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姬

楔子

　　皎洁的月光，微微熏亮了漆黑的夜。

　　黑如鬼煞的夜。

　　她支退了贴身的丫鬟，独自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裹在价值倾城的丝质锦缎下的软嫩小手，无力地搁在塌柄上。水眸静静望着窗外，苍白却美丽至极的脸儿上挂着淡淡的愁容。

　　月光披撒在她虚弱的身子上，透明的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

　　她幽幽叹了口气，模样柔弱却美得让人震撼。

　　爹爹和哥哥们为了治好她的宿疾，不惜一切代价找来神医和名药，但丝毫没有减轻病情，她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上官世家芳龄十六的四小姐撑不过下个年头。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的——包括她自己。

　　在家人面前，她尽量地笑着，希望减少他们的悲伤，冲淡他们心中的疼痛；但到了夜里，她独自一人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独自一人咽下一切病痛的折磨。

　　她静静等待着死亡那天降临。

　　屋顶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那儿打斗。

　　爹爹为了让她养病，特地为她建了这座秋水小筑，还挑选了最灵巧的丫鬟们伺候着。她一向休息的浅，稍有动静就会被惊醒，为了不打扰着她休息，甚至规定下人们说话做事都必须轻声细语、轻手轻脚。若是扰着四小姐休息，那是要用家法处置的。

　　谁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的秋水小筑里动手打架？莫非是宵小闯入？！

　　她勉强撑起倦极的身子，吃力的走向房门口，想一探究竟。

　　刚走到门边，就听到类似一刀拍断鸡骨头的声音和男人痛极的闷哼，而打斗似乎也随着这些声音停止了。

　　那声音，似乎就在极近的地方。

　　她推开门。

　　那个年轻的不可思议的男人沐浴在银色月光下，却又被漆黑的夜包围着。

　　他浑身欲血，血腥的气息充满了高大的身躯；戾气的黑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那躺在瑰丽血泊中、早已残足缺首没有人形的尸体。

　　残酷。

　　嗜血。

　　冰冷。

　　却致命的美丽。

　　黑眸缓缓地，不带任何温度地，把视线从地上的男人尸首上转移，落在她苍白的脸儿上。

　　“你是谁？”严酷冰寒的声音将她的神志拉回。

　　“上官芙月。”红唇轻启，语气中似乎感觉不到半分害怕或恐惧。

　　他有些诧异，“你不怕吗？”

　　如水般的美眸幽幽地闭了一会儿。“怕。”

　　“那为什么不逃跑？”

　　“因为，若是我逃跑，你必然会追来杀了我灭口。”被人亲眼瞧见自己杀人，灭口是必要的。

　　“你不逃跑，我一样会杀了你。”

　　黑如子夜的双眸再度泛起暴戾，证明他所说的话并非虚言。

　　“人总有一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轻轻一笑，笑的虚弱透明。“而我，已活不到下个年头。”

　　他的心陡然为那个惨淡无力的笑容狠狠一窒。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布满辰星的天际，让人猜不出她此刻正在想着什么。

　　漆黑的夜晚流淌着一股奇异而寂静的气氛，包围着此刻的两人。

　　“你还要杀我吗？”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她开口问道。

　　深邃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她。

　　他注意到了。

　　这个女人的眼底，有倔强和坚强。

　　以及绝望。

　　还有属于她本身的某种定会让人震撼的气魄，只是被深深的埋在最深处。也许连她本人都尚未发觉。

　　半饷后，薄唇缓缓地透出一个字。“不。”

　　精致的脸儿上没有任何的惊讶和被宽恕后得到一时性命的高兴，她对他优雅的福了一福，随即转身进了房门。

　　那男人的声音穿过纸门透了进来，冰寒而霸道。

　　“你的命是我的，我随时会来取。”

　　她静静倚着门缘站着，苍白寂静的像一缕美丽的魂魄。

　　过了许久，当时间似乎都被冻结时，她开始轻轻颤抖。

　　颤抖一次比一次剧烈。

　　虚软的身子再无力道，重重地跌在了冰冷的地上。

　　精致惨白的脸庞划过两行滚烫的液体。

　　她用双手紧紧环住自己，却停止不下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身子。心中有某种东西正在无形的，无止尽地扩大着。

　　泪水疯狂肆意在脸庞。

　　死亡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她应当早已习惯了才是。那为什么刚才的场面却还是让她不自禁地害怕？！

　　当那双黑的不见底的眸子注视着她时，她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告诉自己死亡其实并不可怕，而她正着死亡的降临。但她的潜意识却在提醒着自己，死去了就再也无法见到光明，四周只会留有一片漆黑。

　　无尽的黑暗。

　　她害怕黑暗。

　　然而，却有种更深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正悄悄地、紧紧地系上心头。

　　她清楚的知道，那种情绪与恐惧完全不同。却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下一瞬，黑暗将她无情吞噬，所有感觉渐渐与她分隔。

　　她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