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站出来的校车,不久后径直驶入一条宽阔干净的黑色柏油路时,这时车上一个很漂亮的学姐开始介绍道:
“好了,现在我们是在栽满丁香花的‘丁香路’上, 左边的同学呢,可以看到外面水绿色的建筑群和巨大的农场,那是我们学校的b校区;右边的同学,看见的是我们的a校区,它倚着一脉‘野川山’,四季风景诱人。”
因为现在是夏末,丁香花早已经萎谢,只是看见葱绿繁荣的叶脉生生息息。青庭往左边的车窗看去,好一片美好的庄园!不是长着碧绿颀长的庄稼的整齐田园,就是长着白篱笆围起的成百上千的桃树、橘柑树、杏树的丰硕果园,让人一下子不自禁地联想起那些硕果压枝的金色岁月……
学姐的嘴巴没有停的意思,我乖乖地坐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最好的防卫手段就是刻意保持沉默。
然后过了不知道多久,只听前座的某个男生像突然安装了高音喇叭,扯着喉咙开始叫:
“大家快看,湖,湖。”
听口音大概是湖南人,那“湖”字很冤枉地被地方风味恣意地扭曲成“服”,大家都很茫然,但是第六感预示着前方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青庭跟着大家的目光,放眼看向路的尽头。
“这是千尾湖,湖中游弋着上千条纯种的印度红鲤鱼噢。”
“哇塞,钓鱼的好地方嘞。”不知谁冒出这一句,逗得全车的人大笑起来。
青庭自己微微笑了,从小爱水,罔大也有一个大大的“忘忧湖”,那么漂亮,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也有个湖,那就权且作为心理寄托吧。
但是,这个突然映入眼帘的湖又和罔大的截然不同,罔大的忘忧湖像一面平滑的明镜,而这里的千尾湖在湖中心立起一尊约摸10来米高的瘦挑石像,不很规则,但是依稀可辨是个托着陶壶的朴素女孩,瞬间仿佛就有些故事像歌般飘扬起来,化为一股晶晶亮亮的喷泉,从陶罐涌出,又如透明的绸缎徐徐滑下,溅起的水雾在阳光底下落落散开。
青庭坐在车上靠右边的地方,得以久久地观看这学校里独特的风景,几乎陶醉其中。
车子环绕着湖岸前行,最后在c校区上院戛然而止。一直在车上念禅打坐般的师哥们此时开始生龙活虎地往下面搬运行李。
跟随着人流下车,又被招呼上另外一辆只安了红色顶棚,外形酷似观光旅游车的校区车,戴红色太阳帽的司机大叔,温暖地回头说:
“欢迎来到c校区上院!”心里开始装满沉甸甸的期待。
推开虚掩的防盗门,一阵激烈的摇滚音乐像炎夏海滩边扑面而来的热浪,青庭忍不住半眯起一只眼睛。学长把行李包放下,又交代几句,就匆匆地离开了。
“厚,你就是我对铺哦?”瘦瘦的黑皮肤女生,扑闪着灵动的双眼皮大眼睛,露着白亮的牙齿,披肩的长发挑染成宝石蓝,右耳穿着两个玻璃钻耳钉。
“我很好奇你会用对铺来对我进行定位。” 青庭一把拉下天蓝色的发带,头发束了一整天,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这是四人宿舍标准坐标,对铺和邻铺。如果是六人宿舍,就额外加‘邻铺’、‘上铺’、‘下铺’。”她叉手仰头,有些得意起来。
“我是指我似乎睡你邻铺吧。”青庭特意走到挂着“郑青庭”名牌的那个床位,俯身拉起牌子,示意性地摇了摇。“庞天天?”转眼撞上旁边的另外一块牌子,青庭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阿妹,和谁说话呢?”洗手间传出另外一个声音,细长而柔滑的,像一缕天蚕丝,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庞天天的姐姐?有这种声音的女生一定和眼前这个“黑妹”长得大相径庭。
青庭猜测着,急于想见见这个美女。
“哦,你是青庭吧?你好,我是庞年年,天天的姐姐。”你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青庭看着眼前那伸出手的女孩,第一反应就是把头甩得像波浪鼓,从庞天天到庞年年,还是从庞年年到庞天天。
天啊!这压根是一个人嘛。就像所有见过双胞胎的人的感觉一样,青庭此时仿佛是穿过镜子看面前的人。
“厚,你个丫的,打招呼啊。”庞天天粗声粗气地扯起已经呆住的青庭的手,塞给庞年年。
“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是我。”自觉失礼,青庭双手把住庞年年的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和庞天天几乎一样的打扮,只是庞年年的头发更长更直,一部分染成了玫瑰红,脖项上环着一条白金项链,底部坠着翡翠绿的圆石。
“说来不好意思,天天和我上下铺多年,住惯了,不好改啊。我们前天来的,试着分开睡了一晚,结果硬是半夜又搬一块儿去了。所以想等你来了商量着换换床铺。”
大家闺秀,那是绝对的。
“好说好说,换吧。”青庭转身准备收拾收拾床铺,却看见那儿已经敞亮敞亮,干干净净的了,还铺上了一袭墨绿的竹席。
“那是我们海南的地方手编竹席,很凉快,又驱蚊,刚好多带了两席备用,就想给你和陈真都铺上,梁城这儿的天气还是很热,小心长痱子了。”年年比天天白嫩一些,为人处事已经很成熟了,很难想象她们姐妹俩的年龄只差了10分钟。
青庭感激地道谢,回头看天天,她已经套上大耳朵耳麦,独自沉醉进音乐里去了。差别好大的两个人啊。
邻铺“陈真”的名牌还孤零零地悬着,和青庭一样的墨绿席子,只是主人一直没有出现。奇怪,今天是报名最后一天,这个人怎么还没有来?
