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四年前。
那时候,我尚是宫中女司里的歌女。歌舞艳名冠绝都城,每每宫中举办大型的宴席,都是皇上口谕宣我前去献上歌舞。
我看得见周遭人眼里的嫉妒和不屑。宫里的流言多如牛毛,些许的引人注目便会遭致如许无端的非议。面对她们愤愤的眼,我亦只是微笑,对着铜镜描摹自己的眉眼,在她们的注视中施施然地前去。
惊艳的目光。一次,又一次。
醉人的丝竹管弦,销魂的笙歌,一场,又一场。
我自顾自地旋转,谦卑的眼下面是不屑的寒谭。那所有的高官士族,在我眼里却也不过粪土。虽是歌舞出众,然而我却知道,真正令他们辗转留恋的,却是我容姿无双的脸。看着高座上的众人酒醉后的丑态,我听见自己心底的冷笑。便是那金殿之上的皇帝,此时也带了几分迷醉的神色,而众人注视的方向,无一例外地集中到了我身上。我不动声色地跳,皇后眼里的愤恨神色被我尽收眼底——真是可笑,那贵为一国之母的女人,也会为了—个舞女而不忿么?
不,你们并不明白,我的身份远不止这么简单。这升平景象之下的国家,却并没有表面上那般光鲜。殇国历经内外交战数十年,虽然终究局势得以平定,却还是清平王的赫赫军功所致。他才是这个国家真正意义上的救世主和神,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我微微冷笑,不过是金丝笼里的鸟儿,徒劳地披着华丽的外衣罢了。
而我,便是清平王送给皇帝的舞姬。换句话说,也是变相的监视和示威。若是我在皇帝处失宠,自然便是皇帝对清平王的不满了,然而若是召见的多了亦是不妥。每月的大小宴会,我都会应召为那些皇亲贵族们献舞,少则一两次,多则三四次,这是我们都心下了然的平衡。
而包括皇后在内的一干妃嫔,不过是这场戏中无知的看客而已。真正的演者,从来便只有我们三人。那皇上看着我的目光里宠爱是假,愤恨才是真,我并不是看不出来。便如那一日,我婀娜的舞步挪至他面前,旋转的刹那对上他的眼,便是一直以来胆大的我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定定地看着我,深不见底的眼里是晃动的恨意,那般尖锐得仿佛要滴出来一般。我强忍住心下的凛然,翩跹着滑过他的身侧,看着他的手握在琉璃杯上缓缓收紧,直捏的那杯仿似摇摇欲坠一般,然而到底还是端起杯子,饮了一口红色的酒,转头和周围的臣子谈笑去了。我松了一口气,他到底还是有所顾及的。清平王的势力,已经不在他掌控的范围之内,我是清平王的人,他便是金銮殿的主人也不敢奈我何——想到清平王,我微微地笑起来,步伐也不自禁地轻快起来,他说的不错,皇帝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怎么会害我,怎么会?为了我的一句喜欢,他命人在我的住所里种满了蔷薇,他对我,是那样的好呵。
萧漓、萧漓……那般倜傥英气的男子,身上缠绕着京都多少少女旖旎的梦,便是后宫的妃子看见他,也难掩眼里的惊艳。那般桀骜不驯的人,他的微笑、笑时微微皱起的眼角却只为我一个人开放。
如此,即便是独自一个人面对皇帝噬人的恨和后宫诸人不明所以的嫉妒,也是好的。
我明白萧漓的心意,那般傲岸的男子,心里所渴望的,恐怕不仅仅只是一个王位罢?这皇位,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想他曾经揽着我朗声地笑,在我耳边低低地说:“江山美人,我两样都要。”
既是他想要,我便想法子助他。
湄儿是这世上最能解我意的人。他每每执着我的手,颔首微笑,眼里翻涌的,是令我酡红了双颊的柔情。
我苏景湄自不是一般的女子,虽表面上不过是一名舞姬,然而背后的显赫身世,旁人并不知晓,更遑论名动京师的歌声舞技以及惊若天人的容貌。
然而我眼中除了他,亦容不得别人半分。那皇位,也只有萧漓这样的人方才配得。皇帝虽然亦是有过人姿容,比之萧漓却逊了几分。
我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冷冷地看着当空的皓月,月有阴晴圆缺。只是,为何我想起往事、心碎神伤的夜里,它却这样令人神伤的圆?
