥,一个来回就得多长时间。”房菲白我一眼:“要让我知道你骗人你就等着。”本来中午就喝多了,又从庄浩家急急忙忙往回赶,一阵子折腾,现在头上不停冒虚汗,筋疲力尽。我说:“房菲,给我拧条湿毛巾。”房菲就走进洗刷间。我又喊:“热的。”不一会儿房菲提着毛巾出来,没好气地扔给我。我用毛巾捂住脸,仰面枕在沙发上,呼吸着毛巾的热气,感觉顺畅多了。我听到房菲走了过来,坐在我的身旁,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忽然,她问我:“中午喝酒去了吧,然后一直睡到现在。”我赶紧拿开毛巾,看到房菲静静坐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墙壁。房菲说:“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中午喝多了,不省人事,醒来后天已经黑了。”然后转过头对着我:“对吧?”“是啊,”我说,“你怎么知道?”房菲稍微有些吃惊,接着就淡然地笑了:“哦,还真是这样。”我说:“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就算是真的,”房菲站起来,“你就不能编个假话哄人开心吗?”我说:“哦,知道了。”房菲边往卧室走,边拽拽内裤的下边缘。我说:“房菲,你的身材真好。”房菲头也不回:“别拿这种话哄人,谁信啊。”随手关上了卧室的门。她不知道,我真的觉着她的身材很好,而且,心里还忽悠一下颤抖。
我和隋路路的公司还有另外两个合伙人,隋路路走后不久,我就把自己手里的股份抛给了他们。有个叫丁甲强的上海人曾经找到我,恳求我帮忙说服隋路路的父母,把隋路路的股份转让给他,价格从优。我知道这对老夫妻的心思,他们相信自己的儿子肯定会回来,要替他保存好未来生存和事业的希望。丁甲强的愿望没能实现,可也没有离开这北关城,投资做起了水产和餐饮。这一天我正在他的店里喝骨头汤,距离中午吃饭的时间还早,他也就忙里偷闲陪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告诉他自从隋路路走了,自己就整天无所事事,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说我,不能这么坐吃山空,如果感兴趣可以和他合作,年纪轻轻的,虚度了多可惜。我点点头,告诉他容我再考虑考虑。这时候庄浩给我打来电话,说老肖造假酒的窝点让兰德县公安给端了,问我想不想一起过去看看。这几天我实在闲得难受,就说,行啊,我在“沪上经典”喝汤,过来接我吧。
兰德县公安局本来在县委、县政府对面,今年刚刚搬进新办公楼,高大威严,办公条件焕然一新。国徽高悬楼上,警徽镶嵌门前,进进出出,大车小辆。庄浩带着我沿着门前高高的台阶拾级而上。我说:“庄浩,这大楼可够气派的。”庄浩说:“是啊,我也是第一次来,什么时候市里的办公条件也换一换。”我说:“应该快了吧,人家县里都做出榜样了。”庄浩说:“这是兰德新城区的整体规划。先是公检法,然后县委、县政府,逐步改善。”我说:“不像话,应该先搬县委县政府嘛。”庄浩回头看看我,笑笑,什么也没说。刚走进大楼我就被值班民警拦住了:“哎哎,同志,你干什么的。”我指指前面大步流星的庄浩,说:“我和他一起的,庄浩,庄浩。”庄浩走回来,对值班民警说:“哦,他和我一起的,到刑警队。”“刑警队在后头,”民警指指大楼后面,“后头,往西拐的小楼。”我就和庄浩掉头往外走,庄浩摘下帽子挠挠头皮,说:“也是,把刑警队也搬进来,这办公大楼还能肃静得了。”刚走下台阶就听到后面有人喊:“老庄,老庄,庄浩。”我和庄浩停下来,一个装着警服的小伙子顺着台阶往下跑:“哎呀,庄浩,怎么说来就来了。”庄浩哈哈笑着和他握手:“怎么,你还能把我给轰回去。”“哎哟,你是市里的领导,哪个敢轰你。”庄浩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说:“算了吧,你小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哥们儿,城子。”说完指指穿警服的小伙子:“兰德刑警队段海洋,段警官。”我握住段海洋伸出的手:“段警官你好,到你的地盘了,罩着我们啊。”“喝,瞧你说的,都是自己兄弟,”指着庄浩,“咱们还是都听领导的吧。”
我们被段海洋领进刑警队休息室,庄浩一再跟他嘱咐,千万别惊动领导,随便看看,差不多就走。“我都知道,”段海洋说,“不就是余山那案子吗?突审。”庄浩就冲上茶翻着报纸等消息。我无所事事,溜达到走廊里。刚巧一个身材瘦高的小伙子被警察押着往这边走。这不是假酒车间的小吴吗?垂头丧气地走在两名警察前头。小吴也瞥见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激灵一下站住了,直勾勾的瞪着。我寻思着也算是老相识吧,刚想伸出手打招呼,小吴就向我冲过来。幸亏后面的警察手疾眼快,一把摁住了,急急忙忙推到前面去。小吴扭着脖子朝我大喊:“孙子,我认识你,王八蛋,甭想安生。有种……”大概被警察捏住了脖子,小吴还是挣扎着嘶哑地喊出来:“有种单挑……”我站在走廊的窗户旁,一时间手足无措。庄浩听到声音慢慢踱出房门,手里还拿着报纸:“跟谁啊这是。”我指着空空的走廊:“小吴,老肖的那个马崽,刚过去。”“靠,”庄浩说,“真是冤家路窄,还认识你?”“是啊,”我说,“刚想跟他打个招呼,就骂上了。”庄浩差点笑翻过去:“打招呼?你以为你是谁?佛祖,还是警察?亏你想的出。”
将近两个小时,段海洋送来消息,审讯比较顺利,老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还交待了一处假酒的外运仓库,在县城郊区某处。接着段海洋就和几名同事押着老肖去指认假酒仓库了。我顿觉神清气爽,没想到老肖的报应来得如此迅速,真是天理昭昭。我问庄浩。庄浩说,还成吧,哪有那么大的喜庆劲儿,不是什么大案子。我觉着庄浩在老肖的案子上有什么心事没告诉我。庄浩在兰德刑警队的楼前站立许久,回头缓缓地问我:“城子,隋路路手里那把枪,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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