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蓝的烛火在桌板上跳跃着,如一只顽皮的精灵。冰凉的燕京清洗着我的肠胃,整个酒吧的嘈杂对我没有半分感染。吧台旁边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身黑色晚礼服,手里拿着麦克风,浑厚的嗓音荡漾在整个酒吧里,旋转的灯光把她照成了很多种颜色。我不忍心看她,只因那曲“后来”她唱的实在太投入。旁边的伴奏师傅用一双芝麻大的三角眼扫视着酒吧里的每一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下的乐器,装模做样的在舞台上扭着,加上他柱子一样的腰身,显得极其不协调。
我回过头,姨夫正盯着我,表情奸猾无比。再看时,他面前的第三个酒瓶已经空了。我也不甘示弱,拿起自己面前的第四个瓶子哧溜哧溜地喝了个底儿朝天。席间觥筹交错,姨夫竟然显得年轻了许多,也许这个年头已经很少有我姨夫这样喜欢陪着年轻人拼酒的原故吧。我放下瓶子,无比得意地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姨夫。嘿!你还真能喝啊,这可没想到。姨夫说完以后把自己面前的最后一瓶酒向我推了过来,摇摇头故作深沉。我说您拉倒吧,不是说我来一瓶您来仨么,怎么这么快就招架不住了?姨父白了我一眼,然后又故作深沉的冲我摆摆手说,哎,人老喽,体能不支!
刚一踏出酒吧的门,我就听见爷爷奶奶和我姨妈坐在一旁抱怨:
哎呦!你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咋了,那个酒吧嘛把音响开那么大做啥,乌烟瘴气的……
就说啊,我老闻着里面臭臭的……
我在一旁听着特想笑,从一开头他们仨就拍着胸脯说要跟我体味一下年轻人的世界,结果前脚刚一踏入酒吧的门就被个小号的音响给震出来了。我也知道这回活不成了,三张嘴开始肆无忌惮地冲着我议论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怎么地。没出三分钟,话题居然扯上了杨白劳。
我妈坐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微笑着检验我耳膜的承受力。不过母亲还是伟大的,打断他们的抱怨说是要带我到处走走。我已经很久没有来什刹海了,因此我眼珠子转的滴溜溜地狠狠打量着我身边的一切事物。从小我就说自己眼睛里只容的下三样东西:钞票,美食,帅哥!我突然发现今天的这个地方三样东西都特齐全。路上行人各异,从奔驰里的大款到路边的乞丐,都分享着同样的风景。除了北京古老的四合院,还多了夕阳的余辉,点洒在水面上。酒吧门口飘来的吉他声打断了我的思绪,繁华的北京似乎真的容不得片刻的安宁,霎时间汽车喇叭声,叫卖声,说话声都从四面八方开始对我的耳朵展开进攻。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在湖边,听说什刹海以前是和绅那老妖怪的府第,我不禁感叹那家伙还真会享受,倒不知那年的什刹那海是如何风情。夜晚的凉风已经把盛夏的暑气瓦解的差不多了,我和我妈从一个胡同蹿出来又蹿进另一个胡同,俩耗子!任何一个出售商品的地方都没让我们放过。从小我和我妈就是商场里的祸害,俩人一个比一个爱逛街。我妈能在一衣服店里闷足八小时不出来,十足千年道行。我跟我妈不一样,通常是一眼过去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但是逛的特快,一下午能走出几家百货大楼来。
酒喝多了头会有点儿晕,但是一般人看不出来。我这人喝酒从来不上脸,酒量就不说了。从小跟我妈在饭局上练出来的绝对没话说。在我爷爷七十大寿的时候我曾经风风光光地用五粮液放倒了一桌大老爷们儿;在我姑姑的婚宴上我提着贵州茅台陪着一对新人一桌一桌的敬过去,还帮他们挡了几次,回来依然跟个没事儿人是的站的稳稳当当的;在我妈的同学聚会上先啤酒后红酒最后白酒,硬是喝的我妈的老同学们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这次回来我似乎喝多了,那啤酒对我来说和水没什么两样,只是闹的我跑厕所跟跑堂是的勤快。凌晨时分我蹲坐在一片黑暗中回忆层出不穷的,我这人半夜上厕所从来不开灯,而且老爱想事儿,一蹲就是几钟头。要不是我们家有俩洗手间我就不信憋不死他几个。
这时候的我依然对酒精毫无感觉,要不怎么说我肝功能超人的好。我曾经唯一有点醉的一回是在我妈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上,那天我没有挨桌敬酒,也没有陪着谁喝。我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问服务员要了两瓶衡水老白干。那天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我本来用的酒杯后来用的碗,再后来直接提着瓶子往肚子里灌。那天我真想试试自己到底多少海量,因为我想醉,我很想醉。
可惜不管喝的有多晕,我依然清晰的记得程诺的眼神。他的脸,他的声音,依然清晰的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好象越喝越清醒是的,真奇怪古人怎会有云酒能消愁。
在去参加那个婚礼之前,我和程诺坐在院子里,俩人谁都没说话。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草,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当时我还没喝酒,可我感觉自己已经醉了,不然为什么我眼睛红红的嗓子沙哑,跟被白酒呛到了一样呢?