窗外,华灯初上,异乡的首夜来了。
C校区原来分为上院和下院两个校区,录取青庭的经济管理学院在上院,就是现在散步的这个地方。凡是道路,两旁都栽着柔波一般的旱柳,使得整个校区都像漂浮在碧波里,清风徐起,所有的人、事,都不自觉地随着夜色和月光摇曳着。灌木丛下,地面扬声器播放着Twins的《莫斯科没有眼泪》:
“冬天的离别,在莫斯科的深夜,一列列军队在街上森严戒备,这里没人察觉,谁又爱上了谁,因为苦难不许人崩溃。感情上若习惯防备,寂寞就多一道墙围,爱情隐隐约约提醒青庭这一回,再不拥抱就是罪。”
青庭背着手走在校区的小路上,一步一步,心情像忘忧湖一样平静。从进入这个校区开始,就有一句话反复在脑海里浮现:上帝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一定会为你打开一面窗。
清幽的环境,上面是蓝丝绒般的夜空,星河灿烂。青庭仰面看天,贪婪地呼吸着高空的氧气。
“啊~”一个趔趄,前前后后数个来回,青庭终于还是没能平衡住,一下扑倒在地上。一个打了红色补丁的硕大滚圆的布制行李包,直线翻滚了几周,停了下来。
“啊,俺底包。”一个矮小的女生颠儿颠儿地跑向那个包裹,有些胖,短发,后边已经长了,有些杂乱。肥大的裤子和紧束的白色短上衣很不匹配,背后模模糊糊还能看清印着蓝色“海尔电器”字体,原来是件广告衬衫。
“晕死。”青庭摸摸屁股,站了起来,这年头人才不如一个烂包裹啊。
“你的包裹没有摔伤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啊?”青庭踱过去,很诚挚地俯身问。
那女孩抱着包裹站了起来,只到青庭胸口的个子,她并没有抬头,只是挠挠腮:“不好意思。”她是真的不好意思,两腮绽得火红火红。
“你哭了。”青庭眼睛很好,虽然她一直很勤奋,熬夜也是家常便饭。
“没。”她抽噎着,抹了一把鼻涕。
“怎么了?”青庭骨子里很硬性,有仗义执言的天赋。
“哭死。拜托你倒是说句话呀。”青庭急了,路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俺是陕西人,大爹用驴车把俺载出河沟沟,天黑,半路翻了车,大爹进了医院,俺爬上火车,又下错了站,跌了4个小时,还是来晚了。那些个官都走了,俺上哪儿上学去啊?”她始终紧紧抱着怀里唯一的包裹,哭得撕心裂肺。青庭拉出一张“心心相印”,递给她。
“你是哪个专业的呀?”
“经济管理学院公共事业管理专业。”
“名字呢?”
“啥子?”
“傻子?这名字也太损了。”青庭百思不得其解,一般父母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起名字的。
“不是,俺叫陈真。”
“啥?”语言也很容易入乡随俗,尤其是逼急的时候。
“陈真。”
“是左耳刀陈,真实的真吗?”青庭急切地确证。
“是的。”面前的陈真捏着鼻子重重地抽着鼻涕,那张芳香四溢的面巾纸禁不住折腾,一下破开,粘稠的鼻涕顿时在她手上泛滥,青庭右嘴角勾得老高,挤出一句:“晕死。”
知道吗?道高一尺的时候,一定要想到魔高一丈。接着,陈真狠狠一甩,把手上的秽物“转嫁”了出去。只见那撇鼻涕沿着抛物线优雅地飞向了……
“这什么呀?”浑厚的男声。
两个女孩闻声望去,顿时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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