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的遗忘

　　绝情的遗忘（上）

　　在无数个夜风袭啸的岁月里，我可以明晃晃地看到我心中永无止境的忧伤，潺潺，可是柔软。有个人说过，世上有两种绝望：一种是温柔的绝望，即我在绝望中应该有所爱那样爱你；另一种则是对自己说，我不颓废，甚至决不颓唐，可是我是个无望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因为在我绝望到哭不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会依恋这个世界一切美好的东西，甚至看到远处的点点灯光，我都觉得我还是要好好地活，我不愿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我害怕孤独，害怕漆黑，可我还是热烈地拥抱黑夜，我有些颓废，可是我还是觉得一切都会实现的，我的这种绝望莫名，可是真实，我喜欢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我的眼泪，它悄悄地落在某个伤口，痛在胸口，消逝在风里，我的无数个不眠之夜。

　　是一段冗长的记忆，一切未知的黑暗，我在这年的尽头踌躇，我想我是在回忆，也是在等待，可是无论是回忆还是等待，同时，我一直都在绝望。我回忆过去无数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无数张笑容洋溢的脸，无数条抛在身后的路，我爱它们。我爱那些曾经和我欢笑过的人们，不管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我很想对他们每个人说，我喜欢过去的你。因为，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所以我怀念，也许你们不会在意，可是我在意，我把它们藏在我心中那处最明亮的角落，上面没有躺满岁月的灰尘，流水的痕迹，因为我一直在擦拭。

　　我怀念我最心爱的亲人，她已经感觉不到一个孩子最真切的呼唤，她离我远去，可是爱在永远，时光无法磨灭。我一直梦见她，和她说无数的话，然后流许多的泪，我总会想这会不会是一场宿命，她知道她最心疼的孩子无法到达她所期待的光明，所以在我痛苦挣扎的时候，就默默地离开了，可是我是个孩子，我爱她，我将来要赚大把大把的钱，给她买好多好多的东西。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用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不知道我的拼搏会换来什么，还是仅仅为了兑换她临终前的那句：好好学习。我的生活变得没有方向，于是更喜欢在无数个夜晚一个人悄悄地逃出来，低着头静静地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沉默地看一片片的叶子飞落的轨迹……大片大片的绝望随风夹杂而来，我就想起离我家不远的那个站台，在那里，我的视线可以平行地穿过十几条轨道，一条河流，然后看到对面外婆亲切的笑容，她总是对着她心爱的孩子笑，那么温馨的一对目光。岁月的地图中，她往返简单，可是重复，她从铁轨的那头走到我的身边，带给我大片大片的欢乐以及希望。原来曾经，我是个拥抱希望，一点也不绝望的人，我曾经热爱生活。

　　2003年的十月，我挣扎在高三残酷的日子里呻吟不已，我的校园依旧在造漂亮的建筑，工地上机器的嘈杂声不断以及数也数不尽的人们沉浸在假期的快乐中所发出的源源不断的笑声，一切都是那么鲜明，可是这个时候，我的外婆和我永远无法靠近，她离开了这个让她依恋的尘世，所有善良的人们以及一个她最爱的孩子。我没有掉泪，我的忧伤深如潭水，可是那一刻已经全都模糊，伴随着绝望破裂，只有在不经意间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想到那个人永远与我诀别，我的心才会明晃晃地忧伤，我就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承诺，我在回应外婆那句好好学习时，心中激起无数惨烈的东西，一片片的柔弱。可是我还是隐藏住它们，对外婆说：我将来一定要写一本书，我要把您写进去。那一刻，你能否感觉到我是多么地无助，语气铿锵，可是底气不足。我没有什么能够值得骄傲，让外婆欣慰的，唯一的这点也似乎是个梦幻，斑斓，于是我企图把它表达给我割舍不下的人听，是一段灰色的记忆。

　　我一直在努力兑换我的诺言。九月底，我生日的那天，我把我的希望寄了出去，我要在那个显目的大赛中取得复赛的资格，然后实现我的梦想，当我走出邮局的时候，我感觉周围飘散着无数的扬花，炫目，可是离散、漂泊，无法形容的美，又是无法言语的绝望。从那一刻起，我一直在等待，在我高三简单而残酷的岁月中单纯地顾盼，我找不到任何希望的源泉，我想如果我失败了，我会输得很惨，下面的我无法想象，又一次前所无有的绝望，绵绵不绝。

　　我依恋有文字的生活，可是我习惯在走路的时候默默地对自己说一些感动的话，然后忘记了把它们记录下来，于是我的那些心爱的文字飘落在我走过的每一片土地的罅隙里，遗失在每一个幽暗的角落，我喜欢它们，却又在不时地抛弃它们，近乎残忍。

　　19岁，我爱上了一种东西，叫做绝望。

　　我在手机里真切地对我喜欢的朋友Echo才这样说。她说她也喜欢上了一个字眼：忘绝。我想对Echo说，那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短语，可是我觉得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了，我喜欢她那样的心态，充满希望，像遗失的多年前的我。

