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的代价

挣脱的代价

　　一、机遇

　　与那个年代绝大多数“老三届”相比，除少了“上山下乡” 这一历程，其它是别无二样的在固定岗位上上下班，享受着靠年头晋级、分房，靠公费看病，花补贴取暖等“铁饭碗”待遇。 所不同的是，他所在的大型国有企业实力强，效益好，待遇自然要略高一筹，使他心里颇具满足感。遗憾的是，这样的满足感没有伴随他将职业生涯进行到底，仿佛一夜之间，凤毛麟角式的人物就把他弄烦了心，晃晕了菜，不安分的念头从脑海中升腾起来 .

　　他看到：小学同班的范二儿，初中都没考上，这些年靠坑蒙拐骗、打砸偷抢几进班房，摇身一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一同入厂的丛明，出去读了几天书镀层金，居然爬上技术副厂长的宝座……他的心里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满足感被失落感挤兑得落荒而逃，抱怨自己没碰上机遇，我要是赶正了点，准保比他们干得漂亮！

　　熊豹急于寻机证明自己，源于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挣脱”人们对他“熊包”的印象及称谓。他不满自己的姓氏，姓什么不好，偏姓个“熊”，叫什么不好，非叫个“豹”，本来在人家眼里就没什么大本事，再把姓氏往一块一凑合，就他妈的成了“熊包”。从学校到工厂，从年少到如今，这个令他厌恶的称谓始终形影不离挥之不去。他认为，这纯粹是门缝瞧人，成心“奚落”，是对他人格的极大侮辱，发誓这辈子非弄出个样来给他们看看，不然他们会一直把“熊”与他等同起来。

　　他在心里暗暗较上了劲，盼望有一天幸运之神眷顾，赐个机遇，他要用卓越的战绩封住那些人的嘴，让他们乖乖、主动地从心里踹去“熊”下面的四个点，显现出他想要的那个字来。

　　漫长的期待持续到二十世纪末年，国企改制、减员增效大潮袭来，他样年过半百的老家伙被一个浪头打成“家里蹲”，机遇没盼到不说，连奔头也给打丢了。他蹲在家里是越想越失落，越失落就越窝火，大有怀才不遇之烦恼，整天靠喝闷酒抽闷烟打发时间。

　　那日在家呆腻了，他下楼溜溜腿，溜到附近的汽修厂门口看到有人在下棋，便上前凑凑热闹，索性还搏杀两盘。不知为什么，老板与他一见如故，请他到办公室坐坐，还大哥长大哥短地又是递烟又是上茶，彼此交谈很是投机，亲切劲像久别重逢的故交。年纪一把，他还从未接受过如此礼遇，似乎有种受宠若惊、相见恨晚之感。

　　很快，老板请朋友吃饭，他也名列其中，推杯换盏中关系愈发地拉近。老板向朋友们介绍：这位不是外人，是我大哥。朋友们纷纷为其敬酒碰杯尊重有加。席间他们有意无意地扯到项目进展、资金缺口方面的话题，他依稀感觉到老板正在运作一个大项目，目前遭遇了困境。他是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义气中人，现在人家已然视他为哥们弟兄，关键时刻义气作祟，心中冒出“我不伸手谁伸手？我不帮忙谁帮忙”的冲动。

　　老板看透了他的心思恭维道：大哥侠肝义胆、交际面广泛，拉小弟一把不费吹灰之力，等到大功告成那一天，大哥就是公司元老有功之臣，坐享其成等着拿钱就是了。熊包心里一阵激动，差点流出泪来，暗道：这真是“爱你就等于爱自己”，我熊某人踏破铁鞋无觅处，刻意寻觅的东西，不曾想在帮你的同时，居然顺理成章地得来全不费工夫，顿感喜从天降时来运转，不禁为自己的未来踌躇满志。

　　二、展示

　　别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点他赶的是再正不过。他所在的单位为内退的

　　老职工每人算了笔数量可观的“离岗补贴”，不少人正考察投资项目呢。根据老板承诺，投资金额大小不限，年利率均按百分之二十给付。若投入十万元一年就有两万元进账！这样高额的回报，在目前市场经济的微利阶段实属罕见。有这样的投资渠道，还用得着花费心思不惜血本做生意卖老命吗？想到这儿，他痛痛快快底气十足地接受并进入了角色。