那日,听闻清平王率军攻入内城的消息,我扔下妆台上的铜镜便跑了出去,裙摆拖在地上数次绊住了我的脚,我只是跌跌撞撞的向外奔。多少日子没有见了?他终于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么?我和他,终究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罢?
然而,未及我奔到城外,便落入镣铐束缚里,那一干豺狼一般的士兵将我带至城头,我向下望,刚好对上他漆黑的眼,耳边却是皇帝手下内侍的声音尖刺地响起:“清平王,你不想要她的命了么?”
城墙下面百丈之遥处,便是萧漓,我日日夜夜思念的人呵。我并不害怕,只是因为,他必然不会抛下我。
我并不是不解风尘之人。他对我的好是真是假,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只淡淡自那内侍脸上拂过,便逼得那人噤了声。
片刻的沉默后,他的声音自城下传来,却一声声恍如耳边的重击,直使得我惶惶然如坠冰窟——“皇兄是想借一介女子要挟于我么?只怕没有这般容易。”那声音不愠不恼,就是话语中的戏谑嘲讽之意也和从前无二,然而在我听来却是两方世界。原来如此!那温润的男子,在何人面前都是一样。所谓的一心一意,也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
他待我,比别人原本没有不同之处。那含笑的眼、凝起的眉头,现在想来也暗藏着无限机锋。
我想要笑,然而笑声尚未出口,到嘴边已成无语凝噎,终于生生被忍住。我陷的,比自己所想象的更深。
皇帝看了我一眼,眼中竟然带着一丝笑意——我心下一惊,那笑容,竟然是笃定而从容的。在这样兵临城下的时候,他竟然笑得出来!难道说,他还有什么潜藏的杀招不成?我惊惶地望向城下,在铁甲里寻找他的身影,却遍寻不着。那里,是密密麻麻的军士,我只能看见坚硬的盔甲和一双双带着死气的眼——那些眼睛里,没有半分生机与情感,只是盯着城门,带着嗜血的亮光和对权势的渴望。
我熟悉的那双眼睛呢?他在哪里?他可知道,这城中,或许藏着他并不知晓的玄机?
然而,我不及出声示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大了双眼——内城的城墙上不知何时已经埋伏了密密麻麻的一批弓弩手!看那服饰装扮,似乎是来自蒙古的射手,皇上他为了剿灭叛乱,竟然不惜和外族人联手么?他是疯了不成?我慌乱地抬头,在对上皇帝眼眸的刹那,清楚地看见了与平日的颓废和不羁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和城下军士眼里一般无二的嗜血的光芒,在他眼里跳脱地闪动着。
那一瞬间,原本想要呼喊的咽喉陡然干涸,转成了微微的苦笑。这兄弟两人,骨子里有着相同的地方,那便是对于权势的渴望——决不容许任何的背叛和反抗,生在王家的人,或许是天生造就这一分霸气和阴枭。无论是萧漓还是这个男子,适时的温柔或是一直的喜怒无常,一直没有变的,就是眼睛深处的绝情冷漠——那是属于这个王族血脉的,一贯的疯狂和骄傲。是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凌驾于自己之上,萧漓是、皇帝也是。我的嘴角自恍惚中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皇帝的易怒颓废原来也不过是诱骗外人的伎俩罢了。我突然记起不久前筵席上蒙古使节和皇帝把酒谈欢,言笑晏晏的场景,不由手足发冷——在不动声色之间,在我的变相监视之下,他竟然这样悄无声息地布置好了一切!天家之人,果然个个皆非寻常。
便如萧漓,分得清轻重缓急,当断则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留余地,这正是他当初最吸引我的地方,然而此刻,这般的决绝加诸在自己的身上,原来是这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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