　　绝情的遗忘（下）

　　以上的文字是我高三写下的，四年前，我的离歌和漫漫青草还没有荒芜的时候，我的最美好的岁月还在身边，但是如今，我熟悉的笑容已经湮没在茫茫人海，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打转，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却一直固执地顾盼。那些可以牵引起光辉的人，他们被这个孩子的固执打动，所以他们告诉孩子，走吧，往前走，像我一样，残酷地抛却时光，去赢得你不曾有过的东西……

　　上篇的文字题目原来叫《一种绝望》，现在我叫它《绝情的遗忘》，因为那个单纯的只会一个人在深秋的夜晚静静看落叶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她遗忘了很多的事情，她把那些黑暗的记忆埋藏在心里最牢固的禁地，用锁锁住，那把钥匙她把它放在一个更黑暗的地方，人们说，这个孩子正在变得明朗起来，她讲话开始聒噪起来，可是没人知道，她的钥匙在一个角落蠢蠢欲动，那些潮水的黑暗一直想要卷土重来，像她黑色的瞳仁，铺张得像她隐忍的泪水。

　　不像结局的上篇，注定我要为它的完整付出代价，所以我用了四年的时间，像缝制天使的翅膀一样，小心翼翼，只不过我没有诠释我现在所写的每一个文字，我只是用这四年的时间在过生活，我在用心记住那些时光，也显得小心翼翼，它们像天使的翅膀一样，再怎么努力，倾注热情，作品一旦完成，就会飞走，剩下的只是抖落了一地的羽毛……

　　Echo问：你还是喜欢一个人静静走路吗？

　　那时候她和一个男孩子很好，她说她有男朋友了，她说你是我最担心的家伙，你一个人在别的城市一定要快乐。

　　我想说，我不是一个人在一个城市，我有很多的同学，他们都那样对我友好，微笑，我也通常是满脸的笑容，可是他们不会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忧伤的人，可是我一直被别人看成是多么得快乐，所以我更加觉得难过。我没有告诉Echo这些，我只是说，我知道了，天冷了别感冒了，然后挂了电话。

　　木西说，那些忧伤的孩子是上帝的宠儿。

　　我听了这句话，觉得很温暖，就像冬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样。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木西说，有些话其实没有必要去追究为什么，就像你喜欢一个人不要去问为什么就喜欢上了，觉得喜欢就可以了，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光阴短暂，一想就想到头发花白了。

　　木西有时候像个哲学家，他总是幽默诙谐，没有忧伤的样子，所以他只能是像哲学家，还因为他喜欢把问题简单化，而哲学家是相反的，越简单的问题就越喜欢想得很复杂。

　　这样一说的话，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哲学家，但是我和木西是不一样的，所以真理渐渐模糊。

　　木西曾经问过我：你喜欢哪个朝代？

　　我对木西说，唐朝。

　　木西就笑我爱慕繁华富贵。

　　我说我喜欢唐朝是因为我喜欢把我人生最绚丽的时刻唤做“唐朝”，斑驳的颜色，离离的岁月，总是一起排山倒海般让我怀念，唐朝的菊花酒，唐朝那些不知所云的诗人，唐朝上演的最珍贵的记忆是永远挥之不去的……

　　我转过头问木西：那你呢？最喜欢哪个朝代？

　　木西说了两个字，而且和我说的是一模一样的。

　　我突然很想笑，又觉得惊讶。但是木西的表情很凝重，这是他很少有过的表情。

　　他说他很欣赏杜牧，喜欢他笔下的扬州，没有人像他那么婉约执著。

　　所以我明白木西也是个忧伤的孩子，只是没人会知道，但是我已经看出来了。

　　但是我假装没发现，我只是笑着说，木西，是不是觉得杜牧很有才华，又很风流啊？

　　木西说，玫瑰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笑的样子很明媚。

　　我说，木西，你果然是个风流鬼。

　　我们一起哈哈地笑。

　　现在我和木西已经很少联系了，他还是不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开心的笑，是不是还是会对着漂亮的女孩子吹口哨，是不是还是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说一些笑话让我不觉得难过，他还会不会喜欢那个赢得青楼薄幸名的诗人……

　　许巍在高唱：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所以我也在很聪明地丢弃以前的岁月，可是我发现我越来越觉得生活索然无味。

　　总是觉得人生就是一直在重复走过去的岁月，尽管我们发生即将成为历史的事情总是变更着时间、人物和地点，可是为什么我走在全新的时光中的时候，总是会突然地沉默和心痛，因为熟悉，我好像在某一个时间的罅隙里已经完全相同地做过同一件现在快要做的事，而现在正在邂逅，却是在消磨另一个时空。

　　这平凡的人生。我们一直在消磨着本来就不宽裕的时间，有时候感觉太无聊而把它狠狠地挥霍，赶走。我喜欢在写字的时候听歌，有时候写不出来，我会傻傻地盯着播放器看，剪辑的位置一直随着歌曲的播放前进，我希望它不要停下来，所以我一直重复播放，反复地听，我不希望听着听着，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害怕时间戛然而止却没有提示的声音，就那样悄无声息。它悄无声息，就像我流失的岁月，我曾经念念不忘的人们，我们曾经欢笑的声响划过几千里的天空，而现在它们全都承载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明朗的笑声，只有一片模糊的回响声。