　　那段时间，人们常常看到他手持计算器，西服兜上插支油笔，忙碌在家属楼、朋友间，做宣传、拉投资的身影。他学着老板的口吻道：这个项目运作起来，可谓集观光旅游、进出口贸易、物流等诸多行业于一体，是颇具竞争优势、前景广阔的新兴民营行业！

　　试想，仅直升机空中观光游一项，有滨城宜人秀丽的风光景致为依托，再在市内建个停机坪，如同为游客插上翅膀，使其全方位、多角度的空中领略这梦幻般的感觉，那还不得排着队等候！

　　他给大家算了这样一笔账：每架次直升机可乘载十二位游客，每位按三十元计费，一架次就可收入三百六十元，空中观光五分钟，着陆停顿五分钟，一小时起降六架次，就有两千一百六十元进账，一天按八小时计算，日营业额就高达一万七千二百八十元，成本按一万元计算，净利润也有七千余元，那么两架飞机工作呢？保守估算每天也能净赚一万五千元以上，一个月呢？四十五万，一年不用多，五至十月份干半年，就将近三百万，这仅仅是空中观光一项，还有其他大项目在后面，应该说前途不可限量。

　　讲着讲着，没见别人被打动，他自己倒激动得神采飞扬，嘴角泛着白沫。关键口上才发现，熊包的口才还真不赖。

　　不过，宣传归宣传，这些年人们被名目繁多的“忽悠”害苦了，甭说你熊包，专家教授来了也未必好使。再者说辛辛苦苦几十年，被赶回家才拿到这笔钱，一旦打了水漂，后半生可怎么活？因此，他才华展示快一个月了，丁点收获都没有。高度警觉使大家头脑清醒，没被他的攻势所征服。

　　三、助澜

　　从他那沉重的脚步、落魄的神情，不用问老板也能看出端倪。一日，老板让他邀请朋友们去他的机场旅游赏光，目的很清楚，是让大家“实地考察”一番。

　　在老板的精心安排下，经两小时路程，人们乘着车船来到了大岛机场。

　　这里原本是空军专用机场，已报废多年，如今，经重新修整已是旧貌换新颜。

　　只见宾馆造型独特的白色小楼，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高高地耸立在山上，像个纯情高洁的白雪公主；走进大厅如同步入艺术殿堂，造型独特的各式灯具，考究的名人字画，名贵的花草盆景，以及人工合成的山石、拱门、瀑布、小桥，还有象牙白的楼梯、石柱，咖啡色的幔帘窗纱……错落有致独具匠心；客房装修更是充满人性化设计，营造了不同凡响的人文关怀，既不失品味与格调，又渗透着温馨与舒适，保你体味到什么叫作宾至如归；机场的导航系统也基本恢复，各种设备布满了指挥塔的不同方位；宾馆前宽阔的广场上有一块长约一百二十米，宽约六七十米的航道，已平整碾压得一丝不苟。

　　这里给人的总体感觉是大气磅礴有模有样，确确实实下了一番功夫。

　　机场坐落于摊平了的山头上，这是该岛海拔最高的山头。俯瞰与其相连的叠翠山峦、碧波荡漾清澈透底的大海、绵细柔软的沙滩浴场，呼吸着清爽洁净的空气，享受着远离尘嚣的宁静，沐浴着和煦的海风，采集着贝壳、野花，超脱、惬意感油然而生，不要说外地游客到此一游，就连这些“老此地”也禁不住心旷神怡、流连忘返，游玩了两天仍意犹未尽不忍离去。

　　大家对老板的选址选项予以肯定。老板趁机因势利导：若市内、海岛一条龙游效果会更好！大家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他不失时机地指向大海东北方向那清晰可见的陆地道：那就

　　是韩国，离我们仅一步之遥。再向东南方向就是日本，与我们也是一衣带水。这里的地理位

　　置得天独厚，待旅游项目开展起来后，进出口项目也随之推出……我们的收益率将打着滚儿的往上涨，这才叫谁投资谁赚钱的好项目。人们的思维在老板的鼓动下开始活跃，仿佛看到了那丰厚的回报，由衷的对老板崇拜起来。

