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雨季

第一章 哭泣

　　傍晚，社区公园。

　　“小蜻蜓，听我老妈说你上罔大了。可喜可贺啊，这下咱俩又在一块了吧。我说过咱们就是这个身体和影子的关系，当然，你是影子，我是身体啦。”河狸仍旧不羁地插着银灰色运动裤两侧的袋子，抖着肩膀贼贼地笑。河狸是他外号，本名叫何力，谐音“河狸”，后来就叫开了。

　　“死开啦。又不是残废，手天天不敢见人，也不怕长痱子。”愤愤的语气。站在180公分的河狸面前的，是一个身高164。5cm，体重55公斤的女生，说到她蓄的那一头长发，本该说乌黑亮丽的，但是为了对读者负责还是要说明真实情况……

　　“少年白其实不是你的错，可是你把它用长度突现就太对不起市容市貌了。”“白发魔女”是死党们给的绰号，虽然一般情况下是不轻易使用的，除了年考郑青庭如约高居全市榜首的时候，大家就会一致捶胸嚎哭仿佛痛失亲人般为青庭的白发超度亡魂。

　　“怎么？还想找机会表演你的谦虚哦。”河狸抽出右手，用食指刷了一下鼻子，又插了回去。他天天就知道打篮球，是保送罔川大学体育系的国家二级运动员，根本没有参加高考，难怪他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郑青庭叹了口气，顺势坐在草地上，双手紧扣、压在并紧的膝盖上，然后抵上尖尖的下巴。河狸心里一沉，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动作代表小蜻蜓真的很郁闷，而且那是相当的。

　　傍晚的风，轻轻地吹着，掠过翠绿的树叶，滑过安静的古亭圆顶，渗进低空飞过的麻雀的绒毛，使那失落下的一柄长羽，悠悠地飘进环城河中，随着柔波慢慢地荡漾向远方。

　　“什么鸟事啊？”河狸从地上腾地跳了起来，“你，你给我再说一遍。”

　　郑青庭打开怀抱，干脆躺在地上，偏着头假作轻松：“是啊，白痴的我填志愿时填错了代码，现在光荣地被什么‘望大’录取了，而不是我一直爱慕的罔大。”

　　“你怎么……”河狸舔着嘴唇，正欲发作。

　　“何力——”郑青庭顿了一下。

　　“干嘛突然叫我名字，别扭死了，别吓人好不好？”河狸为人一条筋，擦篮球很在行，但安慰人不是长项。

　　“我觉得被命运狠狠地骗了。”她没有掩饰，清冽的泪水顺着眼角滴落。她的眼睛里写满失落和痛苦，但是嘴角却不得不挂着无可挽回的无奈。她的长发向一边散着，露出几屡银亮亮的白发，河狸咬着嘴唇，失去言语。他宁愿自己现在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远强过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安慰面前这个铁胆朋友。

　　从出生起，郑青庭和何力就是邻居，已经20年了。郑、何两家亲密无比，加上去年青庭的姐姐郑欣媛嫁给了何力的大哥何永，这门婚事更是加深了两家的关系。25年了，两家同进同退，从小杂院搬到单位房，再到如今的公寓套房，一直保持着密切的邻居关系。青庭是个聪明勤奋的女孩，一块先天后天的读书料，所有窗户里面，每天都是她房间的台灯最后熄灭。知道这些是因为河狸痴迷篮球，每天都要翻阅篮球刊物、研究NBA赛季直播直到凌晨1：30，那是他的习惯，那是他的生活。而他俩窗户一直正对着，所以他总是第一个知道青庭的一些“小秘密”。

　　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全校的师生都坚信她郑青庭是只有罔川大学这种一流高校才配得上要的。谁知会因为最后的这种失误徒增生活的烦忧呢？

　　路，在脚下，每一个步伐都可能改变方向。

　　“仔仔不是说倒立眼泪就流不出来了吗？他骗人。”郑青庭重重地从墙面上摔下来，趴在地上无望地耸动着肩膀，没有声音。悲伤，在她身上一直都是无声的，20年了。

　　河狸默默地站在她的面前，仰头看天，短促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蹲下，掏出双手，紧紧握住那颤动的肩膀，如果能量是能够传递的，小蜻蜓，你一定能感觉到我。

　　我的朋友，我的妹妹啊，你一直都很坚强的！无论生活怎么转弯，只要向前。

　　回到家中，拧亮桌角那盏严重掉色的金黄色台灯，那是已故去的奶奶遗留给她的唯一东西，想到童年在乡下奶奶怀里度过的岁月，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更加揪痛了青庭的心。她即刻关上了台灯，在黑暗中不知呆呆站了多久，她才缓缓拉开抽屉，摸出一把卡通手电筒，摁亮了，接着翻出一份被揉皱的学校简介资料，用力抹平罢，她坐了下来，资料打头印着“望高大学”。黑色的粗体字，有些触目惊心。“首批211工程重点院校，闻名的花园高校，拥有全国一流的师资力量……”与其他院校一样的宣传模式，似乎没有什么打眼的地方，青庭搁下手电筒，手扶住垂下的头，怎么会这么沉重呢？她又拉开另一个抽屉，端出了一本相册。一页一页地，像是一场祭祀。相册里是过去8年杂志和报刊上全部有涉及“罔川大学”的消息：《国家主席到罔大参观并且题词》，《加拿大外使来访罔大》，《全国大学生创业大赛罔大蝉联冠军》……青庭喃喃地说：“最后一次了。”这个本子无数个日夜不知被多少次地翻看着，而如今所有曾经由此而生的欢喜和快乐，都随着纸页的翻动，成为彻彻底底不可重来的过去。当最后一页在手中被慢慢合上时，青庭咬裂了鲜红的嘴唇。涩涩的腥味在嘴里沁开，像咬下一口棉花糖后的那股甜味，渐渐覆盖了原先的所有味道。

　　走下小楼，今天晚上的小区，格外冷清，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踩开齐胸高的黑色垃圾桶，青庭郑重其事地用双手把相册摆进垃圾桶的某个位置，在最后一瞥中移开了脚。

　　月悬南国，清辉一涂，可回家的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模糊，那么遥远？