　　以前我想考一所很好的大学，以前我不怎么喜欢读书，可是依旧拿着很好的成绩。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友谊的珍贵，以前我不怎么喜欢和一大群人玩，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一个人很寂寞。

　　以前之后我开始和一大群人玩，我的成绩单不再漂亮，可是我是那样得充实和开心。

　　后来我上了大学，只是不是以前所想的很好的大学，可是那样可以不再为成绩发愁，因为那已经是个尽头了，到了尽头已经不要再挣扎了，还是省点力气想点别的。所以那时候我开始写诗歌，我觉得自己写的东西一定会流芳百世的，尽管每次总有编辑说，诗歌感情真挚，但是表达方式欠佳。尽管说得很委婉，只是我一眼就看到了本质，fail了。可是这一点都不打击我，我会对我的朋友说，不是我写得不好，只是现在我还是个无名小卒，等我有名了，写什么烂的东西都会被人说成精华。朋友在一旁狂笑，连连点头，说有道理啊。

　　那个人是小B，她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就像Echo一样，她一直像姐姐一样关心我，我早饭不吃会要求我一定要吃，我生病感冒，她会陪着我，晚上和我讲话，她总是那么好，她说，你不要再写东西了，你要快乐。

　　Echo说，你一个人要好好的，一定要快乐。

　　曾经的话，历史的重复。

　　我终于知道，我一直都没有成长起来，我一直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

　　成长是一件是艰难的事情。曾经我和一个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我对他说，我为什么会一直不开心，是因为我成长得比别人缓慢，而成长是个蜕变的过程，注定会有烦恼，所以也就注定了我的难过。他说讲得还真有点哲学意味啊。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木西，那个有点像哲学家的家伙。

　　木西其实是一个长相很英俊阳光的男孩子，有很多的女孩子喜欢他，可是整个高中，他一直都没有恋爱，他跟着一大帮弟兄混迹于校园里，表情漠然，他给人很地痞的感觉，但是夜晚的他总是很安静，会仔细地看一本书，也会在笔记本上偶尔写几句很经典的话。

　　他说，小七，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很谈得来吗？

　　按照剧情，人家一定会很俗气地想到很多俗气的镜头，可是没人知道，木西的眼睛在那个时候澄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他说，小七，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忧伤的人，忧伤的人通常沉默善良，而我喜欢和善良的人说话。

　　我听了笑了笑。

　　而木西的表情却又一次地凝重。

　　我们毫无彩排地交换了顺序。

　　我说木西，你其实也是个忧郁的人。

　　我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木西的表情有点复杂，有惊讶，惊慌，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从那以后木西变得聒噪，他不再安静地看一本书，也不再写几句诗歌一样的话语，他还是会和我讲话，只是讲的都是一些搞笑的东西，我再也看不到木西凝重的表情。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木西，你当时可以像我现在一样丢弃一些东西，你可以绝情一点，虽然你那么善良。

　　有些东西是可以遗忘的。

　　你可以遗忘自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你可以遗忘家里生活很艰巨，你可以遗忘那个你曾经暗恋了三年的女孩子……

　　可是木西都没有将这些遗忘，他一直在遗忘自己。遗忘了自己是个俊美的男孩子，遗忘了自己可以写比我更优秀的文字，遗忘了自己其实被很多的女孩子喜欢着……

　　曾经我和木西去校园的那片建筑的荒地上压马路，但是走到有点黑黑的地方，看到几对情侣在接吻，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逃了出来……

　　曾经我和Echo租住在一间小房子里，但是我们一个多星期都没有讲过一句话，后来她发信息告诉我：我们讲话吧，别再怄气了，我实在受不了……然后我的眼泪模糊了手机屏幕。

　　曾经我和小B吵架，那次刚好是放暑假，我骂了她一句，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长途车，后来听说那次小B在我走之后，委屈地掉了眼泪，其实是我的错误，我在发小孩子脾气。

　　曾经我的外婆很疼爱我，我也一直很尊敬她，后来由于青春期的叛逆，开始不喜欢她讲很多教育我的话，我开始对她的话语有点反感，可是我竟然不知道三个月后，她就去世了，癌症的晚期……

　　……

　　聪明的人说，忘记过去就可以获得重新。

　　但是我的那把钥匙在黑暗中闪着光芒。

　　我知道那些过去的记忆不能再轻易触摸了，Echo和小B说：你要快乐。木西写：

　　不要绝望

　　阳光像一口井

　　生死未卜

　　绝情的去遗忘

　　一口井的记忆

　　翻来覆去

　　感谢那些

　　秋天微笑的面孔

　　被风吹乱的情绪

　　我心平气和地把钥匙藏好，恍惚间看到白娘子被镇压在雷峰塔底下的情景，我的一滴泪掉落在塔底 .

　　我看到那些温暖的面孔上盛开着花朵，有着水一样的光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