　　耳闻目睹这诱人的投资项目，“多血质、胆质质”者开始了冲动，首当其冲的当数熊豹，他如获至宝般的瞒着家人，自报奋勇投了两万块。接下来是一起共事多年的张兰投了两万、老李投了两万、朋友大王投了两万、他的亲姐姐也投了两万……从他这儿牵头的共投入十几万元。应该说他们各自投入十几万也不在话下，但大家都留着一手，毕竟尚未见成效，“投入两万不过是试探性地参与，成功了求之不得，即使失败了也伤不了原气。”这是他们投资时的心态。但更多的人并不急于行动，他们选择了观望，那叫不见兔子不撒鹰。

　　从投入的那天起，他们就憧憬接到砸下来一个个大大的馅饼的情形……

　　此时的熊豹可谓名声大噪，成了家属楼、朋友间，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赞扬声不绝于耳。从人们看他的眼神，交谈的语气，无不流露出羡慕与赞赏。以后别再叫人家“熊包”了，人家现在的能耐可大着呢！他自己也感到腰杆直了，有了点成就感。但他还算清醒，知道现在还未到足以征服人们的时候，假指时日项目成功了，生意火起来了，“熊”不想变“能”都不行，那才是我扬眉吐气，彻底脱壳的时候。

　　他十分关切机场运作情况，时不时地去汽修厂打探，得到的始终是资金不足，等待贷款之类的讯息。老板请求这些投过资的人协助工作，广泛撒网、多方吸纳，尽快使资金筹措到位，把航空公司的牌子竖起来。上了套的人们不得不发挥潜能奔走相告，争取一切可能的力量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

　　一番番努力，使投资额不断攀升，据说有人还拉到一个大户，一次性就注入资金两百余万。这样，加老板自身投入的、拆借到的，共计八百余万投了进去。

　　四、傻眼

　　然而，航空业的特殊性决定，审批程序异常复杂，各项指标要求也相当严格。国家民航局等有关部门多次前来检查验收，依然认为相去甚远，提出不少新的要求。按照标准，不仅气象预测部分的设备要全部淘汰，导航系统的设施也要进行数量惊人的更换，同时还必须上两辆消防车和一套安检设备。照这样下去，即使再投八百万也无济于事。

　　怎么办？两条道路摆在面前：要么就此打住，前功尽弃；要么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老板选择了后者。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要大产出就要大投入！”老板态度坚定，铁了心的要将这条航空路进行到底。

　　为了填补那巨额的资金缺口，老板再次跑银行疏通关系，为争取贷款，花在打通脉搏上的资金已是相当可观了。但无论如何，那么大额的借贷也是要作财产抵押的，可他的住房、汽车等财物早在前期拆借时就作过抵押，如今手上空空如也，谁愿为他这前途难料，不靠边际的无底洞承担风险呢？钱花了一大把，贷款之路再次受阻。

　　老板现在唯一的希望还是民间集资。便向熊豹等人面授技艺：进一步加大宣传力度，告诉大家，等飞机飞起来了，投资人都可成为公司股东，效益人人有份，按股份享受红利分成。

　　熊豹真可谓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不但把“胆质质”人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重情义，为朋友可两肋插刀。而且自作多情，认为如此重大的项目让他“介入”，足以证明人家对他的信任，他要不辜负人家的一片诚意，结果，一鼓作气又筹集到十来万。

　　说来老板的点也是够寸的。若不是受“五七空难”这一突发事件影响，成功的概率确实存在。因为他的旗下人才济济，有刚退下来的空军部队首长、机械师、雷达专家等诸多精英，他们不仅技术精湛业务水平高，而且神通广大八面玲珑，通过层层关系的运作，眼下的设备能改造则改造，改造不了则到有关部门租借，多管齐下攻难关，正一步步向着目标靠近，全力以赴应付检查团，只要能过验收关，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

　　孰料，“五七空难”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将“航空梦”轰得支离破碎，甭说尚未通过验收的民营个企，连国内各大航空公司，也都无一例外地接受着严格的质检、安检，不安全隐患坚决消除，想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

　　在行业的严格监控下，原租赁直升机、飞行员的协议也泡了汤。

　　老板这次可算彻底栽了，梦醒过后，他再也无力支撑，一头跌倒住进了医院。

　　开始不知底细的当事人并没在意。后来听说他去北京治病。再后来好长时间没了这人的踪迹。不知是揣测还是透露，传出老板出逃的信息。

　　一时间投资者慌了手脚，担心投入的资金还能否完璧归赵。

　　“哎呀，就把心放肚子里，肯定没问题！”这是熊豹自己坚信的，也是送给他人的镇定剂。其实他也不知实情，还在一如既往的等待起飞的喜讯，他对该项目的成功确信不疑，认为“逃跑”之说纯属谣言。

