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哭的声音
作为一个北方人,看海的愿望由来已久。
北方的一切都太硬了。僵硬的土地上随时会卷起风沙,让你睁不开眼。信步走去,偶尔还会被砾石硌得脚板生疼。即便是个好天气,放眼望去,视线也总被四周耸起的山峰阻挡,让你找不到游目骋怀的惬意。那山峰要么太突兀,要么太平滑,呆呆地立在你的周围,显得没有一点性格。北方的河流太狭窄,太小气,太匆忙,偶尔的一点浪花很快就在奔流中遁得无影无形,让你无法细细的琢磨,品味。海多好,永远都是那么柔软、湿润、细腻,像极了多情的少女,那甜甜的笑,妩媚的眼神,轻飘的秀发,绰约的身影……那梦中的海哟!
于是年少的我曾仅凭书中关于海的一点消息,电视上一点关于海的印象,把夜空幻化成海的模样,月亮如同灯塔般守望着点点明星静静的归航。也会在春夏季节,站在田埂上,把一片片绿色的庄家幻化成海的形状,风起时,那叶叶枝枝细碎的起伏就成了海的波浪。在这些海的幻影里,我倾诉了多少少年心事,多少激情与昂扬。这一切都如同浪花般融入海的宽阔与博大。然而到了秋冬季节,遍野的苍凉让我找不到海的模样。年复一年,岁月滋长着我对海的渴望,甚至成了一种莫名的相思。
终于有一天,一次随团旅行促成了我与海的第一次约会。那一夜旅途的颠簸,并没有让我感觉劳顿。我一直在做梦,梦中有一条鱼,张开翅膀,在黑暗中奋力飞行——海,我来了。
当我在睡梦中被旅伴的惊叫吵醒时,我看到夹在堤坝和楼群之间的一方水塘。“那是水库!”我固执地说。不是的,那不是海,分明是北方常见的水库,虽然那里也有一两艘搁浅的船。我闭上眼,坚信那双有力的翅膀注定会在海风中飞翔。
车又行了很久,在楼群和堤坝前面,终于在海边停下来。踩在沙滩上,我没有如他人一样的惊呼,没有匆忙地脱下鞋子跑向海水,没有急切地打开相机按下快门,就那么呆呆地站定,凝望,倾听。
海没有想象中的浩大。即使海再大,还是被束缚在近处的岸和尽头的迷雾中。远处点缀着一两艘船,想必他们是在开采石油或者打鱼,这和北方的收割没有什么区别。难道海就是这样被束缚着么?海浪一波又一波的漫向沙滩,漂洗着无数的细沙,冲刷着黯淡的礁石。那细沙或许原本是硕大的石山,千百年来的击打让它们沉浮在海的石榴裙下。礁石只是残留下来的石山,早已不见了石的模样,而是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贝壳残骸。海浪声声回荡在耳畔,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样的声音,那绝不是兴奋的呼喊,不是激情的吟唱,更不是胜利的欢呼。那么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坐了观光船和快艇,海边的人们无非是想让我们去体会一下海的广阔和风浪。船行水面,才知道海的远方绝不如初想那般平静,海似乎永远都不会平静,用身体的没一部分去倾诉或表达着什么。无风三尺浪,浪涛涌起,打在船舷上,水花四溅,飞进嘴里,方知海水的咸。是咸么?咸恐怕只是一种笼统的概括,分明是一种和泪水相近的苦涩。为什么会有如此的苦涩?
在岸边,人们忙于拍照和购买那些似乎只有在海边才能见到的物件。拍照和购物无非是想向别人证明自己曾见到过海。这和那些到了哪里都喜欢刻上“某某到此一游”的做法没有什么两样。又或许人们天真地想把海带走,用仅有的照片和物件来唤起对海的回忆。有谁尝试理解海?那声音,那一波又一波的浪,那泪水般的苦涩……
有了太多的疑问,便有了找寻。在琳琅满目的海鲜、贝壳、饰品中,我找寻一种叫做海螺的东西。它的声音曾经响遍了我的童年。但那些摆在架子上的海螺分明被人为地安上了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那根本不是我的海螺的声音。无意间听到兜售海螺的人说,把海螺扣在耳朵上,就能听见海的声音。真的听见了,是海的声音,却又分明是悲凉的漂浮在一片鸿蒙之中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是谁在哭泣?是海螺在倾诉对大海故乡的思念还是这海的儿女在告诉我们关于海的讯息?
在这一刻,我终于听明白海浪的声音,听出了海水的味道,听懂了海。
海啊,是谁伤了你的心,让你如一位幽怨的妇人,千百前来把苦涩的泪流淌成这一波又一波涌动的浪,用拍打和冲刷来诉说无人知晓的忧愤。一波退却,一波又起,千百年来不曾放弃的挣扎。
或许我该十年之前来,那个懵懂的少年会向你倾吐无比的热爱和激情的感怀。而如今,我只能带着你满腔的幽怨的诉说回到那充满坚硬和尘土的狭小的天地里继续我的如你一样的涌动、拍打与冲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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