那天他毅然离开了,走的特干净,连个理由都没留下。我隐隐看见程诺眼里有东西在闪动,本以为那是星星在他眼里反射出来的光芒,但是后来我才发现,那个晚上的天空中根本没有星星。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程诺眼里的泪光。我了解程诺,他这人平时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情都特别冷静。一张脸跟修炼了几百年的铁板是的,不管什么时候都特平。除了我生病的时候和我生气的时候,他才会显得很着急。可是他为什么要离开呢?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对他盘根问底。我觉得他既然要走,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但是如果他现在告诉我,他依然爱我,我也绝对不会有半点怀疑。小时候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如果相爱的人能彼此信任,那么来生会变成一对比翼鸟,而且死后不用喝孟婆汤。曾经我和程诺之间也有过这种信任,可是何时,它却被风吹的一干二净。人都说爱情是冰,终有一天会化去的,但是我没有信过,也永远不会相信。
我看了看表,那个婚礼快开始了,不能误了时间。于是我站起来,最后一次清楚地看着程诺的脸,最后一次用眼睛接触他的目光。然后我抡圆了胳膊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特干脆。我也以为自己当时很愤怒,其实我只是想试验一下他是不是在梦游。
打完他之后我头也不回的走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两个原本那么相爱,爱的天荒地老,爱的海枯石烂的人就在那个宁静的夜分离了。为什么?我们选择了沉默,因为我一直觉得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直到现在,他还是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地活在我的记忆里。但是他毕竟没有回来。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对他的感情能像那个巴掌那么干脆该多好。其实那也是个自欺欺人的想法,因为给了他一巴掌,我的手一直疼到现在。
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心情变的沉重,就像那个我和程诺初次见面的夜空。有时候人走到最后总会想起最初。那个夜空很深沉,没有几颗星星。那是我搬家来北京的第一个夜晚。
过去我妈在深圳做医疗器材弄的特红火,医院上赶着把钞票一落一落地往我们家搬,还特乐呵。就跟那钞票是他们私家印出来是的半点儿不心疼。后来我妈找到了个合伙人,说是带我妈去北京发展,我也就跟着过来了。那合伙人最后成了我后爸。
刚搬完家的那天我妈累的跟半身不遂是的,我倒没什么事儿,我妈就一直埋怨我不帮忙。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劳动,好吃懒做的。可爱上天有好生之德,叫我光吃不干也不往胖里长。记得当初在学校食堂,我一顿能顶别人一天的饭。不过我这人呆不住,有多动症等嫌疑,一吃完晚饭就撒鸭子溜院儿里去了。
我们新家的院子挺大的,据说是北京房产最高的地段,因为本身建在一个巨大的公园旁边,自然是天价。我一下楼就到处溜达着跟院子里残害花草树木,那院子里种养着各式各样的植物,很多还被修剪成了漂亮的图案。
勘察完地形之后我在感叹人类的进步,那些二十多层的高楼盖的那叫一个美仑美奂。我们家住的楼房建在一个很大的公园旁边,可以说买了这里的房子就等于买了个不用自己打理的宫廷级后花园。当时我妈一咬牙就给买下来了,说是做什么房屋投资。我倒很佩服我妈的眼光,我知道北京的绿化区已经越来越希罕了,这种地段的楼房放上几十年那一准能翻几倍的价钱。我们的院子里有个长廊,红砖绿瓦盖的特漂亮。长廊后面种的全是竹子,碧绿的跟那儿摇拽着,可是比起我们后花园里的湖和满湖的荷花,那可真小巫见大巫了,这让我联想到了大观园的景象,也不过如此了吧。
临回家之前我决定再把小院子逛一遍。夏天的知了叫的很欢腾,像小河流水的声音。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上衣和一条乳白色的长裙在院子里晃悠,偶尔还能看见草丛里有几只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当我走到一大堆健身器材和供儿童玩乐的地方,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滑梯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就是我和程诺初次相遇的情景。当时我还是一小丫头片子,以为自己晚上遇到鬼了。不过我不怕,我天生什么都不怕。我妈说我一般就爱胡思乱想,而且嘴特缺德,不择场地乱说话。为这个我没少栽过。记得小时候,一位叔叔来我们家作客。我看见他裤子口袋里的钱掉出来了,于是我想都没想就砸过去一句:叔叔,您裤子开了,东西都掉出来了!一句话一屋子人都傻那儿……
等我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滑梯上坐着一个男孩儿,那就是程诺。他仰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我开始都怀疑那是不是一真人,难不成北京的同胞们都喜欢摆一模特儿在滑梯上做广告?我顺着他的眼睛去看天,天空很深沉,偶尔给人有点压抑的感觉,零零点点挂着几颗星星,破碎的像我现在的心情。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看清了他的孤独。一身黑色的风衣让他溶进了黑夜,我都觉得他也是天空中挂着的星星,只不过他不会发光。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觉得我们似乎认识很久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似曾相识。那种感觉在一直我心里酝酿着,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来。我正在琢磨他是怎么爬上去的,他回过头来看见了我。那对触的目光给了我一种奇特的感觉,让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本能地丢过去一句:呦,小哥哥,你怎么自个儿坐这儿感叹事态炎凉呢?说完之后我立马就后悔了,我现在想起自己当时的语气都能喷血,跟一不良职业者是的。但是他并没有给我以期待的那种见到冥王星来客的眼神。他只是对我微微一笑,却没开口。虽然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我看不太清楚,但是我确定他对我笑了。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是不可解释的,却让我的口水跟黄河决堤是的往下淌,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脸。那是一张略带忧郁的脸,但是一般人看不到它的忧郁,因为那是一张异常俊气的脸。
不知道为何,从我一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被一种悲伤笼罩着,我不知道这悲伤从何而来,但是这种悲伤却让我觉得他是那么的亲切。可惜那年我太小,读不懂刻骨铭心的真言。
想着想着我以为家里闹蚂蚁,后来才知道是跟马桶上坐太久,小腿麻了。
从厕所里出来以后我觉得嗓子有些干,因此巴巴的跑到客厅弄了点水,又巴巴的端着杯子跑回房里。不料刚一进门就把水洒了一地,因为我妈突然间从床上弹了起来。我说你丫怎么跟诈尸是的就起来了。我妈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接着冲我挥舞着拳头吼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