　　果不其然，老板回来啦！消息传来，人们纷纷前来“探望”，见他泰然自若毫无异样，“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当然，也有人持怀疑态度，感到这么大的项目拿下来有些悬，提出欲将钱撤出来。而后登门要钱的人越来越多。

　　面临尴尬局面，老板表现得十分坦然，答复道：“凡愿将款提出来的朋友先登个记，等贷款一到，连本带利一同返还。我们正打算动员散户退出，因为贷款数额足以解决问题。”

　　几乎与此同时，滨城各家小报都相继报道了大岛机场被一民营企业启用，直升机即将重返蓝天的消息。使得原本疑虑者反而镇定下来，看来是虚惊一场，没什么问题。

　　再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再次发现老板失踪了。起初身边的亲信给予的解释是：上次到外地同朋友合伙借贷之事，与银行已达成初步意向，为确保万无一失，老板再次去“疏通”关系，并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

　　担惊受怕把时间打发得飞快。一晃两个月过去了，“预计”不会晚于上月底，资金肯定到位的答复也落了空。焦急的人们隐约觉察到事情不妙，成群结队涌进汽修厂要求给个说法。厂方再次发布信息：老板来电了，就在这几天资金肯定到位，请大家再耐心等等。然而，一周、半个月、一个月过去了，贷款之事无任何进展。

　　终于爆发了这样一件事，把蒙在鼓里的人们彻底惊醒了。

　　那日一大早，汽修厂被几个身着法官制服的人查封了。先是厂内的设备被拉走，紧接着是大门胶上打着叉的封条，厂里的人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老板租用的厂房几年累计拖欠租金百余万，多次催缴，宽限期一拖再拖至今仍无动于衷，被人家起诉了。这一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摧毁了人们心中的最后一线希望。一时间，什么情，什么义，统统成了一文不值的破烂，丧失理智的人们发起狂来。

　　五、尴尬

　　汽修厂门前堆积了越来越多的人。起初是几个爷们在叫骂：什么鸡巴玩意儿，汽车还没玩明白呢，就他妈的玩飞机！飞机那么容易玩，还能轮到他头上。就是嘛！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后来有些娘们尖着嗓子大哭大闹要死要活，情绪失控，使得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叫骂的内容就不堪入耳了。就在这时倏地，有人瞅见夹在人缝里满脸沮丧的熊豹。

　　跑了债务人他还在，他们将矛头呼啦一下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好似瓮中捉鳖迅速将他团团围住，一腔腔怨气总算找到了出气孔，指责、声讨、谩骂、推搡一齐向他袭来。你这王八蛋，看不出啊，熊巴拉及的骗人倒是有一套，跟他串通好了成心的是吧！他给过你多少好处替人玩命？朋友大王气得浑身战栗，冲上前来，指着鼻子吼道：你他妈的也算朋友？朋友算让你害惨了，从今天起一刀两断！还有些声音更加直截了当，找不到他就找你算账！这钱就该由你来还……

　　不少看眼的人一旁议论着，这熊包也真他娘够熊的，见事不妙赶快开溜啊！这不成替罪羊了吗？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熊包就熊包，遭点奚落算个什么？非要较个劲不可，这下可好，光是奚落人家还不干了，非替债务人还钱不行。熊豹心里是既愧疚又憋屈，我他妈的还有两万元投进去了呢，我找谁要钱去？但毕竟祸因己起，眼下不论发生什么状况，也只有忍耐的份。他劝大家保持冷静，看情况再说。可火已然燃起，谁还冷静得下来，一个个粗着脖子赤着眼，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此时的他像霜打的瓜秧，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蔫巴了。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不然，借个胆他也不敢这么做。

　　别看自己处境艰难，他却仍在为人家着想。

　　他想到张兰的女儿今年年底结婚；大王的儿子明年出国……他们曾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出现闪失误了大事，不是他极力推荐这个“好项目”，人家也不会走到这步田地，好心办了坏事情，熊豹心里跟刀剜似的一炯一炯的作痛。

