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瑟衰声——丝绦儿
-端正好-
她本不叫丝绦儿的。
“我叫丝绦儿”,那日,对镜浣妆,她如是言语。后人大凡是识得她的,也便这般唤她。人,如其名。
每每遇上电闪雷鸣,常让她回想起自己降生的那夜。“灾祸啊!”“这孽障!”为什么四周总有人在这样那样地聒噪?她揉了揉眼角,为什么直到现在,想起自己的过去,都会头疼的?呵,她笑,我就是个孽障吧。
“老爷。”幼小的她曾看到锦榻上奄奄一息的妇人向她伸出手来,抱着强烈的好奇,她也以手尽力够着那妇人。“老爷,妾身若是去了,你定要保宛儿周全啊。她是我们的女儿,根本不是什么妖孽啊!”女人说罢,温柔地凝视着刚出世的孩子,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便去了。她这一去,便如来着世上一般,清净。
“哈呵。”现在想来,自己的出生,或许本就是个错误。丝绦儿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唤婢子笼了个远山髻。远上寒山烟波翠,这不是自己么?“呵……”女子如琴瑟般的笑声中,有人听出淫糜,有人听出欢娱。没有人,从没有人听出她这个人呵。
-滚绣球-
黑云压日,雾气缭绕。丝绦儿只身一人。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徐宛在灰蒙蒙的天的中走进这样一座荒园。奇怪的是,她竟觉得有些熟悉。
四周一片混沌,只依稀可辨得断壁颓垣、残楼凋树。自己这是怎么了,分明是有些害怕的,为什么突然又会觉几分亲切?徐宛心中猛得一惊,似是为自己刚才的念头担起了忧来。
正当她无所适足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她,猛地抢身将她拥入怀中。“姿儿,你回来了。”那人喃喃自语。徐宛看到,那人分明是自己的父亲!而他呼的名,正是自己母亲的闺名。
“爹!我是宛儿啊,爹!”徐宛尽力地想要唤醒父亲,可对方竟是痴了般,只顾狂热地吻上她的脸颊,完全不理会女儿的挣扎。徐宛只感到内心里升腾起耻辱和怒气。爹啊,你这是怎么了。一时间,她又有些安慰,毕竟,这男子仍然深爱着自己的母亲,一直,没有改变。这一切是否该怪自己,若没有自己,他们只怕会很幸福的吧。
于是,她闭上眼,任凭那人一层层地剥下自己的衣衫。眼泪决堤,这是自己应受的惩罚吧。
爹啊,娘已经去了呵。
…… ……
恍惚中,徐宛感觉到四周又传来那许多令人讨厌的声音。
“这小狐狸精,连自己的爹也要勾引,不要脸。”“哼,我走说过这是个灾星!”“这样的种,怎么能留?!”小小的她,只感到无助。爹啊,你在哪。你就容得他们这样羞辱你的女儿呵。
…… ……
又是朦胧中,她感觉到那熟悉的人在自己身边叹息,“宛儿,爹没用,对不住你。我们徐家,是容不下你了。”沉没中,她泪流满面。娘啊,这就是你所爱的人呵。他连你留下的唯一的东西都保不住啊。
…… ……
“小姐,小姐。”听着婢子的呼唤,丝绦儿猛然睁开了双眼,只觉得泪痕仍挂在鬓边。又是那厣吧。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偏生忘不掉它呵。
合衣起身,也不顾身旁那被自己喂了“宁息”的男子。到底,还是不愿被这些登徒子脏了身子。缓步移至窗轩,看这月儿,真是很圆的呢。更深露重,与那晚真是很像呵。但如今,只有丝绦儿,没什么徐宛了,再也没什么徐宛了。
丝绦儿,淮南名姝,如今,又有谁人不知?每日里门槛踏破而不得见饿人,多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回身挑弄着男子的身子,丝绦儿想到以前。
娘呵,你看看,女儿如今这样的身份,却还想保着清白。是不是很傻呵。
笑。璀璨若星,凄迷如蝶。
就这样,泪水竟又滑过。
-天净沙-
十年一次,淮南登楼会。
这年,恰是丝绦儿代表淮南曲界登楼献艺。
丝绦儿站在楼上,今日里的她,只轻作个琛头髻,着个梨花黛,却更加显得清丽脱俗。
她似乎回到了小的时候。
小到爹,她笑了。那样的人,不配的。
笑。璀璨若星,凄迷如蝶。
张开双臂,她便跳了下去。楼下人只觉得眼睛一花,那美丽的女子竟然在向下坠落。一时间,有人叹息,有人惊讶,有人哭泣,也有人兴奋。
丝绦儿很高兴,终于还是选择了在众人面前消失。
于是。
零落成泥碾作尘。
丝绦儿,没了。
…… ……
直到很久以后,还会有人提起这个传奇的女子。有人说,她的美丽。有人说,她的技艺。遗忘,到底还是不能。
丝绦儿不知道的是,登楼那日,他的父亲,也在人群中。
芳华,确实只是刹那倏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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