　　一段时间以来，他又是公安局，又是法院地跑去咨询、反映情况，希望能找到补救措施。法官给了他中肯的建议：尽快弄清对方的现存资产，凭手中的借据申请诉讼保全。他想到机场的资产尚在，偿还他们的债务应该是绰绰有余，便马不停蹄的将所获情报，在第一时间通报给了债主们。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人家非但不领情，反而异口同声的要他出诉讼费，闹得他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此时后院也起了火，他外甥买房到家里来借钱，两万元打了水漂的事败露并激怒了家人，回家也没好脸色看。这真是熊瞎子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熊豹终日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辛辛苦苦忙一年，到头来不如一年前。“机遇”无情地捉弄了他，使他无颜在人前抬起头来。昔日的同事、朋友，今日反目成仇，有人甚至要去起诉他，告他个“合伙诈骗罪”。几日不见，他愁白了头，急红了眼，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熊包”又增添了“骗子”的头衔，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六、补救

　　一夜夜的辗转反侧，补救措施萌然生成。

　　他去一个熟人开的铸铁厂找到个门卫的差事，月薪六百元。干了一个月嫌赚钱太少，就跟老板商量干翻砂。老板以为他开玩笑，没在意，当见他来真的也认真起来，我们的翻砂工昼夜不停两班倒，活又脏又累，现在全部采用外来农民工，本市的死活没人干。凭你的条件，每月拿的“离岗补贴”不亚于别人的退休金，能吃这苦？没问题！人家话音刚落，他的答复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老板见他决心已定当然高兴，目前工厂订单应接不暇，正愁人手不足，技术力量薄弱。

　　熊豹还是刚入厂那会儿干过几年翻砂工，后来虽说改行，但毕竟是经过正规学徒，干起活来有板有眼轻车熟路。不久，老板将一个班交给他带，他细心揣摩精心安排，使这个班的各项指标都名列前茅。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将他的工资也由一千二提高到一千五，又将一个工段交给他全权负责，他的感恩之心再次发挥作用，起早贪黑比以往更加卖力，成绩当然更加突出，老板将他的工资增加到了两千……

　　有了他，技术含量高、工期短的活也敢接了，工厂效益迅猛增长。到了年底，虽然他总共干了六个月，老板却给他甩了个八千元的“红包”。他大喜过望，长长地舒了口气。

　　自打被人封上“骗子”头衔，焦躁、忧虑就占据着他的心头，不得不像当初寻觅“机遇“一样寻觅”补救“措施，直到今天，他的心才踏实了些，暗暗算计着，今年，先还上张兰两万；明年，还上大王两万、老李两万；后年……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年，由他亲自牵线的投资额就全部还上了，也算对人家有个交代。

　　回到家里，他把刚拿到的红包和工厂为他办理的银联卡一并放到床上，让妻子明天凑足两万块先给张兰送去。妻子一高兴，就多整了几个菜，还让孩子买回两棒啤酒，犒劳在外不辞劳苦的丈夫。

　　酒菜刚上桌，就见忽地闯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共事多年的张兰。他们咬着冷冷的牙，横着鼻子竖着眼，见到桌上丰盛的菜肴，一旁的红包、银联卡怒不可遏，训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你们倒好，日子过得舒坦啊！快交代，老板在哪？什么时候还钱？

　　熊豹强挤出一脸的苦笑请大家坐下喝两杯，还是那句话，先别急再等等。

　　只听得有人高喊一声等你个头啊！随即“哗啦”一声掀翻了桌子，晚餐顷刻间变成一堆垃圾。张兰随手没收了红包、银联卡，又冲锋陷阵似的把手一扬喊道：快动手！别惯毛病！眼瞅着家中的电脑、电视机、电冰箱、微波炉等尚能值几个钱的物品统统被搬走，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无尽的心痛。

　　大年初一一大早，熊豹骑着自行车冒着凛冽的寒风向工厂奔去，还债的急切心情像大熔炉那奔腾的炉火熊熊燃烧，一刻都不曾停息过，工作成了他最有力的精神支柱，他默默地支撑着身子向前挺进，每挺进一步就得到一丝“挣脱”，他仿佛听到那清脆的“撕撕”脱壳声；仿佛看到那个令人深恶痛绝的“骗子”，正随着他的挣脱一步步离他远去。

　　至于还要不要挣脱人们对他“熊包”的印象及称谓，似乎已没那么重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